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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要命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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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要命的好處

2005 年的夏天,一檔名為超級女聲的綜藝爆火,全國至此掀起了一股中性風狂潮,數以萬計的女性受此影響減掉長發,大街小巷的商店也都在循環“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

宋荻野也是在那一年自己用剪刀“哢嚓哢嚓”剪掉原本及肩的長發的。

原本以她的年齡,還遠到不了追逐潮流的時候,但正因為這是時下社會的流行導向,所以沒有人關心到宋荻野的精神狀態是否健康。

連宋雨麗也以為女兒只是在模仿。

直到她發現女兒開始不再穿裙子和任何色彩鮮艷的衣服,她才猛地意識到,宋荻野變了。

當初,宋雨麗去為女兒改名字的時候,手裏捏著的是女兒遞給她的《千與千尋》DVD 影碟外殼包裝。

“就改成個名字。”

她對工作人員指了指故事簡介裏“荻野千尋”四個字,這是女兒自己提出來的,宋雨麗沒能力給女兒什麽好的,這點要求她理應滿足。

“四個字?”工作人員很疑惑,“哪有孩子取這麽長的名字?宋荻野千尋?”

宋雨麗文化程度不高,也是從工作人員口中才聽出來,原來第一個字念“迪”,她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連忙改口:“哦哦,我的意思是,就叫宋荻野吧。”

如此,一個陰差陽錯的名字誕生了。

一個厭棄自己身上女性特質的宋荻野也隨著名字一起誕生了。

宋荻野的青春期來得比同齡人更早,在那個噩夢一般的村莊裏,她先人一步認識到了社會的暗面與生為女性的天生禁忌。當她以“宋荻野”這個名字獲得重生後,便對自己的性別產生了後知後覺的憎惡感。

這個社會對女性的道德要求遠比男性要高出太多。

如果她是男孩子就好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甚至沒有人會說:“這個男孩子是有多貪玩?為區區一只青蛙,就跟那個男人到了蘆葦叢邊。”

但生理註定無法改變,她只能在外形上下功夫。

剪掉頭發、拒絕裙子、等她的胸部開始發育的時候,她甚至偷偷去內衣店買來束胸穿在裏面,以保障自己還是“一馬平川”。悲傷的是,她看著鏡子裏相比之前已經煥然一新的、像個男孩子一樣的自己,卻從未感到過快樂。

她只覺得空洞。

更悲傷的是,這些痛苦她註定無法去跟宋雨麗坦白。

雖然離開村莊以後,她和宋雨麗回到了宋雨麗的娘家——F 城,可宋雨麗並沒有一點要支會宋家人的意思,只是帶著宋荻野默默地在一個相對偏遠的鎮子裏租了一套簡陋的房子,至此,她們開始了僅有母女二人相依為命的生活。

城裏生活不比村裏容易,房租要繳,學費要繳,買房子的錢要存好,日常生活的開銷也要準備到位。宋雨麗做收銀員、送奶工、後廚墩子......這些工作雖然內容簡單,但都掙不來幾個錢,為此,她常常愁眉苦臉,徹夜難眠。

還好,F 城很快在政策的推動下進入了發展期。

為助力城市化,各地開始大興土木,宋雨麗也憑著一股牛勁兒和早些年做農活練出的一身力氣轉去了建築工地做小工。

雖然累是累些,但好在到手的錢確實肉眼可見的變多。

意識到必須盡快買到房子的宋雨麗不敢有松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旋轉不停的陀螺,白天轉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晚上又找了個兼職保潔工作,轉在燈紅酒綠的夜場裏。就這樣還沒算完,好不容易有點休息時間,她還要轉在大街小巷的垃圾回收站,和其他提著塑料袋的阿婆們搶奪礦泉水瓶和廢紙皮。

這一切宋荻野都看在眼裏。

她知道宋雨麗依然穿著已經磨斷一條肩帶的內衣,知道宋雨麗雙手已經爬滿厚重的老繭,知道宋雨麗經常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就累得睡倒在沙發上。

