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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偏執的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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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偏執的沈淪

2015 年的高考季,聖明中學考場掀起了一場風波。

6 月 8 日下午,最後一科外語考試,校外學生正開始入場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男瘋子。具體是不是真的瘋子大家不能確定,但是他一邊往學生堆裏沖,一邊大罵:“何英,你生來就是賤的!你小小年紀就知道配合著宋雨麗勾引男人睡你!你騷進骨子裏!不得好死!”的那一幕,的確讓在場所有人都記憶猶新。

要知道,高考的嚴肅場合,連學校附近幾條道路都采取了封閉式管理,送行的家長中出現這等異類,確實足夠博人眼球。

盡管警察很快放倒了他,制止了他靠近學生群的行為,但這不影響部分無良媒體興風作浪,也不影響考試結束後的學生們相互之間探索一個問題——何英到底是誰?宋雨麗又到底是誰?

那個男人是不是瘋子不重要,他嘴裏的話足夠狗血,足夠勁爆,就行了。

探索欲被激起來,高考過後,就連校園論壇裏“誰是何英?”“聖明有校雞?”的討論帖,每日的回覆量都是以百遞增的,最後還是靠著管理員刪帖封號,才勉強抑制住此類消息進行霸屏。

明面上的風暴雖以鬧事男人獲刑三年收場,暗潮仍舊洶湧。

被熱心網友扒出來的“何英”一共四個,兩男兩女,來自不同學校,一時間眾說紛紜。火在蔓延,會燒到哪裏,燒出什麽秘密,誰也不知道。

未知才讓人恐懼。

整整三天,宋荻野沒有一天真正睡著過。

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會看到那個幹癟、邋遢、目露兇光的男人——她抱著英語書準備進考場的時候,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轉過頭去,便隔著重重人頭與那個人對望了。

然後那個人沖了過來,滿口汙言穢語。

他叫她,何英;他把她八歲那年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全說出來了。

混在人群中,她扭過頭去拼命向前走,即使每個人都回頭駐足去看那場鬧劇,她也不敢停留,她一直走,靈魂飛到空中,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那個人是來蹲她的,如果她再走慢一點,就會被他拉下地獄。

她太高估何志高的道德感了,盲目去蹚渾水,確實是她的錯。

先前回到家裏,宋雨麗一把鼻涕一把淚嗔怪她不該那麽沖動,不該找來工地的時候,她還只覺得無畏,她以為她已經足夠成熟,足夠強大,也相信法律自會解決問題。

“你不了解他的,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宋雨麗搖搖頭。

“我不怕他。”宋荻野說,“我不信他還能怎麽樣。”

她最終是為自己的無知而得到了教訓,一整場外語考試她都在夢游,英文單詞浮到空中,又落下來,耳畔全都是謾罵和嘲笑,她看到中性筆劃出來的墨水變成紅色,再一低頭,她的褲子,兩腿之間也變成了紅色。

無盡的紅色向她侵襲而來。

就像那天她從蘆葦叢裏爬起來那樣,她忽然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學生的本能在指引她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去,她也許真的會交上一張白卷,考試終了的鈴聲打響,她走出去,聽到走廊上的結束了最後戰鬥的大家開始暢所欲言起來:

“哎,你們知道何英是誰嗎?”

宋荻野終於崩潰,開始朝著校外瘋狂地跑去。

彼時,路萊同樣不安著。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家裏人很重視這場考試,今天爸爸親自接送她。從烏亮的奔馳車上走下來,她剛剛匯入人群,正尋找著宋荻野的身影,那個奇怪的人就暴虐地叫罵起來。

看起來他是想撲過去揪住某個人的,可惜被人流截停。

路萊的視線穿過人群聚焦在那個瘋癲的男人身上,兩個名字重重撞進她的耳朵裏——何英,宋雨麗。

路萊楞了一楞。

等警察沖上去制服那個暴徒時,她猛然反應過來了,他說的何英是誰。只是現在學生們已經開始湧入考場了,路萊在慌亂中踮起腳尖眺望,她看到了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身影:狼尾的發型,純黑的 T 恤,那天在房間裏接過練字本並撕掉時她也是這樣的打扮。

“宋荻野!”她喊。

現場太吵了,沒有人聽到。

這匆匆一瞥,差一點就會成為永別。

外語考試結束後,路萊的第一反應是去三樓的考場找尋宋荻野,可一無所獲,電話撥過去也只是占線的忙音,她意外地魂不守舍,連考場外的爸爸也看出來她的不對勁,問:“不舒服嗎?是不是題很難?”

破天荒沒有心情去聽爸爸的話,路萊只是敷衍道:“嗯”。

題到底難不難她已經忘記了,這是一個優等生不該有的錯誤,情緒低落,她迫切地想要見到宋荻野。被爸爸帶回家裏,妹妹正在沙發上看小馬寶莉,媽媽抱著半牙西瓜走過來,漫不經心提起:

“路萊,你們考場今天出事了?”

