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疑

關燈
懷疑

魚聽雪咽下了到嘴邊的話,不解地盯著他的手心:“你這是何意?”

他將手中銅錢往前遞了遞:“祝大人看看。”

她雖困惑,卻也就勢撿了起來。銅錢被他揣在懷中許久,入手溫熱,可無甚奇特之處。

她蹙眉看他一眼,見他也沒有開口解釋的意思,又拿起筷子夾著銅錢在燭火上烤,可銅錢依舊沒有變化。

“沒什麽。”

“叮——”

她轉身想去問這枚銅錢有何奇特之處,甫一開口它就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微一楞神後彎腰去撿,誰知口袋裏的另一枚銅錢也掉了出來。

“鐺——”

她伸出去的手一頓,無人可見的瞳孔縮了縮,眼疾手快地撿起了兩枚銅錢,隨後又一前一後扔了出去。

“叮——”

“鐺——”

“不,不對!”她搖了搖頭,喃喃道,“聲音不對。”

月娘房間的地板是松木制成,銅板掉下去該是悶響才對,怎會有如此清脆的聲音。她伏在地上將掉在櫃子下面的銅板摸了出來,捏在指間仔細打量。

顏色一致,大小一樣。

她又湊近聞了聞,連味道也一樣。

那聲響不同的原因到底在哪?

“祝大人不覺得我給你那枚銅錢。”顧予安剛開口便猛烈咳嗽了起來,又強忍著說完後面的話。

“有些太輕了嗎?”

她神色一凜,目光轉向指間的兩枚銅錢,又相繼放在地上,搓了搓手才去撿起,在手心掂了掂。

兩枚銅錢靜靜地躺在她的左右手心,若非仔細感受,真的難以察覺到其中一枚輕了一些。

“這是怎麽回事?”她眼神出現一抹驚詫,轉頭去看他。

顧予安勉強勾了勾唇角,搖頭道:“這枚銅錢是我在巴勒書房找到的,至於為何它與普通銅錢不一樣重,我也不知,可能得祝大人自己去查了。”

魚聽雪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見他似疲憊極了,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顧予安。”她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憂慮喚他。

“沒死呢,”他漂亮極了的桃花眼閉了起來,嗓音淡淡,“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有心想去叫月娘進來,卻鬼使神差地止住了腳步。

“從前柴桑郡有家名門望族,族中子弟能文善武,人才輩出,世代的綿延上進讓這家人一朝飛升,得以進京為官,可就在進京前夕,家主替一罪臣求了情,遭到聖上貶斥。”

說到此處他失了音,魚聽雪原本就在看著他,只見他神情平靜,蒼白嘴唇卻止不住地顫抖,修長手指緊攥著衾被。

“墻倒眾人推,先前得罪過的朝中同僚落井下石,竟直接將那家上下幾十口人全部殺害,”他哼笑一聲,眼角卻流下淚來,“其實也沒有全部殺害,家主的幼子在外逃過一劫,茍延殘喘。

“那個少年回家後只見血流成河,親人的屍體一具疊著一具。家宅被毀,親人被殺,他憤怒、悔恨,他想去找那人報仇,可他沒那個本事。

“對了,家中還有個小丫頭活了下來,”他突然睜開眼轉頭看她,眸中帶著與他不符的陰暗笑意,“你知道是怎麽活下來的嗎?”

她擰了擰眉,心下突然湧起不適。果不其然,他嗤笑一聲道:“是那個少年劃開了他母親的肚子,將腹中孩兒取了出來。”

他轉過頭望著床頂簾幔,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從很久之前傳來。

“他帶著剛出生的妹妹東躲西藏,可從前那些攀附巴結他家的親戚避他如蛇蠍,更有甚者還會告密以求富貴。為躲避仇家趕盡殺絕,他成了迎來送往、最為低賤的戲子,連帶著什麽也不懂的妹妹受盡白眼。”

魚聽雪心下一咯噔,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訥訥問:“你說的少年和妹妹。”

顧予安呵呵笑了兩聲,道:“如你所想。”

她頓時失了聲,雖然先前對他們兄妹的身份有所猜測,卻不及此刻他親口訴說帶來的震撼。

“予樂是個命苦的姑娘,從小沒爹沒娘,有個兄長還天南海北地跑,從未對她盡到兄長的責任,”他語氣帶了幾分自嘲,“祝大人沒看出來吧,她已經十歲了。”

她腦中浮現出予樂的身影,身材瘦小,面頰泛黃,真真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

“十年前西楚發生了一起轟動朝野的‘飛雀案’,案件牽連人數多達兩千餘人,”她抿唇道,“我曾在卷宗中看過,柴桑顧家正是那次慘案中被波及到的家族。”

她默然半晌又道:“那次慘案死的全是寒門子弟,唯有一個顧家,世代簪纓。”

顧予安轉頭看著她,眸子恢覆了溫和:“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柴桑顧家。祝大人真是學識淵博,涉獵頗廣。”

魚聽雪低下了頭,面帶羞愧。

什麽學識淵博,只不過她也是出自當年冷眼旁觀的家族之一,所以多了幾分關註罷了。

她握了握拳,有心想告訴他莫為寒還活著,卻不知該如何說。

說什麽呢?

