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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愛情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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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愛情一種

章程亮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時愛穿唐裝,他 07 年的照片還好,如今臉已經腫起來,油光可鑒了。他的照片大剌剌擺在電腦屏幕上,孫見智低著頭,一行行翻看她師父老紮的手寫筆記。

李禾問:“看出什麽不一樣了嗎?”

孫見智:“二單元一共七層樓,13 戶,當年兇案發生後,十戶人都在一年內搬家了,只有他和一對頂樓的老夫婦留下來。可他就住在 302,竟然一直待到 2011 年才搬走。首先,他經濟還算寬裕,應該不是錢的問題;其次,當時他的小孩三歲,就算為孩子考慮,也不應該繼續住吧。”

李禾:“有的人就不信這個邪。”

孫見智把頎長的食指按在屏幕上,指著他胸口刻有“丙火”字樣的平安符:“這種平安福要算過八字喜忌再去道士那裏買,這人大概率是迷信的。別人不搬沒什麽,他住對門,不搬就說不過去了。”

李禾:“這你也懂?”

“得去找他一趟。”孫見智抓過筆改日程,一邊問,“江風夷的資料你找到了嗎?”

李禾撓撓頭:“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我找不到她的資料。”

孫見智擡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李禾繼續道:“她應該是用了假名字,等我有空了去醫院問問。”

孫見智目光裏的疑惑變成了批判,她不知道李禾這種廢物是怎麽當上警察的。李禾被她看得有些尷尬,雙臂不自覺收攏起來:“怎麽了嘛?”

孫見智:“你不是認識房東嗎?她租房子不交身份證?”

“對噢。”李禾坐回去,“你看你這幾天帶著我東奔西跑,累得我腦子不清楚了。”

孫見智瞪他一眼,繼續翻資料。

301 窗簾捂得嚴嚴實實,江風夷布局的監控中一片昏暗,鋪滿噪點,章程亮老鼠似的摸進畫面中來。

白天江風夷都在醫院,他觀察過她的作息,放心地打開燈。

這房子和十年前並沒有太多分別,他撫摸著那面令人目眩神搖的墻繪,一路走到育嬰室,嘆息予華還沒來得及在這裏留下她藝術的痕跡就含恨離世了。他站了一會兒,第一次註意到白板上的內容:紅線如蜘蛛網,連結許予華和一個陌生女孩的照片。

江風夷在找什麽人?

章程亮湊近看,那個陌生女孩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你”。

他目光順著紅線慢慢找,發現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在列:嫌疑人 2 號,章程亮。

腋下像打開了水龍頭,嘩地噴出急汗。他抓起海綿擦一把抹掉自己的名字,轉身要逃,轉念一想這是掩耳盜鈴,又折回去,用筆描著原來的筆跡重新寫上自己的名字,又用衣角抹去馬克筆上的指紋。

這可怎麽辦才好。他六神無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沈思,目光落在桌面雪亮的西瓜刀上。

門外,江風夷手提一只五斤重的大西瓜,正掏出鑰匙開門。

沒想到江風夷會在這個時間回來,他抓起刀沖進育嬰室,走投無路時鉆進了床底。

客廳的燈光照進來鋪在章程亮臉上。忘記關燈了。

他嗓子眼發堵,感覺自己要吐了。

江風夷擡頭掃一眼白晃晃的燈,把西瓜擱在茶幾上。

光潔的瓷磚地面上,章程亮看見她的雙腳慢慢靠近,可疑地在床邊徘徊,襪子的藍色線頭清晰可見。他屏住呼吸,握緊手裏的刀。

片刻,那雙腳向後退,她的臉帶著一頭長發猛地垂下來,大眼睛瞪著他。

他嚇得一哆嗦,後腦勺咚地撞上床板。

“出來吧,章程亮。”她起身走去客廳。

他爬出去,半個身子都是灰:“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你放心。”江風夷瞥他一眼,“我也殺過人,不會告發你的。”

他楞了一下,發狠道:“那張白板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是什麽人?”

