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別被察覺

關燈
15.別被察覺

“何老板?”

何英是在宋母的呼喚中回神的,眼見宋母一臉困惑,他連忙把作業本合上,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的樣子。

“宋荻野怎麽還不回來?”

他故作鎮定地站起身來假意朝前張望,表情有些欲蓋彌彰。

這幅姿態實在不像是個單純來看望員工的老板。宋母看在眼裏,明白在心裏,雖然她不點破,但她忍不住要說些其他的話來給何英聽。

“何老板,其實我們宋荻野啊,真的是一個很苦命的孩子……”

“怎麽了?”

“我呢,是個沒什麽文化也沒什麽錢的人,給不了她什麽好的,這些年裏孩子跟著我吃過不少苦頭,但這孩子踏實又孝順,再吃苦也不見她抱怨,畢業去了大城市,掙來的錢還都寄給了我。你說,找媳婦兒找媳婦兒,不就是要找個踏實又孝順的姑娘嗎……“

何英立馬明白了宋母的意思。他是來調查宋荻野的沒錯,但在宋荻野媽媽面前他實在不敢再用忽悠小曼那套,於是他連忙端正姿態,轉移話題。

“哦,小宋她的確是個很能幹的姑娘,對了,怎麽沒見她爸爸?”

“宋荻野八歲的時候我就和她爸爸分開了。”宋母搖搖頭,“我婚姻不幸福,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她能遇上個善待她的男人,她能有個幸福的婚姻。”

何英一時半會兒有些無言以對,眼見他躊躇,宋母也立刻反應過來自己有些過頭,連忙補上一句:

“何老板你別介意,我就是隨便嘮嘮,主要是我們宋荻野啊,這些年在外面就是不談戀愛,我看著也幹著急,如果你們公司裏有什麽合適的年輕小夥子,麻煩你多替她留意留意,成嗎?”

果然,話題又落到了宋荻野這些年不談戀愛這一關鍵點上,何英心生一計,連忙接話道:

“啊?這樣嗎?怎麽我好像聽同事們說過,她在老家有個相好呢?”

“哦喲,那可不得是她自己瞎說的吧。”宋母皺起眉頭,“她從畢業過後總共就沒回來超過三次,哪來的相好哦?”

“是嗎?我還聽說她那個相好,好像叫那個什麽,何……”

那個名字在何英的喉頭呼之欲出,偏偏這時候領著收廢品阿婆回來的宋荻野,遠遠地打斷了何英與宋母的交談。

“何總,你來幹什麽?”

此時此刻,何英和宋荻野的神經都是緊繃著的。

“你昨天不講禮貌,人家何老板來探病,你連茶都不給人家泡一口,你說人家今天來幹什麽的?”宋母把宋荻野拉到身邊耳語,順便暗中狠捏了她的腰桿一把,像是在為宋荻野在外四處瞎說自己‘老家有相好’一事發怒。

宋荻野焦慮又生氣,但出於無奈,只好三兩下跟阿婆結清了廢品錢,耷拉著臉帶何英到了自己家裏。

六十平方的兩居室至今還用著最老式的小花瓷地磚,粉著大白墻,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木工茶幾和又笨重又醜陋的同款木工沙發,唯一現代化一點的東西,就是墻上掛著的那個 45 寸液晶電視,偏偏液晶電視上也搭了塊礙眼的碎花小布。

十年前搬進來是什麽樣子,十年後也還是那個樣子,時間在這個小房子裏像是停滯了一般,宋荻野覺得自己也是如此。她不想讓別人窺見她的家,就好像是不想讓別人窺見她糟糕的一面。

所以她在給何英上茶的時候非常不客氣。

“何總,請喝。”

玻璃杯被她砸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連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何英倒是沒覺得她家有什麽,只遺憾剛才好好兒的話被宋荻野的突然出現打斷,所以現在有些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感覺。

只有宋母心態還算平和。

“何老板,我們家裏平時就我一個人住,條件簡陋,你不要介意。”

“不會,家裏收拾得很幹凈。”何英說著,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從衣兜裏將昨天準備塞給宋荻野的紅包掏了出來,遞給了宋母。“對了,這是我們公司給小宋的一筆探親慰問費,還請阿姨收下。”

宋荻野在一旁眼睛都瞪直了。

“你!”她沒忍住發出了聲音。

“哎呀哎呀,公司真的太客氣了,真是謝謝,謝謝老板這麽照顧我們宋荻野。”宋母先是笑著接下,隨即將身子轉向宋荻野,“宋荻野,你要說什麽?還不快點謝謝你們何老板啊。”

果然,人不管長得多大,你媽永遠是你媽。

“謝謝何總。”

宋荻野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

話音落下時,有人敲響了宋荻野家大門。

“宋雨麗,今兒你在家是吧?”

