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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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明曉到祿口機場的時候,天邊還是青色,光線正緩慢升起。

早班機沒有多少人,尤其是往西北去的。

明曉取了登機牌,托運了兩個大箱子,在往登機口走的時候胃有些不舒服。此時手機在口袋中連續響了好多聲,她拿出來看見屏幕上顯示著“喬麗藩”。

喬麗藩發來微信:“明醫生,藥品到了,我把單子都拍給你,能不能現在對一下?”

“好。”

明曉經過拉面店,轉到隔壁咖啡店。

她知道送藥品的人要急著走,所以打開筆記本就開始核對藥品名單。飛機起飛時間是七點半,還有一個小時空閑。

單子核對完發給了喬麗藩。

喬麗藩問:“多少點到昭蘇,我找車去接你。”

南京—烏魯木齊—伊寧—昭蘇,單程超過四千五百公裏,只算飛機和汽車上的車程,需要十個小時,這樣算下來要晚上九點後才能到。

從昭蘇縣到清水村還得一個多鐘頭,估計喬麗藩也在算,沒等明曉回覆又發:“太辛苦了,要不我在縣城給你定個酒店,你住一晚?”

明曉抿抿唇,打字回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喬麗藩:“主人這就給你找車去,乖,等我。”

明曉胃疼加劇,她上了平行扶梯,撐在邊上微微弓著腰。

隨後她就看到旁邊展示的巨幅屏幕,正滾動著實景加動畫做的宣傳片。

明曉目不轉定地盯著,畫面中的山谷陽光明媚,成片的紫色薰衣草追光綻放,仿佛探不到盡頭。忽然那光一閃,有只黃棕色小動物活潑地跑過去,它足下的薰衣草消失了,漸漸顯變成藍色晶矽電池板。

廣袤之地,那片藍海震驚眼界。

光線繼續飛馳,最後從中國地圖的東方閃出,直奔西北的方向。

江蘇與新疆,就這樣連成一道紅線,中間浮出了一顆愛心,出現八個大字。

山海萬裏,我在等你。

矯情的宣傳語下面還附著小字:江蘇對口支援新疆昭蘇,扶貧助農我們正在路上。

明曉的身後站著兩個女孩,看著宣傳片適時討論了幾句,其中一個陜西口音極重,普通話轉述過來就是:“那是太陽能發電,我大舅表姐三媳婦的弟弟姐夫家,安裝後就能用電話,還能看電視。”

“還有那麽窮的地方?”

“倒不是說窮,是離不開那裏。”

“為什麽離不開?”

“嗯……可能肉比較香吧。”

明曉聽聞抿嘴笑了笑。

畫面重覆滾動著,她們又在說:“那只小鹿真可愛。”

明曉本正視前方,聽聞此話又轉過頭去,細細瞧著那只動物。

頭頂兩角,每角分三個叉,脊背上的顏色嚴格說起來,是冬日枯草的顏色。尾部顯眼的一圈白是最容易區別於鹿的。

它不是鹿,但屬於鹿科,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麅子。

明曉就覺得這宣傳片哪裏有問題,沒有標明野生動物和植物的名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紫色花束是薰衣草,也不是所有頂角的都是小鹿。

明曉挑挑眉,她也不知道這宣傳是哪一方做的,反正不好。

下了平行扶梯之後,明曉跟著那兩個女孩順了一小截路。

她多少是有些糾結的,怕別人覺得自己裝,但她又憋不住。

“那個……”

兩個女孩聞聲齊齊回頭。

明曉咧嘴一笑,果斷從包裏翻出張名片,遞了上去。

“不好意思打擾了,首先申明我不是騙子,我是昭蘇野生動物保護站的,就剛才薰衣草的那個地方。”

“啊?哦。”女孩們也較為驚訝,懵圈地接過名片。

“有機會來昭蘇玩,那裏不止有薰衣草,還有油菜花和郁金香。另外,我可以帶你們看看長得像小鹿的麅子。”

兩個女孩冰雪聰明,瞬間秒懂。

陜西姑娘有些羞赧,另外一個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們孤陋寡聞了,原來那是麅子,是電視上說的那個傻麅子嗎?”

明曉保持職業微笑:“對,就那傻麅子。”

“好,那我們有機會一定去看。”

“再見。”

明曉打了招呼,兩個女孩也熱情地擺了擺手。

這段小插曲之後,明曉心滿意足的上了飛機,蒸汽眼罩一戴,扭頭昏睡過去。

飛行時間五個小時,在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落地,繼而再次轉機。前往伊寧的飛機是架小飛機,空間狹窄,恰遇氣流又不穩,落地的時候明曉撕開嘔吐袋,嗚哇嗚哇抽搐著。

明曉拖著發軟的身軀往出口走去,下午的陽光旺盛又刺眼,腳下鋪著紫色絨毯,印著簇簇小花,鼻尖若有若無的嗅到花香。

她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在取到兩個行李箱之後,準備一鼓作氣去車站坐大巴前往昭蘇鎮,誰知碰到了熟人。

喬麗藩穿了件灰撲撲的長袖長褲,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沖著明曉的方向吹了聲口哨。明曉這才回頭。

兩人小半年沒見了,喬麗藩不知何時染了半截綠色的頭發。

頭發的顏色就像此時四月初的西北,蕭條的枯枝上抽了兩片綠油油的芽。它似乎還在等南方的溫暖,等一場遲來的春雨,才能借著陽光野蠻生長。

喬麗藩看明曉眉頭上揚,便問:“不好看?”

