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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野獸與虛假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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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野獸與虛假天鵝

路萊對宋荻野的第一印象是——莽。

像只初生的小老虎般,毫不遮掩自己的獠牙,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撒野,一副無所畏懼的派頭。

換了一般人面對這種事情,不想被打擾的話都會繞路走吧,畢竟一不小心就會被當成耙子,被目光和言語殺死。這種隨心所欲,我行我素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嗎?她甚至這樣陰差陽錯地幫了自己一把。

路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哪裏見過她的,短短的頭發,圓圓的下巴,走路的時候總是埋著頭,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也許是在走廊上,也許是在操場上,路萊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一種期待感來,下一次會在什麽地方?

她在與溫嘉鴻的對峙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面前的溫嘉鴻臉上已經寫滿了煩悶,大概是因為剛才被打斷計劃的關系而心有不甘。他用手揉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急迫地追問道:

“路萊,你還要用你不夠好來拒絕我嗎?”

溫嘉鴻大路萊兩屆,他家境優渥,成績拔尖,生得一副得天獨厚的好面孔,還是體訓隊最受老師看好的潛力股。每次他在操場訓練,總有一大堆女生坐在看臺上等待,她們互相把準備好的礦泉水瓶推來推去,害羞又激動地討論著等會兒到底誰去給他送水。

路萊知道,無論是論資歷還是論人氣,他都是佼佼者,這樣的人必定心氣高傲,她不好意思直接拂了溫嘉鴻的面子,只好用學業來推辭:

“溫學長,眼下你已經快高考了……而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她講話永遠是旁敲側擊,永遠在尋找一個更溫和的解釋。

“有太多的未知擋在前面,我怕自己還不夠成熟,無法面對長久的分別。所以我們為什麽不看得長遠一些呢?如果有一天,我有那個運氣能和你站在同一所大學裏,如果那時候你還記得我,我們再來談感情,會不會更好一些?”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如果是真心喜歡,高考在即的溫嘉鴻確實應該考慮到雙方的難處,路萊的話讓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魯莽——他考上大學一走,路萊怎麽辦?

思慮半晌,被說服的溫嘉鴻最終在輕輕嘆了一口氣後,換上一副釋然的表情,他伸出手摸了摸路萊的腦袋,用寵溺的語調附和她:

“你說得對。”

路萊被他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嚇了一跳,想把他的手推開,可手剛擡起來,又緩緩放下去。而眼前的人還在不自知地說著酸膩的情話。

“那你答應我,乖乖的,在你沒考上大學之前,也不可以跟別人談戀愛。”

“嗯嗯。”路萊只好用力地點頭,讓那只搭在她腦袋上的手能夠自然而然地移開。可惡的是,知難而退的手又從腦袋轉向她的臉頰,暧昧地捏一下,少年笑出尖尖的虎牙,緊接著瀟灑走開。

“記住,你是我的。”他撂下這樣一句話。

好煩。

為什麽會有這樣沒有分寸感的人存在呢?

回家的路上,路萊破天荒地產生了一個詭異的想法——如果事情發生在剛那個短頭發的女生身上,她會怎麽做呢?

會不會幹脆一點,直抒胸臆,冷眼把溫嘉鴻的手推開,酷酷地說:“別隨便碰我”和“我就是沒理由地不喜歡你啊,不要再來騷擾我”呢?

路萊越是想,心底就越是為自己的窩囊憋著的一股氣,她突然很想大吼出來,但她推開門,撞見在客廳裏打電話的爸爸,立馬像被人踩住尾巴一樣洩了氣。

“這一點事都處理不好,我花錢聘你來幹什麽呢?”

似乎是在批評不得力的下屬,爸爸通話的語氣很嚴肅。他一直是個不怒自威的人,每次他一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不管是不是對路萊,路萊都會非常緊張。

她換好拖鞋,站在客廳,乖巧地等待著爸爸結束通話,以確保爸爸能聽見她說的“我回家了”。

“洗手吃飯吧。”掛掉電話的爸爸先她一步坐到了餐桌前,“你妹妹身體有些不舒服,我吃完飯,馬上要去一趟 H 市,大概得過完下周才回來了。阿姨還是定時過來做飯,你自己在家裏好好的,不要到處亂跑。”

路萊不多言不多語,很乖地往嘴裏扒飯,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家裏的關系很奇怪,說是因為生意關系,所以媽媽和妹妹在 H 市,路萊和爸爸在 F 城,但路萊覺得真實情況更像是媽媽和妹妹在 H 市,爸爸穿梭在工廠和 H 市,然後時不時回家看看她。

真正徹底留在 F 城的,只有她一個人。

不對,也不能這樣說,好歹還有每天會來做飯和收拾屋子,順便向爸爸匯報她動向的保姆阿姨。

有時候,路萊會很討厭爸爸在 F 城郊區建立的工廠,如果他的事業不在這裏,也許他們一家人就能一起好好地生活在 H 市,但有時候路萊轉念一想,如果爸爸的事業不在這裏......一家人真的會好好生活嗎?

這個‘一家人’裏,包不包括她?

