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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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攔著天兒呢?以致自己最喜愛的徒兒受了那般的苦楚,師徒二人輾轉多年才得以重聚 。

可是,世間之事,往往是造化弄人,誰也不知曉,下一刻究竟會發生什麽。

漫天帶著朱明的屍首,乘著月色一路禦劍到了衡山。

而衡山的上元之夜,卻是漫天飛雪。

山道上積滿了簌簌悉悉的白雪,一入二人初見那夜,黑天白地。

她到了山腳下便下了飛劍,用力抱著朱明,踏著過膝的素雪,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朱明,”她柔聲低語,仿佛懷中之人並沒有死去,“你說過,只有衡山的那個山洞,才是你的家。既如此,我便送你回家。”

即便她明明知曉北堂朱明並不是太子長琴的原身,可在二人相識之初,她是霓漫天,他是北堂朱明。

那麽,無論以後太子長琴再渡魂何方,在她心裏,那就是她的朱明,她的北堂朱明。

至於那上古時期榣山水湄掌樂司戰的樂神,離她太過遙遠。

而且,她大約也清楚,那風光霽月的樂神,定然不會是渡魂千載之後的北堂朱明的模樣,看似溫和沈靜,實則偏執瘋狂。

等待最是煎熬。

漫天上衡山時尚是雨雪霏霏,可直到次年紅楓如血的時節,才有一個白衣青年徒步而來,神情恍惚,又帶著一抹悵然若失。

北堂朱明的屍首便被漫天埋在山洞裏面,石碑上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北堂朱明。

彼時,漫天正倚坐在石碑旁,翻出手掌長的玉笛嗚嗚咽咽地吹奏一曲《葛生》。

那青年呆站在洞口,聽著哀婉淒絕又決然之意若揭的笛聲,因遠渉蓬萊卻只見一片廢墟而帶來的悲郁憤滿逐漸散去,隨著笛曲終了,他低低跟著念了一句:“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漫天聽到聲響,怔了一怔便疾步而出。看到眼前的青年,她鳳眸一膛,驚呼道:“東方羽?”隨即又搖頭否認,“不,不對!東方羽的性子最是跳脫。你是朱明!”

青年眸光一暗,幽幽問道:“這具身體的原主,天兒卻是認得的嗎?”

因魂力越來越弱的緣故,這東方羽的肉身雖意外的十分契合,他卻並沒有得到其記憶,更不知曉其與漫天的關系如何。

而他卻忍不住想到,兩人初見時漫天對他說過的關於渡魂的話。

——“若是有人渡魂到了你的親人身上呢?”

——“自是教他魂飛魄散!”

他想著:如今,我卻是奪了你舊識的肉身,天兒可還會待我一如從前?

只這樣想一想,他心底的黑暗便不住的滋生,仿佛只差一點兒,就要沖破牢籠,放出他也不能控制的兇獸。

“是啊。”漫天點了點頭,又厭煩似地蹙了蹙眉,“這人老是纏著我教他法術,可討厭了!”

“是嗎?”青年低笑了一聲,溫和地問道,“那麽,漫天對在下渡魂之事,有何感想?”

直到這時,漫天終於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兒。她臉色一變,禁不住上前要去抓他的手探一探脈象,口中緊張道:“可是那東方羽的身體有問題?”

幾乎是下意識的,青年反手便扣住了她的腕脈。待聽到她的詢問,青年渾身一僵,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一時竟怔在了那裏。

可是,他卻不知,自己的反應更叫漫天誤會。漫天想到他那夜死時的情景,不禁雙眸脹痛,淚水簌簌而落,執拗的問道:“你實話告訴我,這具身體是不是很糟糕?若不然……若不然你怎麽會隔了這麽久才來衡山?”

青年突然便心虛氣弱起來。

他驀然想起,在他此次渡魂成功之後,驟然憶起某一世關於巽芳的記憶,便急匆匆地撐船渡海趕去了蓬萊。他那時以為,蓬萊人壽命長久,巽芳定然是還在的。

可是,他卻只見到了天災之後的一片廢墟和林立的墓碑。

墓碑之上,一個個往日熟悉的名字赫然在上。他一個一個的看下去,唯一欣慰的,便是沒有巽芳。

而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驚起:天兒!

天兒她……是否當真會在衡山等他呢?