說那次案件的主犯還活著,而不過是求了一句情的顧家卻滿門被殺?還是讚嘆一句顧家果真不負“正義”二字,再來誇一誇虎父無犬子?

她說不出口,也沒什麽臉說。

“予樂。”他突然低聲喊了句,緊接著臉色一白,趴在床頭就開始咳,絲絲血跡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予樂本就趴在門口偷看,此刻直接哭著跑了進來:“哥哥!”

“沈老板!”她瞬間回神,拔高聲調朝外喊。

月娘平時的優雅從容不見分毫,著急忙慌地跑了進來,卻在看到他煞白的面色時慢了腳步,朝她搖了搖頭。

魚聽雪喉間一哽,偏過頭去擦了擦眼角。

“別費……力氣了,巴若霖給我餵了藥,”他翻身躺了下來,擦掉唇邊血跡,“補藥毒藥一股腦灌了下去,我早就……活不成了。”

“哥哥,你別死,”予樂擡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跡,卻越擦越多,痛哭著撲在他面前,“你死了我怎麽辦,哥哥。”

顧予安沒答話,只是擡起沈重的眼皮看著魚聽雪,目帶懇求。

她掀了掀唇角,輕聲道:“會的。”

他似是終於放了心,費盡全身力氣轉頭看著予樂,眼神柔和,輕聲道:“予樂別怕,哥哥陪不了你了,但是祝大人會一直照顧你,教導你。”

他擡手想去摸她的腦袋,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了下去,遺憾地彎了彎唇,滾燙淚滴砸在了予樂手背上。

“以前哥哥總是說要報仇,”他咽下喉間湧上的血水,正色道,“但是我錯了。予樂,忘掉這些事情,你平安……就好。”

“活下去……”

話音消失在他唇間,胳膊從予樂手中滑落,眼睛卻還是半睜著。

“哥哥!”予樂哭嚎一聲,埋首在他胸口,雙手緊緊抱住他逐漸涼下去的身體,“予樂沒有哥哥不行,哥哥!”

月娘不忍地偏過頭去,魚聽雪面上也被淚水蓋過。

顧家少年郎死在了那場滅門慘案裏,伶人顧予安也死在了異鄉的秋日。

她深呼一口氣,咬緊嘴唇上前兩步,卻眼前一黑,隨後不省人事。

祝辭原本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屋內,見她身體搖晃了兩下,急忙沖上前接住了她墜下的身體。

“祝迎朝。”他低頭看著她慘白的臉龐,伸手摸了摸額頭,比先前更燙了幾分。

眉峰浮上止不住的擔憂,他按捺住焦躁的心緒,轉頭低聲道:“沈老板見諒,我先將她送回去,等會再來接人。”

等不及月娘點頭,他便已將她攔腰抱起,快步消失在了門口。

**

“彭大哥,姓祝的如此羞辱你,不親手殺了他,你能解氣嗎?”巴若霖蠱惑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魚聽雪秀眉蹙了蹙。

這是怎麽回事?她不是在跟顧予安說話嗎?

她幾番掙紮,強行睜開眼睛,卻只見一柄銀制彎月小刀飛了過去,“錚”一撞上了彭馳要來殺她的匕首。

“混賬!”

祝辭?

她忙轉頭看去,霜白的月光映照下,飛塵粒粒盡散,一道絳紫身影出現在門口,周身矜貴冷冽,棕發微卷,卻不是祝辭。

拓拔晗?

還未等她開口,畫面再一轉,竟又回到了墜崖之時。

耳邊冷風呼嘯,刀子般刮過面頰,崖上樹木在她眼中逐漸變小,她驚呼一聲想去抓住樹枝,伸出的手卻被一只寬厚手掌寸寸握住。

“別怕,黃泉路上你我做個伴。”

拓拔晗嘴角勾起嗜血的笑,強勢地將她拉入了懷中,緊緊箍住腰身。

“放開我!”

她怒喝一聲,猛地睜開了眼。

刺目燭光晃得她擡手遮住了眼,又聽見腳步聲朝她走了過來。

“醒了?”

“拓跋晗,你混蛋!”

手腕被一只溫熱大手握住,在聽到她怒聲喝罵時頓了一下,隨後強行拉下了她擋眼的手。

祝辭似笑非笑地睨著她,聽不出情緒地問:“你罵誰呢?”

燭影搖曳,逆著光模糊的人臉逐漸凝實,竟與夢中之人頗有幾分神似。

她皺了皺眉,不悅地瞥過頭,答:“一個混蛋。”

祝辭咬了咬牙。

“小祝大人,你剛剛一直在喊‘拓拔晗’,”他微微彎腰湊近她的臉,“他是你情郎嗎?”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間,魚聽雪不由縮了縮脖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調笑一聲。

“祝辭,以後我還能這樣叫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