吃完飯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五十,爸爸換了一套衣服就急匆匆離開,在關門前,他叮囑路萊:“自己在家註意安全,好好學習,不要帶同學什麽的到家裏來玩。”

路萊目送他離開,又懂事地把碗碟收到了水槽裏,等著阿姨下午過來清洗。她在收納碗碟的過程中意外地思念起媽媽,忽然很想推門跟上爸爸的腳步,跟他說:“我也要去 H 市。”

可是她不敢,她只能默默地打開水龍頭,掬起涼水輕輕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

路萊已經快要不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了。

以前她也會撒嬌,也會耍性子,媽媽不讓她養小兔子,她就坐在地上眼淚汪汪不起來,爸爸不準她吃糖,她就拽著爸爸衣服角撒嬌耍賴,她常常在家裏的沙發和床榻上躥下跳,覺得這個屋子都是她的城堡。

而她就是公主。

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媽媽也承認:“好吧,路萊,我的小公主,快過來吃飯了。”於是路萊蹦蹦跳跳地撲進媽媽懷裏,撅著嘴巴看桌上的紅燒魚塊和金沙玉米,搖搖頭道:“媽媽我不愛吃魚,我要吃漢堡。”

如果路心貝沒有出世的話,路萊也許會一輩子都活在這樣做公主的美夢中。

但路心貝是午夜十二點敲響的鐘,從此,馬車變回南瓜,仆人變回老鼠,華麗的衣裙褪色成粗布衫,公主體驗到期的仙度瑞拉要回到閣樓。

一開始路萊是不服氣的,她不是不喜歡妹妹,但她不喜歡爸爸媽媽還有所有前來恭賀的親朋好友只關註妹妹,不關註自己。

那個繈褓裏的小嬰兒有吸鐵石一樣的魔力,把路萊身邊的東西都吸走了,從此媽媽說過最多的話是——“好了,路萊,別鬧了,妹妹還小,你也要學著照顧妹妹。”

不管路萊如何撒嬌耍混,媽媽都不再像之前那樣縱容她了,甚至有時候媽媽會露出倦怠的神色,向她強調:“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你是一個姐姐,要有做姐姐的自覺。”

而爸爸更直白,他說:“路萊,我不喜歡你這樣。”

路萊很難過,她把糟心事說給班裏的好朋友聽,好朋友聳聳肩膀,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她說:

“沒辦法,都是這樣的,我弟弟還小的時候,我爸媽經常因為要照顧我弟弟而忘了跟我的約定,還經常出爾反爾,本來說好周末去游樂園,因為弟弟太小,出門不方便,就中途放棄;本來答應去吃披薩,結果弟弟要打預防針,醫院離披薩店太遠,就直接不吃了......”

她說完,又露出狡黠的笑,貼近路萊耳語。

“不過我後來找到個發洩的辦法,趁著他們晚上睡覺,我就去我弟弟房間,對我弟弟‘拳打腳踢’,這樣就舒服很多。”

“拳打腳踢?”路萊嚇了一跳。

“不是真的打啦!”對方連忙解釋,“就是你站在他床邊,一邊對著空氣打拳,一邊想象你其實在打他,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又很解氣,你也可以試試。”

聽了好朋友的話,路萊決定當晚就試試。

這周媽媽已經是第三次忘記來接她放學了,她積怨已深,等到夜深人靜,是該好好發洩一番。是夜,路萊在床上左翻右滾,一直從一數到了一千,確定客廳的燈已經歇了好一段時間,她終於躡手躡腳地下了床,鉆出房間。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把自己想象成執行秘密任務的忍者,偷偷潛行在黑暗裏,忽然,父母房間門背後的輕微交流聲引起了她的註意。

原來爸爸媽媽還沒有睡著,他們還聊得火熱。路萊有些緊張,但心裏那股還沒發出去的氣給了她極大的勇氣,她腦一熱,幹脆貼在房門上聽了起來。

一直到現在,路萊都還能清晰地記起那晚偷聽到的爸爸和媽媽的對話。

爸爸說:“現在照顧兩個孩子這樣麻煩,路萊又不聽話,要不想想辦法,還是把路萊送走吧,我托人花點時間,幫她找到她的親生父母。”

媽媽說:“都過了這麽多年,親生父母又不是說找到就能找到的,麻煩著呢。哎,路萊這孩子最近是鬧得我煩心得很,等到下個月貝貝滿半歲,我還是帶著貝貝回 H 市去吧,那邊各方面條件都要好些,請的月嫂水平也高些,咱們爸媽也能搭把手。”

爸爸說:“畢竟不是親生的孩子,我早說過你會後悔。”

媽媽說:“快別說讓我頭疼的話了,明天你去跟現在的保姆聊聊,工資不變,讓她繼續留在家裏吧,做做飯,掃掃清潔也挺好,有她在我也放心些。路萊就還是留在這邊吧,本來她成績也一般,轉來轉去,只怕會更學不走。”

爸爸說:“你安排就是。”

路萊很難形容出自己聽到這些話時的感觸,如果一定要有個具體概括的話,那應該就是“醍醐灌頂”吧。

她想起來了,她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孩子,只是在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有個漂亮的阿姨蹲下來很溫柔地問她:“乖乖,以後你就跟我們一起生活,好嗎?

而她跟著去了,就是這樣而已。

她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公主,只是幸運的穿上了華服的灰姑娘。

“熊孩子”路萊在那一個晚上忽然成長了,她開始不再驕縱,不再任性,她要乖順,要優秀,要溫良恭儉讓,要德智體美勞,她沒有別的路好走。

只有讓大家都喜歡她,要大家發自內心地誇獎“路萊是個好孩子”才行,所有的讚揚都是讓她留在這個家的籌碼。

應該沒有人會拋棄一個優秀又溫順的孩子吧?

她不要被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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