說著接過她手中的一個箱子。

明曉又看了眼:“還行。”

“那就是醜,走吧。”

喬麗藩沒有在昭蘇鎮等明曉,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伊寧來了。

上車的時候,明曉看著寬敞又舒適的SUV,感慨道:“這是哪家地主的啊。”

喬麗藩笑道:“問發電站借的。”

明曉坐在了後面,脫了鞋子,又將外套折疊墊在頭下,她說:“我有點惡心,躺會。”

“休息一會就坐前面來吧,待會走盤山路,你就更暈了。”

明曉已經閉上了眼睛,悶悶道:“沒事,死不了。”

“真的不去吃點東西?”

“不吃了,走吧。”

喬麗藩就沒有再說話了,啟動車子,往昭蘇鎮的方向駛去。

兩百多公裏的山路,每一個彎道都在懸崖絕壁之處,山下是四季不敗的雪嶺雲杉,盈實圍滿了褐色山脊。冬日落的幾場大雪就是到了夏天都不會消融,守護著野生花草落地生根。

風過林海,水波不興。

喬麗藩從後視鏡中探了探閉目休憩的明曉,她的皮膚很白,下巴又尖又瘦,似乎一個手掌就能把她的臉給罩住。

明曉的心情不好,氣壓很低。

喬麗藩也什麽都不問。

盤山路的坡度特別大,喬麗藩在轉彎的時候油門沒控制好,一個慣性將後座的明曉給推下了座椅。明曉狼狽地爬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

喬麗藩憋著笑,神情有些滑稽。

明曉雙手扶著車壁,緩緩說道:“好車就是好車,撞了都不疼。”

突然,她驚覺胃部有異物上湧,隨著一聲“yue”,喬麗藩趕緊打了雙閃停在了路邊。剛開車門,明曉連滾帶爬的下了車,趴在崖邊無法抑制的嘔吐。

喬麗藩從車裏翻出礦泉水給明曉漱口,又趕緊搜羅工具去後座打掃。

明曉睜著濕潤的雙眸看向雲杉深處,那裏竟然隱秘著一片白色杏花林,如果不是上了懸崖高處,是發現不了的。

她內心的某個點被觸動,情緒一下子就此失控,大聲哭喊出聲:“爸爸!我想你……”

喬麗藩停下忙碌的手,回頭看了看仰頭哭泣的明曉。她知道做什麽都是無用的,只能慢慢走到明曉的身旁,為她擋住那無情寒冷的風。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

明曉的父親去世已經快五年了,每到清明臨近,她還是會痛不欲生。喬麗藩父母都走得早,又怎會不明白明曉的內心。

過了一會,明曉擦幹眼淚起身,開始和喬麗藩打掃後座。

到了昭蘇鎮後,天色已晚。

喬麗藩執意要去吃飯,明曉就跟著吃了碗小抄手,還另加了個蔥花餅、茶葉蛋。

她狼吞虎咽的樣子讓店家多看了兩眼。

啟程回清水村就暢快多了,雖然回去的路上漆黑一片,但兩人說說話,時間也就眨眼而過。村莊不大,十幾戶人家,保護站在村尾,是村上唯一的二層小樓。

樓頂的高瓦白熾燈被打開了,照亮了回家的路。

明曉知道電對於清水村來說多麽寶貴,屋頂的燈在這人跡罕至的荒野亮著,像是觸不可及的明珠,璀璨至極。

“誰開的燈,浪費。”

明曉嘟囔一句,眼角的動容悄悄斂進那夜色中。

晚歸依然有人留燈,就是她一生所求。

喬麗藩也不拆穿她,打了個方向,將車停進院子中去,車尾部堪堪對著井口。

“停這裏幹什麽?”

“我把後面清洗一下,等會兒發電站的人要來拿車。”

明曉說:“我自己洗。”

“不用,你趕緊上去洗漱休息,明早我們還得進山。”

明曉跟喬麗藩是老友了,也不是磨嘰的性子,她將那兩個大箱子一手一件,穩住氣息:“行,那我先上。”

喬麗藩也開始忙活清掃車內的汙漬,院子中的水龍頭壓力太小,她擔心開了會影響明曉洗澡,就從井中往上打水。

她把弄臟的腳墊拿出來,找了個幹凈的刷子便開始清洗。

喬麗藩幹活十分利索,墊子洗幹凈後她又開始擦拭車內,裏裏外外都收拾得當。正收尾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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