是個滄桑的男音,宋荻野困惑地起身,一開門,一個碩大的郵政包裹就塞到了她手裏。

“咦?宋荻野,你怎麽回來了?”

來人是門衛王大爺。因為老式小區沒有取貨驛站,所以寄到這裏的快遞一般都由門衛看守,有時快遞太多了,門衛也會挨家挨戶派送。

“你回來了也正好,這兒有個你的包裹,都寄過來好久了,一直沒人來拿。我上門找你媽吧,人家說她去工地上住著去了,前幾天聽著說回來了,結果上你家敲門楞是找不見人影兒,這不,剛才收廢品的李阿婆說收了你家東西,我估摸著你家有人了,連忙把東西給你們送過來……”

王大爺止不住叨叨起來。

“我說你也是,你不在家你往家裏寄什麽東西呢,得虧我做門衛的盡職責,要換了別人,放那麽久不拿的東西,早給扔了去。”

他的嗓門一向大得很,說的每句話,屋裏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在外打工摔著了嘛,這兩天我在劉小麗家住著呢!感謝你的盡職盡責!”宋母伸長脖子跟王大爺嘮了兩句,又問宋荻野,“是你的快遞啊?你一年到頭不回兩次家的人,怎麽還往家裏寄快遞吶?”

但宋荻野根本不知道這是從何而來的快遞。

她的掌心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沒有往家裏寄任何東西,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家的地址,唯一知曉這裏並有可能往這裏寄東西的人……只有路千尋。

直覺告訴宋荻野這個快遞不能在何英面前打開,可當她捧著快遞箱進了屋以後,她那個不會看臉色的媽媽還在說:

“什麽東西?放那麽久會不會放壞啰?快打開來看看。”

如果現在有條縫宋荻野真的很想立馬抱著快遞鉆進去,可如果只是如果,嘮嘮叨叨的媽媽和全神貫註的何英正在等著她的下一步動作,宋荻野後背汗毛直立。

“發什麽呆啊?小宋。”

何英喊了她的名字。

“打開吧。”

快遞的泡沫紙箱裏是一本老式的珍藏版《千與千尋》原畫集。

除此之外,找遍箱子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有種絕處逢生的喜悅,宋荻野在心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是一本書嗎?”宋母很疑惑,“我看好像還是舊的。”

“這是我從二手平臺淘來的原畫集,”宋荻野把東西抱在懷裏呵呵道,“當時一個沒留神兒,給錯了賣家地址,讓她寄到家裏了。後來我一忙,把這件事給忘了,還好門衛大爺靠譜。稍等我一會兒,我把這個收到房間裏去……”

她站起身來自然地回到了房間裏。

一驚一乍的氣氛讓沙發上的何英心情也像是坐過山車,飛上去又掉下來,剛剛握緊的拳頭又慢慢舒展開。

收拾好東西回來的宋荻野提議一起去外面吃午飯,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宋母非說自己答應了隔壁劉阿姨今天要去她家吃飯,宋荻野擰不過她,最後只好和何英一起將宋母又送到了劉阿姨家,並承諾晚點回來接她回家。

“不急不急,”門內宋母的笑容十分慈祥,“你們年輕人忙你們的,宋荻野啊,你帶何老板去逛逛,考……考察一下那個市場,不用管我啊。”

宋荻野滿頭黑線,只好拉著何英趕緊告辭,等到只有兩人相處的時候,才忍不住跟何英黑臉。

“何先生,我真是不知道我的家有什麽吸引力,能勾得你一次又一次大駕光臨。”她的語氣已經有些抓狂,“讓我媽媽這樣誤會,你不尷尬嗎?”

