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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關於宋雨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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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關於宋雨麗

宋雨麗的名字原本不該叫宋雨麗,該叫宋有弟。

她們老宋家一共三個孩子,她排行老二,上頭有個大姐叫宋來男,下頭有個小弟叫宋傳根。都是目的性很強的名字,襯得夾在中間的她有種不上不下,格格不入的感覺。

雖然她自有記憶開始就生活在城市裏,雖然身邊各個挺著大肚皮的人都說“有兒有女都開心”,但學校裏還是充滿了各種叫招娣、來娣的女生和叫傳宗、有根的男生。更有趣的是,招娣來娣總是穿打補丁的衣服,傳宗有根即使捧著個爛飯盒,也至少有個雞蛋吃。

這算是區別對待嗎?可老師不是講男女都平等嗎?還是說,平等本來就是一件需要不斷努力才能達成的事情?

反正宋雨麗的人生就是從不平等開始的。

聽大姐宋來男說,媽媽生下她的時候,爸爸和奶奶的臉都青了。

“咋又是女娃?”

爸爸沒好氣地一屁股坐在醫院的床上,把床晃蕩得嘎吱作響,嚇得宋來男大氣不敢喘。還好她們的奶奶明事理,拍著爸爸的肩膀寬慰他:“沒事,愛紅身體好,等她恢覆了,再懷一個就是。”

所以宋雨麗的誕生,大概只是為了充當一個圓滑的過渡。和宋來男一樣,她們背負著召喚宋家香火的使命,畢竟什麽東西都是“千呼萬喚始出來”,才格外珍貴。

於是,在給嗷嗷待哺的小嬰兒登記姓名時,媽媽沒有一點猶豫就說出了“宋有弟”三個字。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兇,也許是懷裏的小嬰兒感受到了她的不悅,她剛說完,小嬰兒就張開嘴巴大哭起來。

“宋來男,過來,把你妹妹抱著。”

媽媽哄了兩聲,沒哄住,只好把嚎啕的小嬰兒遞到了大女兒手中,貼著窗口跟登記員重覆道:“同志,娃的名字叫宋有弟。”

那位同志似乎是故意沒聽清,只透著玻璃看了看宋來男搖晃小嬰兒的模樣,便自顧自地說:“哦,叫宋雨麗是吧?”

然後在登記簿上輕輕寫下了宋雨麗三個字。

宋來男為此一直耿耿於懷到弟弟宋傳根出生。

她不喜歡區別對待,“來男”這兩個字明顯不如“雨麗”好聽,所以她仗著自己是大姐,兇巴巴使喚宋雨麗,揪著她的小辮兒命令她:“幫我背書包。”

宋雨麗相信自己最終長成一個唯唯諾諾又膽小怕事的人,宋來男絕對“功不可沒”。不過還好,弟弟出來以後,宋家兩姐妹就和平相處了。因為相較於名字上的區別對待,性別上的區別對待才是重中之重。

宋傳根才是宋家的傳家寶,餐餐有肉吃,年年有新衣服穿。

本來就性子火爆的宋來男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罪惡之源”,於是她一滿 16 歲就收拾行李,借著“外出打工”的由頭跑了,至此難得回家幾次。

後來父母常常為此捶胸頓足,哀嘆為何給她取了“宋來男”這樣剛烈的名字,她太兇猛,太有主見,太不聽父母話了,甚至用孝道也壓制不住她。在那個手機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家裏托同鄉捎給宋來男的話有很多——什麽時候回來結婚;弟弟要交學費了;爸爸想買輛小三輪......

宋來男一概不回,只偶爾寄回一些數量不多的錢或物件。

如此,父母只好把幫扶弟弟的厚望寄托在宋雨麗身上。

那時候,宋家在本地的工廠區門口支了個炸油條的早點小攤,宋雨麗初中畢業就每天跟著大人起早貪黑地勞作,負責打包和收錢。她讀過書,會算數,性格內斂話不多,長得又清秀,一度成為了工人們口中文靜的“油條西施”。

