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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這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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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這是我的人

手裏的挎包沈得仿佛裝滿石頭。

本意是不想潮濕的地面弄臟宋荻野的挎包,所以在宋荻野進門前預備把包隨便扔在一旁時,路萊自告奮勇地接了過來。

“我幫你拿。”她說。

沒想到等宋荻野眼神輕蔑的把挎包丟給她時,她一個沒接穩,還差點閃了腰。

好奇怪的女生,大晚上不回家,蹲在這種地方,還背著沈沈的包。

這是路萊第三次這樣想。

目送宋荻野紮進“Muse”酒吧後,好奇心驅使著她做了一件不太道德的事,悄悄把手裏的挎包拉開了一條縫——兩把伸縮甩棍、一把瑞士軍刀、一副防穿刺手套、一個打火機、一盒 OK 繃、一瓶酒精、兩瓶碘酒。

……

什麽鬼?!

路萊的心猛地一沈,慌張油然而生。

她想起了宋荻野對峙溫嘉鴻時面無表情的臉,也想起了宋荻野把吳佳抵在墻上的時候那副要殺人的樣子,兇猛的性格和挎包裏的東西相輔相成,路萊不得不懷疑:這個宋荻野是不是參加了什麽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她今晚上難道是來打群架的嗎?

要知道路萊的前半生裏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

以看黑幫電影的經驗,她甚至可以腦補宋荻野帶頭沖鋒,在小巷子裏跟人火拼的畫面。

今晚不會發生什麽危險的事吧?理智在警告路萊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本能卻莫名其妙控制住她的肢體,雙腿灌鉛,走不動路。

就連路萊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明明不算熟悉,她卻能對那個兇巴巴的宋荻野如此信任。大概,也許,沒有人會那麽無聊,前腳對人伸出援手,後腳對人施以拳頭。路萊默默地拉上了拉鏈,深深呼吸,選擇了乖乖等待宋荻野帶著爸爸的消息回來。

但她很快就會知道這個選擇將讓她面臨什麽樣的危險處境。

魚龍混雜的場所,最不缺牛鬼蛇神。漂亮的她如同俎上魚肉,稍不留神就會被不懷好意的人下手。

比如現在,有個喝多的男人沖到巷子口來嘔吐,扶著墻,粗魯萬分。被嚇一跳的路萊警覺地默默與之拉開距離,不曾想男人吐完以後一擡頭,還是一眼就註意到了她。

“妹妹,哪個學校的啊?來等人嗎?”

醉鬼帶著渾濁的臭味和意味不明的笑,踉踉蹌蹌沖她而來。

“你好可愛啊,能告訴我你在等誰嗎?”

被這種人盯上是沒好事的,路萊心頭一緊,趕緊要往酒吧出入口跑。色膽上頭的醉鬼卻不依不饒,逗趣般攔住她的去路。

“跑什麽?是不是沒等著你的小情人?沒關系嘛,你跟哥哥走唄,哥哥也‘厲害’著呢。”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頂胯的動作。

“你讓開!”

路萊提高了音量,可惜,聊勝於無。

對於比她高出半個頭的醉鬼來說,她脆脆的嗓音聽來就像是打情罵俏一樣。無恥的醉鬼雙臂微張,如同老鷹捉小雞,隨著路萊的移動而移動著。

“你過來!”

他甚至伸出手去撈路萊,被驚惶的路萊躲過後,又爆發出猥瑣的笑聲。

“喲,挺靈活。我說小姑娘,咱們別那麽拘謹,誰來這兒不是找刺激呢?你等的人既然不來了,那你就和哥哥一起玩嘛。”

不足十米遠的地方,仍在變幻顏色的霓虹燈牌昭示著刺激而迷醉的夜生活。偏偏維持著“娛樂”與“罪惡”平衡的保安卻不知何時一頭紮進了門簾內,不見蹤影。

情況緊急,路萊的大腦飛速運轉,四下觀望,視線鎖定在巷口一對擁抱深吻的情侶身上。有人的地方相對安全,她立馬調轉方向,往巷口走去。

“哪去呀?”醉鬼像條尾巴,繼續死皮賴臉地跟來。

路萊不敢回頭,卻不想下一秒,一只手便從後伸來!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有人用力地勾住她的脖子,將她攬進了懷裏!