你看,號稱受天眷顧的蓬萊都會被天災毀去,一並毀去了巽芳等他的諾言,還有什麽事情是可以期待的呢?

直到他真正在衡山之上看見漫天,心頭那股幾欲毀天滅地的絕望才驟然終止。但他還是忍不住會想:這樣近乎奢侈的眷顧,又能有幾時呢?

他怔怔地望著漫天,心頭一陣發狠:不若……這般,你便只能看見我一個人了,多好!

他喜歡巽芳嗎?

自然是喜歡的。

巽芳溫柔恭順、以夫為天,貌美而善良,幾乎聚集了世人對女子所要求的所有美好的品德。

太子長琴自然是喜歡她的,就如喜歡他千年以來所有的妻子一樣。而巽芳唯一不同的,便是在知曉渡魂之事後還依然愛他。

這樣的女子,這樣近乎奢侈的溫暖,你教他如何割舍得下?

那太子長琴喜歡霓漫天嗎?

不,他對漫天的感情不能叫喜歡,而是愛!

雖然說,只要和漫天在一起,他就要永遠做好隨時妥協、隨時改變主意、隨時推翻原有計劃的準備,可他就是愛她!

雖說漫天一點兒也不溫柔、不恭順,甚至不夠善良。與巽芳相比,她似乎只有美貌能勝上一籌。可愛了就是愛了,他又有什麽法子?

聽到漫天字字泣淚,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天兒,對不起!對不起!”

漫天放聲大哭:“你的確對不起我!我在這荒山野嶺苦苦守候數月,卻只等來了你即將再次逝去的噩耗。你怎麽對得起我?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還要回來?從琴川千裏迢迢來到這裏見我,就只是為了再次死別嗎?”

又是無奈又是心酸、又是心虛又是感動,東方羽解釋道:“天兒莫要擔憂,這個身體意外與我魂魄十分契合,且身輕體健,並無隱疾。”

“你莫要騙了。”漫天卻是半點兒不信,“當日在江都,你亦是不讓是探你的脈象,想是怕我發現你已然油盡燈枯。方才亦是如此。”

東方羽啞然。

他能如何說呢?說我只是下意識地對世上的一切都絕望和防備嗎?

呵,以天兒的性子,他這句話當真說出口,怕是會轉身就走,兩人決計相見無期。

於是,他嘆了一聲,將手腕塞進漫天手中,口中十分無奈:“不過是略感風寒,怕你憂心罷了,著實並無大礙。”

至於脈象,作為一個大夫,偽造起來不要太簡單。

漫天本就對他信任有加,自然不會多做懷疑。她取了一顆往日裏朱明煉制的清骨丹,看著他服下,這才算是安心。

東方羽道:“洞口風雪甚大,咱們進去吧。”說完,便抓著漫天的手,進了他一直當做家的山洞。

然後,便看見了那個極顯眼的石碑。

“這是……”他不禁有些疑惑。

漫天掙開的的手,走到墓碑旁,手掌撫向冰涼的青石,低低道:“這下面,是北堂朱明的屍首。”

東方羽心頭忽地便升起一股妒意。

——他雖然知曉漫天所喜乃是有太子長琴魂魄的北堂朱明,可卻總也忍不住患得患失:天兒喜歡的,會不會只是北堂朱明那張臉呢?

不得不說,比起北堂朱明生得俊逸無雙的面容,東方羽的容貌便只稱得上的俊了。雖然有他自己的內在氣質加成,卻仍是遠遠不及。

他道:“不過是一具皮囊罷了,天兒又何須刻意收斂?”

作者有話要說: 自己妒忌自己什麽的,你說老板幹不幹得出來?

☆、訣別

“對我來說不是的。”漫天回頭,認真地看著他,“或許在你心裏,你一直是太子長琴。可是,在我的心裏,北堂朱明才是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永遠記得,在我最天真爛漫的少年時光裏,有一個北堂家的公子,如圭如璋,舉世無雙。”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該妒忌還是該感動。

隨即,他便聽漫天問到了那個他最害怕的問題:“既然身體無事,那這幾個月,你到底去哪裏了?”

調養身體的借口已被堵死,無論他說去哪,漫天都會因自己不在第一時間來衡山尋她而惱怒。

他遲疑了半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去了蓬萊。”

“蓬萊?”漫天一怔,“這個世界也有蓬萊嗎?”

