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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ffort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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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ffortless”

學會所有飲品的制作之後,咖啡店的工作變得繁冗無趣。江望第穿圍裙,在吧臺邊強撐著眼皮。她喝了很多咖啡,還是抵擋不住同一首輕音樂重覆數次帶來的睡意。

一個打扮時尚的女客人走進門,朝江望第嫣然一笑,舉起左手朝空氣抓了兩下,就抱著她的博美去她常坐的座位了。

她叫 Sharon,幾乎每天都來,櫻桃唇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粒水果硬糖嗶嗶啵啵落到玻璃罐子裏。無須交談,只一個抓空氣的動作,店員就知道她要喝的是她自己從國外買回來的咖啡豆,存在吧臺的貨架上。

江望第取下咖啡豆,目光掃到標簽上的產地:洪都拉斯。

在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地球上有個國家叫洪都拉斯。

咖啡濾好送上去,Sharon 抿了一口,假睫毛重重撲閃兩下,笑瞇瞇說:“親愛的,有進步噢,下回水流可以再小一點,水味重了一點點呢。”

“謝謝 Sharon 姐指導!”江望第彎腰點頭,回到吧臺。

手機震了兩下,她飛快掏出來看,是第二江的消息:你在幹嘛?

她什麽也沒回,退出和江風夷的對話框,打開“阿鯨”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問他什麽時候去老地方接她。他還沒有回覆。

“你在幹嘛……”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今天是他們的戀愛紀念日,阿鯨說要帶她去一家西餐廳吃飯。她從嘉寶那裏打聽了,餐廳很貴,據說食材和廚師都是海外空運過來的。為了不出糗,江望第把菜肴和烹飪方式的英文單詞寫在字條上打小抄,用漢語拼音標註,比期末考試用功得多。

她把手機塞回兜裏,滿懷期待地在腦海中彩排今夜的約會。

剛一想到見面,思緒就卡在著裝上。她衣服不算少,但即便是最新最貴的那一身,也被洗衣機折磨得皺紋是皺紋,線頭是線頭了。

如果自己是嘉寶該有多好,養父母有的是錢,擁有一間上流的咖啡店,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就算穿一件地攤買的白 T 恤,也能說成是有格調的“effortless”。Effortless……容易的,毋須費力的。這還是嘉寶教她的單詞,effort 是努力,less 是較少的,一個比 apple 和 abandon“高級”很多的英文單詞。

“發什麽呆?”嘉寶路過她。

“沒什麽。”她吐舌頭,縮起肩膀笑了一笑。

嘉寶喜歡江望第,把她當妹妹,抑或是她超齡的女兒?江望第未滿 18 歲,既然被她收留了,她覺得自己就有義務教導她。

所以晚上的門禁設在 9 點,江望第如果出去玩,要向她報備清楚事由、行程、同伴……

“嘉寶。”江望第用肩膀蹭她,“我今晚想跟朋友出去玩。”

“哪個同學?是上次那個周同學嗎?”嘉寶對看起來呆呆的周同學很放心。

“就是他。”江望第扮出小貓撇嘴的表情。

嘉寶看一眼室外的天色:“你記得帶把傘。”

“謝謝寶姐!”

江望第上白班,下午五點就開始休息,而嘉寶下午三點才會來店裏,一直待到淩晨兩點打烊,中途不回家。

嘉寶不在的這幾個小時裏,江望第像出籠的鳥兒。

她洗過澡,從嘉寶的衣櫥裏取出一條防塵袋包裹著的黑裙子。

裙子前後領口都大方地朝腰際開,布料裏紡織了不規則的金屬線,金屬片,亮閃閃,沈甸甸的,有一天晚上嘉寶穿著那條裙子和高跟鞋回家,像把星光熠熠的夜幕隨手扯下一塊裹在身上,神秘莫測,儀態萬方。