“啊!”

撞上了一個單薄的胸膛,害怕的路萊驚叫出聲,但很快,耳邊傳來的熟悉的聲音就撫平了她的恐懼。

“她哪去,關你什麽事?”

細瘦的手臂,黑色的帽衫,貼近時讓人心安的茉莉花洗衣液味,路萊緩緩側過頭去,迎上的是宋荻野深棕色的眼睛。

“包給我,”

宋荻野貼著路萊耳語。她的呼吸帶有薄荷清冽的味道,碎發蹭到路萊的脖頸,像咬人的螞蟻刺癢著神經。

像抓住救命稻草的路萊連忙雙手將挎包奉上。宋荻野一把接過,挎上肩膀,同時攬著路萊轉了個方向,將空出來的手探進了挎包裏。

挎包裏的東西,是宋荻野站在這裏與人叫板的底氣。

“你打錯主意了,”她正對醉鬼,沈聲道,“這是我的人。”

“他媽的,你又是哪根蔥?”

醉鬼楞了一楞。一位身材單薄的“小老弟”也敢半路截胡他的獵物?真好笑,他摩拳擦掌。

“不懂先來後到嗎?”

沒必要跟醉鬼講道理,比狠的時候,就不要談以德服人。宋荻野幹脆地從包裏抽出一條伸縮甩棍,用力一擺,擦出破空的風聲。

“去你媽的先來後到。”

果然,見她手上有了“家夥”,醉鬼立馬沈默。

一個女人而已,沒必要跟人爭得頭破血流,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非常不友善的“小老弟”,醉鬼脖子一縮,罵罵咧咧轉了個頭,兀自離開。

等他徹底消失在巷口,宋荻野才惡狠狠地松開路萊,罵道:“蠢得要死,被流氓盯上不知道叫門口的保安嗎?”

“保安沒在門口啊。”路萊小聲解釋。

“那你沒長嘴啊?”宋荻野沒好氣地推路萊一把,“滾滾滾,快回家,這裏不是你這種好學生待的地方。”

還沒從剛才的驚懼中完全回神的路萊被暴躁的宋荻野推了個踉蹌。

眼前這張臭臉看起來並不像會好好跟她描述酒吧裏具體情況的樣子,識趣的路萊不再多話,只順從地朝前走去。原以為宋荻野會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卻不想宋荻野竟默默跟在了她後面兩米開外的地方,像個沈默的影子,她左轉,宋荻野便也左轉。

“你幹什麽?”路萊停下腳步,一頭霧水。

“你問那麽多幹什麽,趕快走,少啰嗦。”宋荻野很不耐煩地把頭別向一邊,繼續兇巴巴地催她,“我沒那麽多時間跟你耗著,我等會兒還要回酒吧去等我媽。”

是要用跟在她後面的方式來護送她回家呀?路萊恍然大悟。

本來她是準備打車離開的,但這一刻,她竟然因為默認了宋荻野的舉動,而將打車的規劃完全拋之腦後,她神經兮兮地加快腳步趕起路來!一邊趕,一邊試探性跟宋荻野說話:

“你要不要走到我旁邊來啊?就跟在後面感覺怪怪的。”

後面的人不理她。

“對了,你晚上來這裏是找你媽媽嗎?你媽媽也來應酬啊?”

後面的人還是不理她。

“你不說話是因為你不想說話,還是因為你討厭我啊?”還以為宋荻野啞巴了,路萊放慢腳步,又朝後面看了一眼,“對了,我聽吳佳說,你覺得我很做作?”