“是的。”朱明神情因懷念而恍惚,“蓬萊島上,曾經有個國家,就叫蓬萊國。蓬萊國中有一個美麗又善良的公主,叫做巽芳……”

“巽芳”二字出口,他才猛然驚醒,滿心驚惶地去看漫天。

果然,漫天已是滿面怒色,緩緩問道:“那你與那蓬萊公主,又是什麽關系呢?”

朱明躊躇了半晌,終於在漫天越來越不耐煩的神情裏低聲道:“她曾是我某一世的妻子。”

“某一世?”漫天轉身,眸光緩緩自石壁上刻錄的字跡上劃過,“既是某一世,你為何不曾記下呢?”

朱明沈默了片刻,終是說道:“我在又一次渡魂時,散失了那一世的記憶,直到此次渡魂才重又想起。”

“呵!”漫天冷笑,“如此說來,我還是沾了那位巽芳公主的光了呢!想必當年,朱明若非是聽見了‘蓬萊’二字,也不會好心收留我呢!”

朱明默然。

他當年,也的確是因“蓬萊”二字覺得親切,這才讓漫天進了這掩藏著他秘密的山洞。

見他不語,漫天便知自己說對了。

一時間,她只覺心頭又酸又痛,夾雜著不知是失望還是失落的情緒,自嘲道:“美麗?善良?呵!她是不是還很溫柔、很嫻靜、很溫順?”

朱明道:“……是。”

“世間男子果然還是更喜歡她那樣的女子!”漫天感嘆了一聲,仰起頭,不讓盈滿眼眶的淚水落下,“朱明此來,是要向我道別的吧?”

朱明一驚:“天兒何出此言?”

漫天道:“既然同為蓬萊,相想必這個世界的蓬萊也有諸多秘法。那位巽芳公主也應尚在人世吧?”

朱明頓了頓,茫然道:“我……不知。”

“不知?呵,”漫天笑了,“以朱明的性情,既然肯回去,想必那位公主當是不會因渡魂一事畏懼於你的。如此佳人,又是如此情深義重,便是已經芳魂逝去,朱明也定是要尋她的轉世的。可對?”

“……對!”

“既如此,漫天便不再叨擾了。告辭!”

轉過身來,一腔淚水傾瀉而下。

她因怕朱明看出破綻,也並不伸手去擦,只腳步匆匆,疾行而去。

“天兒!”

朱明急忙去追,伸手抓住了她的柔夷,急切道:“天兒,你聽我說!”

漫天頓住身形,心底浮起一絲的希翼,淡淡道:“你說。”

朱明道:“天兒,巽芳她是第一個知曉渡魂之後還願意接受我的人,她對我很重要!天兒,你……”

漫天猛然甩開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淚,顧不得通紅的眼眶,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要說的,就是這個?那我祝你們白頭偕老夠不夠?你當是知曉的,我霓漫天並不是那種死纏爛打之輩,你不必擔心我會硬要賴在你們中間令你為難。告辭!”禦劍而起,再不回頭。

“天兒!”朱明追出數步,站在沒膝的寒雪裏,遙望著空中那一抹遠去的殷紅,一時沒了聲息。

“天兒。”也不知過了多久,朱明才分外懊惱地閉上眼睛,喃喃道,“我明明想你永遠都快樂的。可是,為何我總是惹你傷心?”

“天兒,你說過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可是,你竟是要棄我而去嗎?”

“不,我絕不允許!”

漫天一離了衡山,便從霄河劍上跳了下來,在荒山野嶺裏茫然四顧。

雪已經停了,林木山石皆是一片素裹。這往日裏玉色無瑕的世界,無端端便叫漫天看出了天地同哀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大笑起來,眼中的淚水卻是再也止不住,簌簌而落。

直到笑得聲嘶力竭,她才笑聲漸歇,恨恨道:“霓漫天啊霓漫天,你當真是有眼無珠!你就是個天大的笑話!眼巴巴地捧上一顆真心去,也不過是人家懷念亡妻的寄托!”