嘉寶平時不講究穿衣,這裙子也只見她穿過一次。就算今晚偷穿出去,幹洗了再放回原位,嘉寶大概也不會發現。

江望第坐在大梳妝臺前,一件一件試嘉寶的耳墜。都是小商城淘的玻璃制品,她還以為是名貴的珠寶,試完拿紙巾擦了一遍才細心安置回去。

鏡子裏,女孩雙唇紫紅,比平時鮮艷許多。

她忽略了被自己踩在鞋底的裙角,用力站起來,又被扯回去,重心往前倒,慌亂中她撐住桌子站起來,看到那瓶被她擱在邊緣的香水搖搖欲墜,這一瞬間,大腦裏閃現自己被掃地出門的情景,手先一步飛出去,把瓶子扶正了。

她松了一口氣,捂著胸口重重坐下。

大腿傳來一陣遲到的痛,她撩開裙子看,金線擦傷了一塊皮膚,大小不一的水珠和血珠滲出來,像晶瑩的眼淚。

這陣痛把她刺醒了。她愕然擡頭看鏡子裏的假嘉寶,一股羞恥從頭淋下來。

曾經學校裏的中心人物,妹妹仰慕的第一江,在嘉寶這些豐富的物質打造的城墻根下,江望第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捏泥巴的卑劣小孩。

沒錢,就一直要 effort 要狼狽,沒有 less,只想越多越好。

她想起口袋裏蹩腳的小抄,想起男朋友侃侃而談“福布斯”而她以為是他親戚的時候,想起他興奮地遞給她索尼的 PS3 而她問他音樂列表在哪裏的時候。江望第拿手機給阿鯨發消息,說身體不舒服,今晚不能赴約了。她甚至想分手。

她歪倒在自己床上哭了幾秒鐘,想起來要換衣服。

沈甸甸的裙子被她拿在手裏謹慎地整理,轉個圈,露出被扯壞的一面,那一塊變形的金屬像一個凹陷的疤痕。

眼淚立馬嚇成了汗,她連忙反鎖房門,手忙腳亂地想把裙子修好。

一直嘗試到半夜十一點,確認裙子修不好了,雖然只有拇指頭大小,但是在她眼裏它大得像一顆能撞爛地球的彗星。

再過一陣子嘉寶就要回來,她膽戰心驚地把裙子放回衣櫥。

那一整晚都沒睡好,她好幾次決定坦白,好幾次反悔,最後在天亮前決定了方案:先不告訴嘉寶,偷偷攢錢還給她。如果運氣好,或許還可以送嘉寶一條更貴的裙子,再厚著臉皮跟她討要那條舊的,就此瞞天過海。

幾個風平浪靜的日子過去,Sharon 忽然問江望第“想不想多打一份工”。

江望第求之不得。

Sharon 看一眼嘉寶常坐的位置,軟乎乎的手拉著江望第坐下:“你寶姐要是知道,肯定是反對的。她舍不得你出去吃苦。不過要我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親愛的,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的。”

江望第假裝甜笑:“我不和她說。”

“我這邊開了一家會所。”Sharon 放下懷裏的小狗,右手比劃出五根做了鑲鉆美甲的白嫩手指,“別誤會,就是陪陪俱樂部裏的老板玩游戲,端茶送水,絕對不會逼你賣身。五千一個月,最懶的就拿這麽多,勤快的一個七八千,你這麽漂亮,又這麽聰明,一個月收入過萬都絕對沒有問題。”

江望第立刻懂了。不管是陪酒陪笑的程度,還是假裝從容讓人摸乳房的程度,她都不願意:“我考慮一下。”

Sharon 經驗豐富,她從不施以威逼,只點到為止地利誘:“沒關系的!你什麽時候缺錢了,來找姐,像你這樣的聰明人,姐那裏隨時都缺的。”

江望第倉皇逃離。

周世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知道江望第缺錢。他在招聘網站上找到一個平面模特的兼職,立刻轉發給她。