小地方,消息確實靈通,爸爸也搖頭。

“要我說這種人是該重判,無論是博眼球還是發瘋,高考的大日子,這樣胡鬧真是影響孩子們發揮。”

插上半個勺子的西瓜遞到路萊手上,路萊吃了一口,胃裏開始翻湧。

“媽媽,我要出門一趟。”她心頭一緊。

六月的陽光滾燙,邁開腳步奔跑起來,不一會兒後背便被汗濕透。

學校和宋荻野的家都空空如也,撥出去的電話仍然沒有被接通的跡象,直到太陽漸漸落下來,光開始暗淡,墨藍色的天幕被火燒雲爬滿。

流光飛舞中,路萊終於想起來一個最有可能的地方——秘密基地。

二十二層樓,她從來沒有爬得那麽快過,後腳跟被不跟腳的帆布鞋磨得生疼,小腿肚發酸,鼻子連同嘴巴一起用力把每一口氣呼吸到底也覺得杯水車薪。

攀上最後一格樓梯時路萊只覺得肺像要炸了,但遠遠地看見了坐在天臺圍墻上腳底懸空的宋荻野,她的心就平靜了。

“荻野。”她喊。

被驚動的神游中的宋荻野,在轉過頭來之前,身體竟往天臺的外緣又挪了一寸。

“不要過來。”

眼神空洞。在這裏暴曬幾個小時,她的臉和脖子已經一片通紅,搖著頭,聲音幹澀,整個人像是被暴曬過的海帶一樣透露著皺巴巴的頹唐,她趕在路萊說下一句話之前就不打自招。

“那確實是我爸。”

言簡意賅,面無表情的模樣,路萊心都要碎了。

“他說的那件事,的確發生過。”

在來之前,不,是在考場的時候她就已經想了很多,也許那個男人是個神經病,是蓄意造謠,是刻意報覆,是隨隨便便捏了個父親的名號。

什麽仇恨?哪個做父親的會這樣荒唐?

但這一刻宋荻野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其中一定是有差池的,可她連解釋的興趣都沒有,擡頭望天,身體前傾,扣在圍墻邊緣的手軟綿綿沒有力氣,似乎下一秒就要從高樓一躍而下。

“那又怎樣?”

路萊開始哭了,好奇怪,她比宋荻野看起來還要失控。

“你下來,是怎樣都沒關系,你先下來!”

汗水和淚水填滿了她的臉,因為呼吸不暢而氣喘連連的她仿佛一支正在融化的冰棍,即使是在宋荻野面前她也是第一次這樣失態。

“路萊, 別哭,不值得。 ”

許是見她哭了,宋荻野睫羽微動,眼中透露出一種濃烈的不甘和絕望。

“你應該離我遠些的,小小年紀被人帶進蘆葦叢脫掉褲子都不懂反抗,我真是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傻叉。”

今天高考結束了,考完試的人都在狂歡,要吃散夥飯,要一起唱 K 到天明,美好的明天正在揮手,而她坐在這裏默默看著這熱鬧城市熙攘的人流,不能再自欺欺人,明天就會淪落成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覺得自己好臟,也很累了。”

路萊很害怕自己再多說錯一句話就會徹底失去她。

必須要做點什麽來挽救。轉頭環顧了四周,路萊邁開酸脹的小腿,英勇地、勢不可擋地爬上了另一處圍墻。

其實她是有些許恐高的,爬上圍墻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在眩暈,但她堅持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

“荻野,如果你想要做些什麽的話,一起吧。”

“路萊?”沒想到她會如此激進,宋荻野楞了。“你在說什麽狗屁話?”

“我說,我要跟你一起。”

路萊梗著脖子重覆。

如果最好的貼近方式是用秘密交換秘密,如果陽光下赤條條地把自己剝開,用透明的姿態坦誠相待能夠讓宋荻野相信,她的處境並沒有那麽不堪。或者,索性陪她一同沈淪。

“我不知道要怎麽告訴你,你不臟,一切並不是你的錯,也沒辦法去輕飄飄地用一句‘都過去了’來作為安慰。但我必須要說,如果你執意要做什麽,我絕不讓你一人先行,你知道嗎?我其實......”

小野獸在路萊心頭撕咬,從不示人的秘密,此時此刻,她毫無保留地在宋荻野面前揭曉——大小姐面具下無助的她只是個被領養的,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可憐蟲,長久扮演著溫良恭儉的角色,永遠溫柔和善的微笑不過是害怕被拋棄所形成的肌肉記憶。

在壓抑而孤獨的人生中,是宋荻野第一次撕開缺口拯救了她。

雙手空空的她沒有什麽能留下宋荻野,同生共死的堅持是唯一投名狀。

“荻野,你看看我,我比你想象的還更需要你,所以,求你,不要丟下我。”

路萊笑了,視線模糊。

然後她比出了那個宋荻野曾經對她比過的手勢——一手拇、食指微曲,指尖抵於頜下,頭微微點動一下。

那天方蕊告訴她,這個手勢的意思是喜歡。

她人生有史以來第一次笨拙而熱烈的喜歡,即使前方是刀山是火海也避無可避,她沒有回頭的路了,勇往直前是她的本能。

如果可以,這就是她一生僅有一次的偏執。

“白癡。”

宋荻野最終還是在對峙中敗下陣來。爬下圍墻,她踉踉蹌蹌來到路萊身邊,將涕泗橫流的路萊也拽了下來。

把路萊被汗濕透的腦袋抱在胸口,她感覺自己暈眩得像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海盜飛船。嗚咽的路萊像只可憐巴巴的小狗,揪住她的衣服角,雙手顫抖,汗水和淚水一下就將她的衣服浸透了。

漸漸清醒,又漸漸沈淪,那顆毛絨絨腦袋紮在懷裏的感覺,有將她從懸崖邊拉回來的魔力。

她不得不好脾氣地哄她:“好了好了,又沒真跳,還哭個什麽勁。”

很多年以後宋荻野回想起這一天,仍然會下意識心頭一軟。

路萊需要她,本該高飛的鴻鵠願意為她留下,即使她沒有天空也沒有草原,只有一灘連自己也化不開的泥濘。只是,一年以後,她是會為自己當初沒有趕在路萊出現之前就毅然決然跳下二十二樓而悔恨的。

蝴蝶效應。

在無盡的痛楚到來之前,她忘記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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