她面無懼色:“你和許予華什麽關系?”

“關你什麽事?!”章程亮大吼,唾沫星子飛濺在她臉上,“你媽的!我現在就殺了你!”

江風夷冷笑:“小陶,來會一會我們章哥!”

“章程亮,你好哇。”一個生脆的聲音響起。

章程亮循聲看去,電視櫃上方的電蚊香液閃爍著紅光,他的臉色一下僵成凍豬油。

江風夷說:“監控每個角落都有,你在臥室做的事我也存到硬盤裏了。”

“你想怎樣。”章程亮兩腿發軟,一路萎縮下去,蹲坐在地上。

她伸手拿過刀,故作鎮靜地切西瓜:“你為什麽裝神弄鬼地嚇人。”

“我愛予華。”

“你想用這四個字打發我?”刀只碰一下,瓜就在喀的一聲中裂成兩半。她手起刀落分了四瓣,遞一片給章程亮。

他雙手捧瓜,好像抱著一個嬰兒:“一開始我是擔心沒人管她的花。因為予華很喜歡她的花草,這你不知道吧?我偷偷進來澆水,那天晚上被樓下路過的老頭看見了……就是,他眼睛不好使,以訛傳訛,說成這裏有鬼,我就順水推舟借坡下驢了。我什麽壞事都沒幹。”

江風夷:“陽臺上沒看到有植物。”

他點頭:“搬回我家裏去了。”

她語氣加重:“那你還來?!”

他嚇得一激靈,面露哀求:“我不想你們替代她,她那麽浪漫,那麽才華橫溢,這房子裏到處都是她的氣息……我只剩這麽一點回憶了,求你不要奪走好嗎?”

江風夷忽然覺得他可憐:“你知道臥室那些畫是趙平原畫的吧?”

章程亮楞住了:“什麽?”

“畫下面有署名的。”江風夷沒覺得感動,只一陣反胃,“案發那天你在家嗎?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2007 年 8 月 12 日,許予華在家休暑假。

章程亮和他老婆吵了一架,扔下店裏的活計,回家躺到沙發上午睡。大概是兩點半的時候,小區裏靜悄悄的,他聽見有人敲許予華家的門。郵遞員經常這個時候上門,沒什麽稀奇的。

他聽見門開了,許予華和那人說了幾句什麽話,後來門又關上了。

下午四點多,他昏昏欲睡時,聽見對面的門又開關了一下。他以為是許予華出門,就趴在陽臺上往下看。等了半天也沒見人,他又躺回去。

直到晚上,樓下停了幾輛警車,他才知道出事了。

“當時警察最先懷疑的是趙平原的同事,為什麽?”江風夷問。

章程亮神色恍惚:“予華是很好的人,她不會跟人結仇。”

西瓜汁快幹涸了,在指縫間黏糊糊的。江風夷問:“那天你在陽臺上看見誰了?”

章程亮:“樓下很多人,但是沒一個是從樓道裏走出去的——”

江風夷盯著他:“你的意思是,他是樓裏的住戶?”她清楚這樓只有底下一個出口。

“是我們這五棟樓裏的。”章程亮烏黑的眼珠子轉向她,“樓頂的天臺,你去過嗎?這裏五個單元是連起來的,他可以從天臺爬回自己家,只要上面的門沒鎖。”

江風夷心跳加速:“你見過那個女孩嗎?我貼在白板上的,她叫江望第。”

和樓下大爺大媽的答案一致,章程亮搖頭:“沒,她是誰?”

江風夷有些失望:“這五個單元的居民裏有沒有醫生?或者在醫院工作的?”