“沒錯。”這回宋荻野說話了,“所以你快走吧,別嘰嘰喳喳了。”

奇怪的是路萊一點也不生氣,她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自嘲地聳聳肩膀,嘆道:“啊,其實我也覺得我蠻做作。”

後面的人再度無視她,但因為說了真心話而心情轉好的路萊已經不在意了。烏雲不知何時已然褪去,此刻月色當頭,流黃色的光輝暈染了整條街道,勢要頂風作案的路萊繼續“嘰嘰喳喳”。

“不管你樂不樂意聽我說這些,我都要說,之前你在樓梯上幫我解圍的那件事,還有今天你幫我送傘的這件事,我都非常感謝你。同學們在背後做的那些小動作我都已經知道了,我會讓她們停止的,我發誓,請你相信我。”

她的呼吸在夜色裏具象化為朦朧霧氣,順著風,飄向宋荻野所在的地方。那試探的靠近,猶如夢囈。

“還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試著把我當朋友看看?”

誰要跟嘰嘰喳喳的小棉花糖當朋友啊?

保持沈默的宋荻野對著路萊的後腦勺默默翻了個白眼。

路萊的家住得不遠,在宋荻野的“壓迫”下,兩人采用競走的速度,從酒吧來到小區門口,大概只花了十五分鐘。

等到禮貌的路萊在小區門口轉過身來鄭重道別,宋荻野終於主動用硬邦邦的語氣告訴她:“傘和話都送到了,酒吧裏你爸跟兩個男的,還有一群女的坐在一起。”

“啊?”

走了一路,說得話太多,路萊自己差點都忘了這一茬。

“哦,謝......謝謝。”

道謝有點磕巴,宋荻野充耳不聞,又自顧自地說:“以後不要半夜三更跑到那種地方去了,那不是你這種人該去的地方,被人拐走才有你哭的。”

“那你......”路萊剛想反駁,就被毫不留情地插話,“我跟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

宋荻野一點兒也不想再跟小棉花糖掰扯這些沒意義的話題。於她而言,今天替小棉花糖送傘,護著小棉花糖回家已經是仁至義盡。

要知道即使已經從酒吧走到了這裏,她也仍然心有餘悸。

就剛才,看見缺心眼的小棉花糖讓流氓纏上,宋荻野一瞬間著急得就像火落在了腳背,心怦怦直跳地沖上去,連說話都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小棉花糖在她臂彎裏像只溫馴的羊羔,宋荻野相信自己疾首蹙額,目露兇光的樣子,一定像極了忠心耿耿的牧羊犬。甚至那時候她還在想,還好她看起來像個男的,還好她包裏準備著武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神經病,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管別人閑事。

不管她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事實就是這樣,她雖然討厭那些美好而明亮的存在,卻又不由自主地要去守護那種純真。

因為自己摔過跟頭,一身臟水地站在深淵裏,所以會敵視一看就幹幹凈凈的路萊,可看著那些滿身汙漬的人想要對路萊也潑上一身泥,她又不忍心放任路萊墜入地獄。

人真是生來矛盾。

“走了。”

從喉嚨裏不屑的哼出這兩個字,宋荻野連一個敷衍的再見都沒說,便扭過頭跑開。她未曾想過,停在原地的路萊竟默默註視了她的背影良久。

2004 年,由韋家輝和杜琪峰執導的香港電影《大只佬》榮獲第 23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電影中,張柏芝被掛在樹上的腦袋是一代小孩的童年陰影,即使長大後提起這一幕,許多膽小的人仍然驚魂不定。

但事實上電影要傳達的東西從來不是恐怖,很多年後,已經 26 歲的宋荻野在一個普通的午後突然再次刷到這部電影,才頓覺玄妙。

它是用略帶玄幻的故事顛覆了好人一定有好報的世俗說法,所謂因果,不過是前人種因,後人承果,一切隨機,好人也可能會無顧承擔惡果。

也許世間規則本就如此,於是人們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道理沒錯。

只是 16 歲的宋荻野大概從未想過,在她一次又一次為路萊排憂解難的過程中,小小的善因已經結出了微酸的善果。

而冥冥之中,她們的人生都將被這顆善果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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