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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落日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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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落日同盟

在南河三段金橋路四號,有一棟爛尾已久的樓房。

說來唏噓,這棟爛尾樓在大體上是修繕完畢的,壞在防水隔熱、電梯、裝修等細節還沒來得及完成,老板就因為投資失敗導致資金鏈斷裂,一個想不通,在家裏燒炭自殺了。

事情當時在本地鬧得還蠻大,尤其是在這裏買了房的人,叫苦連天。

不過宋荻野家倒是沒有在這裏買房的錢。

知道這麽多八卦內幕,是因為這一切發生之前,宋雨麗曾經來這裏做過一段時間小工。每逢趕工,來不及回家做飯的她就會把宋荻野也叫到工地來一起吃免費盒飯。

雖說多一張小孩子的嘴吃飯算不得是貪小便宜,但宋雨麗還是習慣性避嫌,帶著宋荻野,一路爬到二十二層的天臺。兩人就著落日把肥得發膩的回鍋肉片嚼得滋滋作響,這時候宋雨麗總喜歡說:

“好好學習,以後我們也能住這麽高的新房子,你看,太陽落下多漂亮。”

好好學習是宋荻野從小到大耳朵聽到長繭子的話,比這句話更中聽的還是“太陽落下多漂亮”,的確漂亮——雲朵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燃燒,漸變的天幕下所有的一切都很渺小,樓房、街道、一個個如同螞蟻般聚集又分散的人頭。

無論是美好的、憂傷的、抑或是平平無奇的一天,都會隨著光的泯滅而一同落下帷幕。

恭喜,你又在這個不怎麽樣的世界多打卡了一次。

十字開頭的年齡卻總是沮喪的宋荻野喜歡看落日,希望眼睛一睜一閉自己就已經年過半百。

所以,說句不太厚道的話,工地老板破產,因為種種糾紛和迷信的傳言,沒人再來接手這方樓盤,對宋荻野而言還是件好事。

荒涼的、破敗的地方,看門的人也保持著敷衍的態度,只偶爾進來逛一逛,拔一下長得特別突出的雜草,就大搖大擺地走了。某次宋荻野路過這裏時,發現了圍擋空隙的玄機,理所當然,廢棄的樓盤就變成了宋荻野的“秘密基地”。

被同學打了,考試考得太差,體育課跑步膠鞋開線出糗......一切不如意發生,不想耷拉著臉回家見宋雨麗的時候,她都會來這裏。

久而久之,樓頂還沒來得及安裝設備的熱水泵房成了她的小窩,她甚至花精力從步梯卯著勁兒拖上來一張破藤椅和一張小方桌,還在墻上貼了兩張從校門口文具店買來的《千與千尋》海報,把這裏裝飾得有模有樣。

“哇。”

路萊為眼前的景象感到很震撼。

一口氣爬二十二層樓梯,氣喘籲籲的她胸膛裏如烈火燃燒,能把那些“家具”搬上來,能在這一刻泰然自若地停在小方桌前整理手中的塑料包裝袋,宋荻野的身體素質果然不一般。

“你先坐一會兒。”

見路萊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宋荻野自覺地將剛買的奶茶插上吸管,遞過去,繼而踢了踢身側的破藤椅,示意路萊可以坐下。

密不透風的房間裏,空氣流動緩慢,她額頭上細密的汗也如同熱雨,順著顴骨流到下巴。用手背敷衍一擦,她拾起包裝袋內的兩個飯團,胡亂塞進衣兜,走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

戶外是火紅的落日,廢樓像孤獨的島嶼,撐著身體站在半人高的天臺墻邊,宋荻野想:她和路萊也許會成為死海中相濡相呴的魚。

今天對溫嘉鴻大打出手的後果如何尚未知曉,只要溫嘉鴻有心從中作梗,大概沒人能獨善其身。

面對可能到來的非議,她擔心路萊會情緒過激。

開始漸漸起風時,路萊從小房間走出來了,風搖著她的頭發,暴露她光潔的額頭,沒有一塊斑點,一顆痣,她幹凈的眉眼在暮色中更加柔順。宋荻野沈默著傾聽她到來的腳步聲,等她停在自己身邊,才故作深沈:

“你知道嗎?我是堅定的無神主義者,從來不相信命,也不相信會有輪回。”

“什麽?”

身側路萊顯然是摸不透宋荻野的用意。夕陽把兩人的臉頰都染成暧昧的紅色,宋荻野輕輕咳了兩聲,眼神游移:

“我是想,如果人怎麽活都只有一輩子,那應該自在些,想明白即使被討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為掩飾情緒波動,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將手插進自己被風撥亂的頭發裏。

“不要費力地討每一個人喜歡。路萊,你也有不喜歡任何人的權力,不要害怕拒絕和被拒絕。”

也許在醫院那天,聽路萊親口說:“我總是致力於給別人留下好的印象”的時候,她就應該告訴路萊:你那麽好,那麽漂亮,連發脾氣和耍無賴叫人看了也不自覺勾起嘴角,你生來就有討人喜歡的魔力。

不要壓抑地活在別人的看法裏——

這句話已經到了宋荻野的嘴邊上,卻硬生生吞回去,因為看見了路萊凝固的表情。

似乎是在為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而震撼,那麽聰明的她竟然選擇移開目光,保持沈默。沈默之下埋藏著什麽樣的秘密呢?