腳下一個踉蹌,她便任自己跌落在冰涼的雪地裏,厚厚的積雪埋住了她的半張臉。她原是要借這素雪的寒涼讓自己清醒一些的,此時卻只覺頭腦昏沈。

迷迷茫茫間,她看見一雙靴子停在眼前,眸光上移,只看見數寸素緞,便再也睜不開眼。

“唉——”

一聲悠長的嘆息出口,東方羽俯身將她抱起:“天兒啊!你一個人,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果然,你還是永遠留在我身邊的好。”

漫天再次醒來時,是躺在床上。

綾紗被、蘭香帳,影影綽綽間,可以看見有一個人正坐在不遠處的圓桌上。

漫天起身坐在床邊,一手扯掉了繡著蘭草的帳子,冷冷地看著那人。

過了許久,那人嘆了一聲:“天兒!”緩緩起身走到她的身邊。那人頂著東方羽的皮囊,卻不是北堂朱明是誰?

漫天只冷冷地看著他,默然不語。

“天兒。”朱明很是無奈,解釋道,“我對巽芳,沒有男女之情!我只是感念她的溫情,欲回報一二罷了。”

“哦?”漫天笑了,“若她尚在人世,要與你再續前緣,你拒絕的了嗎?”

朱明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二人在蓬萊時便是知己多過是愛侶,從來發乎情止乎禮。難不成,漫天連這個也容不下嗎?”

“知己?”漫天仿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便好笑地反問朱明,“她真的明白,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嗎?你又真的明白她對你究竟是何種心思嗎?北堂朱明,你所謂的知己,真讓人好笑!呵,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有另一個人,將這句話原樣還給你嗎?”

“天兒!”朱明有些惱怒,“她說不定早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一定要耿耿於懷呢?”

漫天心頭一痛,只覺喘不過氣來。

她想大哭、想大笑、想似從前一般對他發脾氣使性子,高聲質問他:若非對你情根深種,我又怎會斤斤計較?

可是,最終,她也只是獨自挨過了那一波劇烈的痛楚,低低嘆道:“是啊,我又何必斤斤計較?反正,從今往後,你我也再無關聯了。”

朱明莫名便有些惶恐:“天兒,你……你這是什麽話?”

漫天道:“你去尋你的巽芳吧。或者,去尋她的來世。我霓漫天從來學不會溫柔,也生性便不善良。可是,我想,這世間總有一個人恰恰便喜歡我這樣的。難不成,我便不值得一個人全心全意來愛我嗎?”

她說著,起身穿了鞋,便往外走去。

朱明閃身攔住她,眸中滿是祈求:“天兒,你就真的忍心棄我而去嗎?”

東方羽早已及冠,要比漫天高出許多。漫天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便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痛楚與祈求。她心頭立時便一陣銳痛,心軟的話險險便要脫口而出。

隨即,她便是一陣自嘲:霓漫天,你看,這人是多麽了解你的弱點?看似隨意的一句話,便正中你的弱項。往日裏,這人對你所言,究竟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做戲呢?

她別過臉,伸手推開他,徑自往外走去。

——兩個人的愛情,絕對容不下第三個人。她霓漫天,也絕不屑做別人感情裏的第三個!

朱明猛然上前,自背後抱住她,力道大得嚇人。漫天掙了一掙,沒有掙動,便站著不動了,單看他還要幹什麽。

“天兒,”朱明的聲音幽沈如海,暗藏著眸中不可言說的危險,“你真的要離我而去嗎?”

漫天不語。但她的態度卻是再明顯不過。

朱明嘆了一聲:“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他突然笑了起來,說出的話更近似瘋言瘋語:“天兒,很快,我們就可以永遠也不分開了!”

漫天心頭生疑,便覺他突然塞了什麽在她口中。

幾乎是瞬間,一股萬蟲啃噬的痛意自內腑升起,並越來越劇烈。

“啊!”她忍不住痛呼出聲,身體都微微蜷縮起來,雙手更是下意識地抓住朱明攬在她腰上的手臂,臉色扭曲。

朱明見狀,不由大驚失色:這效果不對!

“天兒,你……你覺得怎麽樣?”他連忙將她反轉過來,卻正對上她難以置信又哀絕痛恨的目光。

“北堂朱明,”她幾乎一字一頓,“你竟然……竟然要毒死我?我都已經……已經決定……成全你們了,你還……要如何?”