宋荻野只能報喜不報憂。

把被打落的牙齒吞進肚子裏,營造出生活一片平和的假象。

宋荻野就讀的初中名叫 F 城第三中學,屬於當地最末流的公辦院校,是每年本地職校生源的最得力供給方。學校裏,比起努力學習的人,更多的是被束縛在九年義務教學裏靠著睡覺和拉幫結派虛度光陰,祈禱下課鈴聲打響後,能騎著轟鳴的機車,與三五好友招搖過市的閑散青少年。

宋荻野一開始還屬於前者,直到她作為靶子被瞄準。

那時候,宋荻野的話很少,她沒有朋友,不愛出風頭,只是個默默無聞的角色。但奇怪的是青春期時她的發育迅速至極,個頭很快就超過了一大片同齡人,又因為她生得纖瘦,皮膚白凈,穿著藍白色校服、斜跨書包的樣子很符合時下日式“少年感”審美,很多錯把她當成“男生”的女同學會在走廊上偷偷望她,她們彼此耳語,悄悄討論:

“快看,冰山帥哥來了!”

“餵餵,你們有沒有人敢去找‘他’要 QQ 號碼?”

這讓很多剛剛開始發育,荷爾蒙蠢蠢欲動,正想要在女孩子面前“一展雄風”的男生很不痛快。他們成群結隊,理所應當地用“遏制歪風邪氣”的大道理,欺辱、打壓所謂“不男不女”的宋荻野。

宋荻野最開始是不會打架的,被男生叫到停車場背後,一腳踹翻在地上時,她看著自己磕破的膝蓋,只是詫異和不解。

“你們為什麽......”還有“打我”兩個字沒出口,又是一記重拳敲在了她的背脊上,把沒說出的話打回她的肚子裏,轉化為幾聲嗚咽。

“你是不是變態啊!打扮成男人模樣!”

“成天不說話裝什麽酷呢,你以為你算老幾?”

“爛魚臭蝦。”

仇恨的言論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鋪天蓋地朝宋荻野湧來。原來沈默寡言也是錯誤,開始感到害怕的宋荻野撐著身子爬起來想要逃開,可沒跑出兩步又被男生們抓回來。

“道歉!”他們說。

宋荻野不說話,他們就用卷成棍狀的英語書打她的腦袋。

“快道歉!”他們重覆。直到宋荻野梗著脖子,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出“對不起”後,他們才像解決了一件大事一樣長舒一口氣。

原來“替天行道”是這麽快樂的事,他們放下狠話:“警告你,以後少裝酷,不然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然後,以勝利者的姿態大搖大擺地退場,商量著接下來要去哪裏“炸場子”。

被打懵的宋荻野楞在原地好久都不知道動彈,有人遠遠地望了她一眼,又機敏地倒回來,指著她鼻子再次警告她:“別告訴任何人,不然你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甚至學著電影裏做出了抹脖子的動作。

宋荻野確實沒敢跟宋雨麗說這件事。

她已經早早把自己的事情分成了兩類——“能跟媽媽說的”和“不能跟媽媽說的”,前者是考試考了好的成績、受到老師表揚、學校發了獎狀;後者便是她的苦難與掙紮。

挨打這件事的確屬於後者。

宋荻野知道,宋雨麗每天在外已經足夠勞累,況且這些年,她們“孤兒寡母”受過的欺淩也不少,宋雨麗也是打落牙齒往肚裏吞,為了生存處處隱忍。宋荻野記得有一次,她清晨起來看到正在熱早餐的宋雨麗臉上有個又深又紅的巴掌印,追問不休才知道,昨夜宋雨麗在夜場打掃吧臺時,因為不小心把客人還沒喝完的酒收拾掉了,被喝大的人不分青紅皂白甩了一個耳光。

“沒事,跟醉鬼較什麽勁呢?他自個兒都不清醒,”宋雨麗為此只是淡然地笑笑,她把煮好的面條放在宋荻野面前,“別想那麽多,他還是賠償了我 600 塊錢的,你們不是正要繳新校服的費用嘛,等會兒我把錢給你。”

宋雨麗的生存法則就是隱忍。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是為大智也。

她向來是這樣“樂觀”生活的人。

老祖宗是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但老祖宗沒說,吃“苦中苦”的人大概率一輩子也做不成“人上人”,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靠吃苦就翻身的。