章程亮:“除了趙平原,沒有醫生。我整理了一份筆記,是這五個單元的居民資料。如果你想看……”

江風夷知道他想談條件,徑直道:“我對警察沒什麽好感,所以只要你別做得太過分,我是不會告發你的。”

章程亮把那片被他摸熱了的西瓜放在茶幾上,直起身,把微鼓的肚皮挺起來:“你等我消息,我老婆不在的時候你再過來,去我店裏跟我見面,在那裏看筆記。你有我的視頻了,我提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江風夷答應了。

章程亮要出門時,江風夷想起另一件事:“我家鑰匙?”

章程亮頭也不回:“我沒有你家鑰匙。你也別費那個力氣換鎖,你換什麽鎖我都能開。”他說著,甩一下不多的頭發,手插褲兜離開了。

醫院裏。

江風夷把小陶指定購買的那份零食重重放在床頭櫃上,順手抽出紙,從額頭一路擦到脖頸和胸口。

“你嘴好叼,知道我為你這個什麽巴騎了多少公裏的電單車嗎?”

“內江板板橋油炸粑粑!”小陶嬉皮笑臉,“這是你欠我的——我說,我還以為章程亮是兇手,沒想到他居然不是!”

江風夷食指碰了一下嘴,示意她小聲:“他不見得幹凈,我最開始詐他話的時候,他可沒有立刻否認。”

小陶又有些害怕:“那你還要去見他。”

隔壁床的病友好奇地插嘴:“你們在說什麽?”

“電視劇。”小陶朝她笑了笑,抓過紙盒,用竹簽挑著粑粑吃。

“什麽電視劇?我也想看。”

沒有人回答她。江風夷手搖蒲扇,站在窗邊,呆呆地望著樓下出神。

小陶吃了幾塊,琢磨起江風夷來。 她的臉說不上精致,因為氣質憂郁,讓人覺得生動美麗,微風一陣陣拂動她的頭發,睫毛像蒲葵葉子落在浮動的湖面,青黑淚溝也是湖岸植草投下的淺淺陰翳。

小陶說:“你在看丁科長吧?”

江風夷轉過臉:“胡說。”

小陶暧昧地笑了:“上次我媽帶我下樓遇到他了,我媽說‘這小夥子真不錯’。”

“然後呢?”江風夷眨巴一下眼睛,轉過頭去繼續看。

他剛結束和一個人的對話,闊步走進玉蘭樹底,時隱時現,最後消失在大樓白色的屋檐下。

小陶笑瞇瞇說:“這些天你下樓總是往行政樓那邊走,還東張西望的,一看見他就是這個心虛的表情。”

江風夷頭也不回:“你少看那些推理小說。”

“到時候我搬去康覆科,你就能天天看見他了。”

江風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低頭胡亂翻手機。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主動說:“估計他早就有女朋友了。”

小陶嘴裏嚼著東西,黏糊糊道:“好姐姐,下回幫你打探打探。”

江風夷笑了:“你跟他又不認識,好意思打聽?”

小陶白眼一翻:“我告訴你,斷腿的好處來了,我現在說什麽過分的話別人都得原諒我。”

江風夷徹底放下手機:“以前我姐姐喜歡隔壁班的一個男孩,抓著我,讓我去問他有沒有女朋友,說我是小學生,反正童言無忌。我覺得丟臉死了。”

“後來呢?他們好上了嗎?”

“具體發生什麽我其實不記得了,我姐也不愛和我說這些。”江風夷仔細回憶那個場景,姐姐紮馬尾辮,站在高大的扁桃樹下,穿的是江風夷最喜歡的那套運動衫,淡藍色的,褲腿帶著兩條筆直白線。

那個男孩子——江風夷突然從記憶的角落裏把他翻了出來。

他叫周世嘉,不記得聽誰說過,中考之後他去了槐北念高中。姐姐失蹤那年是高二,如果她來槐北,應該會聯系周世嘉吧?

江風夷打開 QQ,聯系以前在交陽的同學,尋找周世嘉的聯系方式。

小陶湊過來看了一眼,頗為驚訝:“你心態很年輕嘛,居然會用 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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