“天兒,”朱明焦灼不已,一邊去探她的脈搏,一邊道,“我又怎會要毒死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你離開我罷了!天兒,你別說話……別說話了,給我看看。”

“不必了!”漫天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猛然推開了他,踉蹌著退了幾步,大聲道,“你離我遠點兒,不要碰我!我……呃!”她猛然嘔出一口鮮血,一切怒火也驀然隨著這口血消失無蹤。

她只覺心灰意懶,嘆道:“罷了,罷了!是我自己識人不清,又哪裏怪的了你?你不過,是騙我罷了。如今,我已將死,糾纏這些,又有什麽意思?只盼你莫要將我的死訊傳回天墉,只讓師尊以為,我回家去了吧。”

這幾句話已耗盡了她平生的力氣,她腦中越發空茫,只覺身子越來越輕,仿佛要化作浮雲,隨風散去。

而她卻看不到,朱明的神色愈發驚惶:“天兒!”他撲過去,想要抓住她,卻猛然便將她虛幻的身形撲散,再也不見影蹤。

“天兒!”朱明匍匐在地,望著空中飛舞的焦冥之蟲,又痛又悔,喃喃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而此時,正值深夜。

作者有話要說: 老板,不作不死啊!

☆、長留上仙

佛家有雲: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而在無盡的混沌之中,就有著無數大大小小的世界。

這些世界各自運行,自有軌道,原本是該毫無聯系的。但凡事總有例外,從未交匯的世界也不是一定沒有交匯的時候。

就像霓漫天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另一個世界,就是恰好遇到了兩個世界那只有一瞬間的交匯點的緣故。

而對於世界的天道來說,個人的存在太過渺小,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所謂?

只是,霓漫天與太子長琴二人恰好承載了某一段時期的部分氣運,因而能得天道多看一眼罷了。

而恰是這一眼,救了霓漫天的一條小命。

因著兩個世界的法則不同,一個世界特有的物種對另一個世界的人很可能起不到原有的效果。

比如,焦冥。

焦冥是一種很神奇的蟲子,依照仙芝聚型而生,若被人吞入腹中,則會迅速蠶食人體,在依照那人原有的樣貌聚型,就仿佛那人還在一般。且焦冥可察人心喜怒,依之而做喜樂之狀。

而焦冥唯一的克星,便是光。遇光則散。

這是焦冥原本的效果。

可是,當另一個世界的霓漫天遇到了焦冥,便只有被蠶食,卻無法再聚成人形。而被吞噬時原本感覺不到的疼痛,卻在她身上無限放大!

原本,漫天該是被焦冥蠶食殆盡的。

可是,她卻是承載著原本世界這段時期的一部分氣運,原本世界的天道自然不能讓她死在這裏。而原世界天道唯一的辦法,便是將她強行拉回去。只是,已經造成的傷害卻是無法恢覆了。

因而,當白子畫在絕情殿中的冰蓮池裏將霓漫天撈出來時,她已然奄奄一息。而她身上的衣服,也明顯大了一號,並不合身。

當然,白子畫是不認得霓漫天的,自然也不知曉這個淒淒慘慘的少女,便是他遍尋而不得的蓬萊少主。

他將漫天帶回自己的房間裏,便傳訊給笙簫默,請他來醫治這個頗棘手的病患。

“是何人下此毒手?”

笙簫默平日最是好性,把脈之後也不由又驚又怒。

白子畫問道:“如何?”他方才也把了脈,知曉這少女內腑受傷嚴重。但具體是什麽所傷,他便不知曉了。

笙簫默滿眼憐惜地看著榻上臉色慘白,昏睡中猶忍不住眉眼抽搐的少女,滿是不忍地說:“她五臟六腑到處都是傷痕,這傷並不是外力所致,而是由無數的小蟲子啃咬而出。”

“蟲子?”

饒是白子畫修行千載,心性自來古井不波,此時也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到底是何種深仇大恨,要這般零碎地折磨人?還不如一刀殺了的痛快!

笙簫默右手施法,立時便有十幾個殘留的小蟲子的屍體從那少女腹中被吸出。那蟲子長的倒不十分特別,也就是普通小昆蟲的樣子,只是渾身上下都是幾近透明的紫色,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神物氤氳出的寶光。

但就是這樣美麗的蟲子,卻是那麽惡毒陰損,幾乎將榻上少女的五臟六腑蠶食殆盡。

白子畫伸手捏了一只湊近了細看,那蟲子已是死了,口鉗中猶殘留著一些肉屑,顯然是死的極其突然,連它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這實在太過怪異。

“對了,”笙簫默問道,“師兄是在什麽地方發現她的?”