經常有三五成群的男工人們,在上班的路上賤兮兮地朝她吹口哨,或者把自行車鈴鐺撥個沒完,企圖引起她的註意。宋雨麗每次遇見這種“調戲”都滿臉通紅。

在宋來男壓制下成長起來的她實在太膽小了,以至於第一次被男人問“你叫什麽名字?”的時候,差點緊張得哭出來。

那是個瘦削,高個兒,五官立體,身上總有一股洗衣皂味道的男人,他因為鼻梁太挺拔,所以被其他工友們取名叫“小老外”。

小老外是罐頭廠的工人,大概連著在宋家油條攤買了整整一個月的早餐,每次他都很有禮貌地遞給宋雨麗壓得平平整整的鈔票,接過早餐時,還會說“謝謝”。

宋雨麗偷偷看他,她覺得他的聲音真好聽,身上的味道真好聞,一點也不像那些咋呼的油子們,也不是一身臭汗。雖然她沒談過戀愛,但自從小老外開始頻繁出現在油條攤,宋雨麗就少女懷春了。

所以那天因為父母有事而一個人去支攤子時,遇見小老外問她叫什麽名字,她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小老外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笑了,露出兩排小白牙,他撓撓後腦勺,“有點難以啟齒,我昨天做夢夢見你了,所以我醒來後,決定問你的名字。”

那種感覺好像在吃一顆微微酸澀的薄荷糖,你會為那種直沖腦門的清涼而激動,而緊張。你會開始失眠,開始控制不住想要跟那個人見面。

慢慢的,宋雨麗知道了小老外的真名叫陳望,慢慢的,宋雨麗開始偷偷摸摸在給陳望遞早餐時多夾一塊油炸糕。

終於有一天,陳望開口問她:“你願不願意明天跟我一起去看電影?”

宋雨麗知道看電影是什麽意思,廠區朝南一直走下去,在十字路口右轉,再順著第一條巷子下到盡頭就有個時髦的錄像廳,好多青年男女談戀愛都會去錄像廳。她又興奮又緊張,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回家後,她歡天喜地在床上把自己所有的連衣裙一條條攤開,反覆挑選。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很甜的夢,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做甜的夢。

因為第二天,她將會遭遇改變她人生軌跡的醜事。

宋雨麗記得自己見過那個人,那個人不是工人,每天都騎著三輪車給幾個工廠的食堂送蔬菜。他的左腿有點兒瘸,走起路來一拐一拐,所以有的人叫他“老拐”有的人叫他“菜瘸子”。

宋雨麗一直以為那個人身體很孱弱,因為他又瘦又矮,直到那個人把她按在人煙稀少的小巷子裏,撕爛她的裙子時,她才知道,原來那個人力氣有那麽大,大到可以撕爛她的人生。

事情發生得簡單又突然,宋雨麗在廠區門口等陳望,那個人送完菜回來,埋頭數錢的時候跌了一跤,於是宋雨麗好心幫他把散了一地的零錢撿起來,後來那個人為了感謝她,非要載她去錄像廳門口。

“妹子,你在這兒站著等多累,太陽又曬,我載你去錄像廳那邊等,那裏涼快,還有位置坐呢。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他只用了這樣一句“好心”的話,就騙了宋雨麗半輩子進去。

因為那次過後,宋雨麗懷孕了。

這件事實在是太丟臉了,如果報警,一家人肯定都會顏面掃地,好端端的黃花姑娘,被騙,被強暴,被未婚先孕,誰聽了不背後嚼舌頭?所以宋家父母一致堅持,不能說,不能提,就當沒發生過。

等到那個人恬不知恥地找到宋家,與宋家父母協商:“就把她嫁給我吧,我給你們三千塊錢彩禮。”

婚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定下來了。

宋雨麗想說不,但她一開口,一股惡心的感覺就掩蓋不住地往外湧,她只能嘔吐,吐到自己沒力氣說話為止。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連像樣的婚禮也沒有。那個人家在隔壁縣的農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宋雨麗挺著肚子,面無表情跟著那個人住進了臟兮兮的土房子。

應該被她稱作“婆婆”的女人,有著高顴骨和細長的眼睛,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角色,女人摸著宋雨麗的尖肚子,說:“吐得這麽厲害,肚子又尖,肯定是個男娃,三千塊錢,買個男娃,也算不冤!”