事實上何英是尷尬的,但比起尷尬,他覺得收獲對他來說才是重中之重。

“宋荻野,你昨天跟我說‘來都來了,那就請吧’的時候可不是這個語氣,”他輕聲咳了一下,“不管怎麽說,你媽媽受了傷,我來看看她,你不會不懂‘來者是客’和‘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意思吧?”

宋荻野當然不是不懂了,S 市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她還不能和何英撕破臉皮,況且何英也確實是出於好意,還給她媽媽送了個紅包。

“我會在 F 城待個一周左右,你打算待多久?”她最終是沈下了心跟他繼續交談,“如果你不急著回去的話,你給我兩天陪陪我媽,剩下的時間,我帶你去轉轉你未婚妻口中想居住的城市。”

“我待不了那麽久,”何英搖搖頭,“我在 H 市還有工作要做,明天下午我就回去了。”

這句話讓宋荻野暗喜,何英終於做了件人事。

“那今天我就帶你去轉轉吧。”

她的語氣立馬輕快很多。

吃過午飯後,宋荻野決定帶著何英先去學校逛一圈。

那所名叫聖明的私立高中,位於通化路 99 號。從城南三段大街一路向東直走下去,會看見一座寬闊的大橋,通過大橋,會發現一條蔥蔥郁郁的林蔭大道。

大道兩旁是成排的商業自建房,臨街的檔口,懸掛的招牌不是文具百貨就是圖書覆印,另外還有幾家生意火爆的奶茶店、炸串鋪子、面包房。人行道上,排列成行的香樟樹都在朝天生長,茂密的枝葉建造出一道天然的屏障,陽光無法直射下來,只會通過樹葉與樹葉之間的縫隙,轉化為灑在地上的點點光影。

這裏的人們把這條街稱為“學生巷”,顧名思義,這條大道上學生多。除了向西,其他三個方向無論順著哪裏,都會路過一所學校。

當然這些學校裏最負盛名的就是“聖明”了,它在林蔭大道的盡頭,是 F 城最早的一所私立中學。

宋荻野領著何英順林蔭道而下,很快就看到了那碩大的金字牌匾——聖明高級私立中學,幾經翻修,如今學校已是大變。歐式風的尖頂塔樓建築,正對著校門的方向有巨大的時鐘,橙白相間的教學樓整齊排列,進門的廣場上坐落著一座巨大的人魚雕塑,好不氣派。

因為校外人員不能隨便入園,宋荻野便帶著何英繞著學校周邊走了一圈。

“這裏是高中部,後面那片是初中部,然後這一棟是科技樓,往前是學校的 2 號出入口……”她用手指著向何英介紹起來。

何英的視線被前方 2 號出入口緊鄰的一片矮小的樓群吸引了,它們在其他高大的建築物襯托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一片是什麽地方?”他問,“像獨立出來的一樣。”

“那是我以前覆讀的地方。”宋荻野猶豫片刻,淡淡道,“沒什麽好看的,我們去另外一邊吧。”

她說不好看,何英就非要看。

他徑自朝著 2 號出入口走去,結果走到門口,才發現人家的大門上寫著——聖明國際幼兒園。

“你幼兒園也覆讀啊?”何英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宋荻野楞了兩秒,才發現這個曾經數度出現在她噩夢裏的地方已經煥然一新了。

低層數的教學樓被重新粉刷過,原先被她點火燒過的樹也不見蹤影,種樹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兒童沙坑,甚至那條與聖明高中部相連的小路,如今也已經被一道鐵門徹底隔開了。

“這裏以前是專門供覆讀生使用的課室,可能現在禁止高中占用學校教育資源覆讀,這邊就徹底被分割出去,改造了吧。”

宋荻野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這麽多年來,她每次安慰自己的時候都會說:時間總會向前。

但是今天,她真真切切地又站在了這所學校,這個地點,看著那些已經向前的一切,她居然覺得悵然。

原來向前的含義不光是壞的東西會消失。

她曾經和路萊一起同窗過的課室、神游時最喜歡並肩而坐的花壇、還有那個最後的夏天,路萊扔下課桌、書包、扔下所有的矜持,只朝著她的方向奔來,與她擁抱的那個樓梯轉角,也都不覆存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