學校比社會更殘忍的地方是,它連那層所謂的“成年人體面”都不會存在。所有的隱忍都會變成懦弱,而懦弱又會招來下一次拳打腳踢,這是一個黑暗的死循環。

在那之後,宋荻野成了停車場背後的常客。

今天被老師罵了?那就抓她來打一頓;昨天跟爸媽吵架了?那就抓她來打一頓;學校裏兩股水火不容又不敢輕易開戰的勢力憋著一股火氣?那就分別抓她來打一頓。

少年的惡是無知而無畏的,他們深信“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弱者向更弱者揮刀,有什麽問題嗎?反正更弱者會選擇隱忍。

宋荻野在這樣的煉獄裏被反覆煎炸,終於迎來了無法避免的爆發。

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下午,放學的鈴聲打響,學生們歡快地騎著自行車,吹著口哨離校了,但停車場裏仍然熱鬧,有人說,今天要把宋荻野褲子扒了,檢查一下她到底是男是女。

扒褲子多好玩啊,特別是扒女孩兒的褲子。

慕名而來的人在停車場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圓形的中央是推著單車的宋荻野和當時年級上最負盛名的不良少年頭頭,外號叫“狗爺”。

“體面點,你自己脫,證明你的性別。”狗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頤氣指使道,“不然我動手,場面就難看了。”

宋荻野還是不說話,她遇見這種事情的時候總是沈默,像一座人形雕像。

“聽不見啊?”

狗爺有些不耐煩,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起來。

“看樣子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當他走過來把宋荻野推倒在地上,而圍觀的人群卻爆發出不懷好意的歡呼時,宋荻野一個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罪惡的蘆葦叢裏。

要脫下她褲子的人變成了大伯,圍觀的人變成了對她指指點點的村民。施暴者和圍觀者正一起將她送往萬劫不覆的煉獄裏。

宋荻野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等這個時刻等了很久了,她被人打得多了,間接也鍛煉出了一副耐打的身子和“見多識廣”的好身手。她知道打人打哪裏最疼,知道踹人踹哪裏會讓人立馬站不起來。

現在該是“學以致用”的時候了。

在狗爺徹底碰到她的褲子前,宋荻野用拳頭問候了他的鼻梁。

這件事後來在第三中學一度被傳為“恐怖事件”,有幸圍觀過的人無一不面色慘白,他們說:“那個宋荻野像瘋了一樣,每一拳都照著‘狗爺’臉上打,她肯定是想殺人的!打得‘狗爺’徹底起不來之後,她還來追我們了!有幾個跑得慢的也被她打得滿臉是血,還好我跑得快......”

鬧劇下,所謂的“狗爺”被打斷了鼻梁骨,還落了三顆門牙,那幾個被追上的圍觀者情況稍好一些,只是鼻青臉腫。

由於影響實在不好,校長不得不親自出面安撫那些找上來的家長們,希望他們不要把事情鬧大。

下午三點半,涉事學生與家長們黑壓壓地聚在校長辦公室裏,劍拔弩張的氣氛,即使空調開到 26 度,豆大的汗珠還是爬滿了校長光亮的腦門。

受傷學生的家長在喋喋不休地要說法,要賠償,要嚴處,打人學生的家長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著:“肯定是有什麽誤會的,肯定是......”

辦公室裏吵得像早上八點的菜市場,任誰置身其中都心煩意亂。

忽然“罪魁禍首”宋荻野說話了,說得很慢,一字一頓:

“是他們先動手的,他們要扒我的褲子。以前他們也欺負我,把我帶到停車場背後,用木棍打我,用煙頭燙我......”她一邊說,一邊掀起了衣袖,露出可怖的傷疤,“你們不信,就跟我去年級上問一問。”

年級上那幾個早被嚇破了膽的紙老虎三兩下便把自己做過的惡事吐得明明白白,如此一來宋雨麗更是情緒崩潰,在校長室哭得驚天動地。

“是你們的孩子不做人!我姑娘要是再不反抗,她還能活嗎!”

“恐怖事件”在鐵一般的事實下最終不了了之,畢竟真要論賠償和嚴處,到底該嚴處誰還說不準,有幾個本來是來討說法的家長最後甚至跟宋雨麗道了歉。而宋荻野在這個過程中始終死死盯著狗爺的臉,她發現他已經完全不敢跟自己對視了。

原來壞人也會害怕。

這是宋荻野第一次體會到不要命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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