誰料她這回看走了眼。幾個月後,呱呱墜地的是個不帶把的玩意兒。

更要命的是,因為村裏的接生婆不上心,生出這個不帶把的玩意兒後,宋雨麗大出血了。沒辦法,人不能死在家裏,還是得花錢送大醫院救命。只是經過此番一鬧騰,宋雨麗再也沒了生育能力。

那個人的脾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大的。他最開始是無視宋雨麗,慢慢的,就變成了拳腳相向。

“你說你一個下不出蛋的母雞,活著有個啥意思?”

他好兇,特別是喝了酒以後。雨點般的拳頭落在宋雨麗背上,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不敢叫也不敢哭,因為她的奶團子還在隔壁呼呼大睡呢,她不能把奶團子吵醒了。

她那麽小,那麽軟,是自己拼了命才生下來的,宋雨麗不想奶團子那麽快就看到這個世界的陰暗面。她只能忍,閉上眼睛,想像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空氣就像被洗滌過一樣清爽,夢裏的翩翩少年郎穿著淡藍色的牛仔工服,茉莉花洗衣皂的味道在她的鼻尖流淌,他看著她,不好意思地撓腦袋。

“有點難以啟齒,我昨天做夢夢見你了。”

“你叫什麽名字?”

“你願不願意明天跟我一起去看電影?”

也許他至今不知道為何她缺席了那場電影,還好他至今不知道。

宋雨麗無時無刻都想逃離這個魔窟,可她放不下她的女兒,她知道自己沒有本事帶著女兒一起逃跑,也知道那個人花了三千塊買了她,定不會那麽容易就放她離開。她只能忍,閉上眼睛,假裝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噩夢很快來到高潮,猙獰的魔爪伸向了宋雨麗唯一的軟肋——女兒。

宋雨麗永遠記得那一天,同樣的血汙留在女兒藏藍色的棉褲上,女兒指著屁股,跟她說:“媽媽,疼。”

是那個人的哥哥做的。他的哥哥因為小時候發燒送醫不及時而成了啞巴,一直討不到媳婦兒,精神也出了點問題。宋雨麗很想提刀剁了那個雜種,可是她剛沖進柴房,就被追來的鄰居媳婦兒拽住了胳膊。

“傻啊,你打得過他們嗎?你就是殺了他們,你丫頭的清白也不在了,而且殺人要償命,你坐牢了,丫頭咋辦啊!”

鄰居媳婦兒是宋雨麗在村裏唯一一個能說得上幾句真心話的人,她似乎是因為彩禮而被家人硬賣給領居的。以前她也想跑,後來生了兩個孩子,就不說跑了,每天老老實實在家洗衣做飯。

“你抓住這個機會啊,妹子,跟他離了,再找他要一筆封口錢,然後你就帶著你女兒離開這裏,去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宋雨麗最終聽取了鄰居媳婦兒的建議。

她的人生已經毀了,她女兒的人生不能和她一樣在這個地方腐爛。可當她抱著女兒“如願以償”地坐上離開村子的大巴時,她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往下落。

宋雨麗只好捏著女兒的手,一遍又一遍發誓——

“我們改名換姓。”“我們再也不回來。”“誰也不會知道那件事。”

她那些話也仿佛在說給當年的自己,就走吧,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誰也不會知道那些事。

但真的只是“不知道”,就萬事大吉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午夜夢回的時候總是淚濕枕巾?怎麽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她的女兒竟然在長大後又遇見了那骯臟的事。

宋雨麗一個人在屋子裏哭了好久,直到喉嚨發啞,眼淚哭幹,屋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沈,她顫顫巍巍地支起身子,腦子裏忽然蕩漾起宋荻野說的那句:“不是我的錯,我要光明正大地活。”

這使得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短視頻平臺。

手機裏,如今已經獨當一面的女兒堅強地站在人前,勇敢地討伐著那個罪惡的男人。叫宋雨麗意外的是下面一邊倒的評論。

“強奸犯該付出應有的代價!”

“楊光明死刑死刑死刑!”

“姑娘,骯臟的從來都不是你!謝謝你勇敢地站了出來!”

宋雨麗沈默了好久。她的淚流幹了,心底深處卻燒起來了一團火。

原來社會真的有一點點在進步,原來在面對那件事的時候,不保持沈默,也會有人謝謝你勇敢地站了出來。宋雨麗輕輕抹了一把臉。

在天完全暗下來之前,她給宋荻野發了一條短信:

對不起,媽媽支持你。事情完了,記得回家,媽媽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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