宋荻野沒有逼人上梁山的怪癖。

為緩和氣氛,只能像沒事人一樣將手裏攥著的飯團扔一個過去,打斷路萊的胡思亂想。

“算了,沒什麽,天塌下來還有我,吃飯吧。”

她自顧自地剝開了自己手上的那個,掩飾尷尬,大口咬下。

“別嫌棄啊,”

還好,路萊沒有拒絕。

下落的夕陽把兩個並排吃飯團的女孩影子拉長,她們仿佛兩個極端,一個總是用力討人喜歡,一個總是刻意營造難溝通的印象。

奇怪,像個物理題,正負極就這樣相吸。

飯團入肚後,路萊情緒逐漸平和,壯著膽子用肩膀頂了一下長時間不再言語的宋荻野。

“荻野,如果我告訴你,你對我也有錯誤判斷,你會覺得失望嗎?”

“不會。”

這幹脆利落的回答屬實讓人始料未及。路萊再度鼓起勇氣:“那你說說,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麽?”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為什麽?”

“能穿幾千塊錢的衣服,不算大小姐嗎?”

“你看,這就是錯誤的判斷。我那些貴的衣服,全都是我媽不穿的。”

這才是路萊的生活,她是虛假的金絲雀,是提著黃金掃帚的灰姑娘,是縮在大小姐的外殼下,艱難的,孤獨的尋求著他人讚揚的膽小鬼。

“我根本不是什麽大小姐。”

路萊攥緊拳頭,深深呼吸。

“而這只是我的第一副面具。”

還有第二副,第三副,什麽溫良恭儉,什麽開朗明媚。如果層層剝開,誰會接受面具下搖搖欲墜的真實。

此刻,太陽已然落下,光線暗淡,雲層邊緣呈現出隱晦的殷紅。殷紅的外緣是沈寂的藍,再蔓延便是一望無際的黑。下方華燈初上的城市,像是寂寂之中被包裹著的一個巨大美夢。

“那也沒什麽。”

奇怪的是宋荻野並不為此意外,她只是很淡然地舒了口氣。

“誰沒有幾副面具?就像你看到的我,也不是全部。”

回家的路上,路萊意外的沈默。

直到來到小區門口,單車停穩,聽見宋荻野提醒“如果溫嘉鴻把‘再戰樓’裏遇見我們的事講出來,你就說,是我逼你的。”她才如夢初醒,啞然失笑。

顯然這是宋荻野面對可能發生事件的解題思路,很無腦,很英雄主義。

“逼我什麽?是替你補課,還是帶溫嘉鴻來跟你打架?”

“都行。”宋荻野聳聳肩,“讓她們把矛頭對準我就行。”

不躲不避要為她沖鋒陷陣,為她當靶子的,莽勁滿滿的小野獸。盡管對即將到來的一切還心存膽怯,但此刻,路萊決定試著勇敢一些。

“我不,”

她牽了宋荻野的手,十指緊扣,像是要從宋荻野身上獲取力量。

“就算被討厭也好,我跟你一起。”

不過事情遠沒達到那麽覆雜的地步,路萊應該欣喜。

周一,溫嘉鴻什麽也沒有說,甚至被問起微腫的臉頰,也自然地說是被籃球打的。只是他沒再來找路萊這件事,讓愛磕糖的女生們覺得很詫異。

“路萊,溫學長好像受傷了哎?你不去陪他?”

有人問。

“我又不是醫生,去了也沒用呀。”

正在埋頭做題的路萊翻著參考書,沒有擡頭,如此不上心的姿態讓大家不禁猜測——這兩人是不是吵架了?

偏了方向的風言風語莫名其妙傳起來,再過幾天,還沒見兩人有交集,就迅速地演化成“金童玉女分手了”。

路萊對此很無語:“我們沒談戀愛啊。”

但包括吳佳在內的女生都鼓勵她:“沒關系,愛情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分手就分唄,以後還會有更好的人呢。”

這種時候她們就變得很寬容,安慰起路萊,頭頭是道。

路萊解釋半天也沒人聽進去,只好退而求其次,閉嘴任人猜忌。她想,溫嘉鴻說到做到不再找她的麻煩,已經是老天對她的眷顧,但她想不到,那眷顧稀薄得可憐,少了溫嘉鴻,還有別的人蠢蠢欲動。

分手傳言私下盛行的第二個星期三,狂躁的雷雨襲擊了這座城市。

晚自習,戶外電閃雷鳴的聲音完勝講臺上評卷的老師,一道又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隆中,部分膽小的女孩已經忍不住捂了耳朵。

“算了,自習吧,明天再分析這次的試卷。”

頭發稀疏,嗓音低沈的物理老師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嘆息道:

“嗓子都講疼了,也講不過老天爺。”

大家為老師的幽默而哄堂大笑,偏偏就在笑聲響起過後的下一秒,窗外一道刺眼的電光一閃而過,整棟教學樓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無邊的世界讓人覺得很不安。

“停電了!”

不知道是哪個大嗓門喊了這樣一聲,教室裏就炸了鍋,有女生尖叫,也有男生在怪笑——“哦,完蛋了,得放學了!”

“別吵,都坐在座位上不要動,我出去看看什麽情況。”

老師拍了拍講臺,借著走廊上應急疏散指示微弱的光亮摸出教室。他一走,部分調皮的男生就開始肆無忌憚地裝鬼嚇人。

“嗚哇,嗚哇,嗚哇。”

很貼合窗外的陰風陣陣,從他們嘴裏吐出的風聲,與國產恐怖片裏妖魔鬼怪出場的時有異曲同工之妙。喧鬧中,更有人直接站起身來,作怪似地在暗中偷襲周圍同學,一時間,班裏女生尖叫此起彼伏。

“路萊,我怕。”

鄰桌膽小的吳佳發出不安的嚶嚀。

“沒事兒,別怕。大概是跳閘,我們坐著不動,一會兒老師就會去恢覆的。”

盡管無法制止班級上的亂象,但路萊還是柔聲安撫著吳佳。

她本不是那麽怕黑的,直到身後迅猛伸來一雙不懷好意的手。

有人趁著停電,毫不客氣地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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