“種冰蓮的池子裏。”說道這個,白子畫的臉色就有些不好。他好不容易培育成的兩株冰蓮,全部被砸斷了。

笙簫默卻是蹙眉,又驚又疑:“究竟是何人有這麽大的本事,能無聲無息地將這麽一個身受重傷的人扔到布滿結界的絕情殿裏?”

方才白子畫除了擔心這少女,便只顧心疼自己的冰蓮了。這會兒聽師弟一說,他也覺得有些不對。不過……悄聲無息?

他心頭一動,說道:“你等一會兒。”回身便去取來了裝他和蓬萊千金驗生石的匣子。

“驗生石?”笙簫默有些疑惑。

但看見其中一個不住閃爍,提示主人有危險。而他若沒有記錯的話,那正是蓬萊少主霓漫天的。

笙簫默頓覺有些頭痛:“這位蓬萊千金,也未免太過多災多難了!希望她這一次也能挺過去吧。”

白子畫並不言語,只是取出那個閃爍不定的驗生石靠近榻上的少女。只見驗生石離少女越近,便閃爍的越急。白子畫眸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而笙簫默也已然猜到了:“這……這是蓬萊少主?”他簡直難以置信!

雖不曾親眼見過霓漫天,但自霓千丈口中聽來,也不難了解到這是一個怎樣的姑娘。

——她一定是神采飛揚的、是意氣風發的。雖然,她可能會十分的嬌蠻外帶七分的任性,也可能因過於傲慢不知收斂而使人不敢親近……

可是,他卻再也沒有想到,頭一回見到霓漫天,她會是這般模樣!

這般想象與眼見的強烈反差,便是白子畫都不由目露憐惜,笙簫默更是又憐又怒:“她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何人竟如此狠心,對他用上這種零碎折磨人的狠毒手段?”

白子畫嘆了一聲:“異界之事,非你我能知。而今最要緊的,卻是趕緊醫治她。再有,就是通知師兄與霓掌門。”

霓漫天失蹤這數月,不單霓千丈擔憂焦慮,就連摩嚴也有些心神恍惚。

笙簫默不理解摩嚴的心思,白子畫卻是一清二楚:當年摩嚴忍痛將竹染放逐蠻荒,從此父子再無相見之日,與如今的霓千丈與霓漫天何等相似?

他想著霓漫天,就如想著竹染一般。而霓漫天屹然便成了摩嚴對竹染的精神寄托:若霓漫天能自異界平安回來,就說明竹染於蠻荒無恙;若霓漫天身隕異界,那……

摩嚴定然會受不住內心的譴責而崩潰。

因而,白子畫的意思,是先救治霓漫天,再通知霓千丈與摩嚴。

笙簫默點了點頭:“的確是救人要緊。不過……就要看師兄舍不舍得了?”

白子畫問道:“如何舍得?又如何舍不得?”

笙簫默“嘿嘿”一笑:“師兄那兩朵冰蓮將養了這麽久,想必定然是靈力充盈的緊。這霓漫天的傷勢極重,須得補充大量的靈力……”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朝白子畫遞了個“你懂”的眼神。

白子畫的臉皮一陣抽搐,連心也忍不住抽搐起來。

——他的確是懂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寧願自己愚鈍些,什麽都聽不懂!

最終,他也只是嘆了一聲:“你稍等片刻。”言罷,轉身而去。

覷著他走遠,笙簫默才賊嘻嘻地笑了起來:“嘿嘿,早就惦記著用師兄那兩朵冰蓮入藥了,可師兄一向護得緊,總也不能得手。不過,到頭來,還不是得落在我的手中?丫頭,你可真是托了儒尊我的福了!”