春日午後太陽白得像雪,江望第和周世嘉並肩穿過商場,走進那棟大樓。

她今天化了妝,薄眼皮被陰沈的藍色眼影壓得撐不開似的一片迷蒙,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周世嘉不停地偷看她。

模特公司在 27 樓,一整層都鋪滿紅毯,透過玻璃門,一個大開間裏還有正在練習舞蹈的年輕女孩兒,她們紮丸子頭的腦袋都黑乎乎圓溜溜的,脖頸用力挺著。

經理的桌面上擺滿俊男美女的照片,他故意把照片像口香糖錫紙似的到處撒。

面對江望第和周世嘉期待的註視,他緩緩舉起一本書,飛快翻動幾頁,塗滿透明唇膏的上下嘴唇難分難舍,語氣含糊不清:“這本書看過吧?這個書模就是從我們公司簽的。”

是今年最流行的青春小說。

“莫醒醒?!”封面上沈靜美麗的少女一下擊中了江望第的心。

周世嘉覺得江望第沒必要驚嘆,因為在他眼中望第比莫醒醒好看。

“沒錯。”經理放下書,露出幾分得意,“我看了你的照片,鏡頭感就超爛,不過嘛,完全沒必要擔心,畢竟是沒有培訓過的新人,莫醒醒剛簽我們公司的時候可比你土多了……”

經理的游說好像汪洋大海,托得江望第和周世嘉這兩條年輕的小舟心蕩神迷,離岸越來越遠,江望第看見她成為下一本書的封面,周世嘉看見他舉著書向同學宣布這是他女朋友。

離開模特公司,江望第和周世嘉都沒說話。一條怦怦跳的心河,從那些山一樣高聳的大樓裏洶湧而出,流淌很遠才平靜下來。

“他不會騙我的錢吧?”江望第小聲說。她交了 600 元的培訓費,加上模卡服化等零零散散聽不懂的項目,統共 1300 元,是她全部的身家。

“不會吧?!”周世嘉嚇得立刻站住,回頭仰望大樓。

“走啦!”她拉上他,“等我賺錢了,請你吃大餐!”

只用一個星期時間,江望第上完每天一小時的培訓課,之後的經紀公司就死屍入土般再無任何動靜,經理的電話也打不通了。

等到周末,她叫上周世嘉一起去討說法。

問清兩人的來意,前臺磨蹭了半天才把他們帶去經理辦公室。

經理換成了一個橘子皮膚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兒顯得辦公椅都小了一圈:“阿林辭職了,他怎麽跟你說的?”

“他說培訓了之後就可以接單了。”

“那怎麽可能呢?”他笑了一聲,“照你這麽說,我們這兒是功德箱啊,進門就掉錢。回去等著吧,有合適的會安排你來試鏡。”

桌面上立著一支蘋果綠的潤唇膏,和上次那個經理塗的是同一種氣味。江望第掃一眼唇膏,從錢包裏取出一張薄薄的粉紫色收據。她冷臉說:“那我不做了。我只上了培訓課,別的都沒拿到,你退我一半的錢吧。”

他兩指夾過去看了一眼,還給她:“這是他私人跟你簽的,跟公司無關。你們要找,就找他本人去。”

“你媽的。”江望第低罵一聲,拿出手機打電話。

“你幹什麽?”他坐直身子。

“報警唄。”她笑了笑。

“你他媽的!”他突然從桌子後沖出來。

周世嘉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把將她往後拉,薄薄的身板就迎了上去。這一架打得整層樓的人都來圍觀,警察來的時候,經理還騎在周世嘉身上。

“我們打車去醫院吧。”江望第打開錢包,裏面有經紀公司退的七百元錢。

“不去。你請我吃大餐吧。”他靦腆地笑,嘴唇上幹涸的鼻血被路燈曬成橙皮色,“打了一架好消耗體力,餓死我了。”

“蠢貨。”她翻了個白眼,忍不住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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