那冰蓮本就被漫天給壓斷了好些枝蔓,白子畫因救人心切,一時也顧不得自己的愛寵,就任它們逶迤在冰寒刺骨的湖面上,搖曳出冰藍的粉潤。

此時此刻,白子畫看著淩亂的枝頸,和那頸上搖搖欲墜的兩朵冰粉色的覆瓣蓮花,不免疼惜起來。

——這可是他從千年以前就開始養的,直到今日也才得了這兩朵。笙簫默也是狠,連一朵都不準備給他留。

可冰蓮再珍貴,也終究珍貴不過人命,更珍貴不過長留與蓬萊兩派的交情。白子畫還是伸手將冰蓮折下,放進了寒玉所制的匣子裏,以保其靈性。

笙簫默的藥做得很快,兩朵蓮花合著其餘靈草,共制成了十九粒拇指肚大小的丹藥。

他將一顆靈丹放入漫天口中,便招呼白子畫:“師兄,她此時身體破敗已極,跟本無法消化藥性,還要勞煩師兄給她送一口仙氣。”

白子畫聞言,點了點頭,指端便凝出了一股靈氣來,問道:“送到哪裏?”

“誒,這樣不行!”提起治病救人,笙簫默一改往日裏的懶散輕佻,格外的嚴肅,“嘴對著嘴,吹一口仙氣進去。”

白子畫指端一顫,那股靈氣便洩了去。他擡眼瞪了一眼笙簫默,斥道:“胡鬧!”

笙簫默無辜受了他的白眼,心下著實委屈又不解:急著救人的是你,不肯配合的也是你!怎麽哪哪都是你的道理呀?

他索性也不再用白子畫,自己蘊了一口精純的仙氣,俯身掐開霓漫天的口唇,輕輕一吹,仙氣便攜著那枚丹藥滾入了漫天腹中。仙氣柔和地緩緩疏散著藥性,滋養著漫天傷痕累累的臟腑。

見丹藥起效,笙簫默滿意地笑了笑,松開了扣著漫天下顎的手,留下了五個紅色的指痕。

“唉呀!”他自己也有些吃驚,連忙在手上附了靈力,在那紅腫的下顎上抹過,抹去了那五指紅痕。

白子畫在一旁看他施為,也覺自己太過大驚小怪以致失了儀態,心下暗暗反思。

作者有話要說: 冰蓮:從來木有逃脫過被吃的命運!

☆、上仙門下

一粒丹藥入腹,有了柔和的藥力滋養,那深入骨髓的疼痛終於得到了緩解,令漫天在睡夢中都不由松了口氣,喃喃喊了一聲:“……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嘿,丫頭,我可不是你爹!”笙簫默屈指在她額上彈了一下,又留下了一道紅印。他呆了一呆,嘀咕道,“這皮膚也太嫩了吧?”又伸手去給她揉。

因著漫天剛被從冰冷的湖水中撈出來不久,身上的涼意還未散盡,觸手的肌膚滑滑的涼涼的,讓笙簫默忍不住多摸了幾下,直到白子畫蹙眉看向他那不大老實的手,他這才訕笑一聲,停止了這稍顯猥瑣的舉動。

白子畫道:“好了,你去通知霓掌門還有師兄吧。”

笙簫默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收拾了東西就出去了。

見他關上了門,白子畫才忍不住伸出了一根食指,輕輕在漫天臉頰上點了一下,看著上面留下的一點紅痕,喃喃道:“是挺嫩的。”

“嗯~”

一聲低吟響起,漫天終於撐開了沈重的眼皮,迷茫地打量四周:“這……這是哪裏呀?”

白子畫迅速將戳人臉頰的手背到身後,淡淡道:“這裏是長留山,絕情殿。”

“長留山,絕情殿?”漫天晃了晃昏沈的腦袋,斷片的記憶終於回籠,“我不是在長留山腳等待入門考核嗎?怎麽就到了絕情殿了?”

白子畫道:“距離入門考核,已經過了很久了。”

漫天一驚,猛然坐起身來:“啊?那……哎喲!噝~”由於坐得太猛,她不單頭痛,連臟腑也受到牽連,猛地痛了起來,“啊,好……好痛!為什麽會這麽痛?”

白子畫眸中閃過疑色:“你不知道?”但見她疼得臉都白了,連忙伸手握住她一只手,用最柔和的木系靈力溫養她的臟腑。

漫天立時便好受了很多,感激地沖他笑了笑:“謝謝你啊。”

見輸靈力有效,白子畫索性便多輸一會兒。但他面上還是淡淡的:“不必,舉手之勞罷了。”

而漫天這才有暇思索眼前這人方才說的話:“你是說,考核已經過了很久了。那我昏迷了很久嗎?為什麽我對考核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你沒有印象才是對的,因為你跟本就沒有參加過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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