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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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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運決定

小曼在臨走前似乎三番五次地強調過,這件事最好不要跟別人提起。

機械性“嗯嗯”著點頭並將她送走的宋荻野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部分故障,像零件燒壞或者電線短路,她的耳鳴愈發嚴重,一路牽扯到她的後腦勺,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嗡嗡作響。

也許這手她是白劃傷了。

她終於徹底的意識到,一味地回避和隱忍只是懦弱的象征,不能換回任何實質的東西。

像小曼說的,在那場酒局之後到底發生過什麽呢?

是夜,宋荻野躺在床上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自手臂傷口傳來的隱隱痛感是她下意識保護著路千尋的證據,她想起七年前她對路千尋的承諾:

“從今天開始,我會帶著過去的一切藏起來,和你做陌生人或僅僅是點頭之交。路萊,你也必須忘記過去的一切,忘記我。”

她沒有哭,沒有表露出任何不舍,大義凜然的樣子像是在扮演十足的英雄角色,但她握緊後顫抖得不能自己的拳頭還是將她的痛苦暴露無遺。

“這樣我們才能,作為正常人來活下去。”

但如今時過境遷,人生萬事如白雲蒼狗,如果當初她的決策是錯誤的,那現在掉頭是否為時過晚呢?

宋荻野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個念頭驅使著她點開了與何英的微信聊天記錄,何英在發送了那筆轉賬後的四個小時,又問了一句:怎麽不收?

整個下午宋荻野一直不知道怎麽回覆,像何英說的,他是個商人。

宋荻野不是傻子,不是自戀狂,更不是白日夢想家,她深知她與何英之間的社會背景乃至家庭地位懸殊,他沒有道理對她毫無目的地接近,毫無理由的示好,而她能提供給他唯一的價值,就是探索他未婚妻行兇的真相。

也就是這一刻,宋荻野相信了這就是命運為她作出的選擇。

如果楊光明的茍活是路千尋的失敗,那她的任務就是接力戰局,轉敗為勝。現在,她決定不再逃跑了。

她要借著何英這個人,去調查路千尋真實的死因,去完成路千尋沒有完成的事情。

宋荻野領取了那筆轉賬。

那是她的投誠訊號,她向何英發送了一個微笑的表情——謝謝了,等我病好,一定帶著同事來當面向你道歉。

雖然已是深夜,何英還是緊隨其後回覆了:好。

看著手機屏幕,宋荻野的喉頭湧起一股微酸,再無睡意的她從床上翻下來,來到梳妝臺的鏡前點了一支香煙。

彼時,朦朧的月光透過白紗簾在屋內映射出昏暗的光線,宋荻野看著梳妝鏡裏自己的眼睛,她相信那雙眼睛裏,有如當日路千尋一般的視死如歸。

也許是打完點滴後在大街上又吹了很久冷風的關系,宋荻野的病變成了一塊惱人的牛皮糖,粘在身上怎麽也甩不幹凈,連同她整個人都變得異常頹廢。

剩下的幾天病假裏,她甚至懶得再出房間去醫院打點滴,就在屋裏吃感冒藥和退燒藥應付。

連室友黃玉也納悶:

“你不是說身體好多了嗎,怎麽臉色還是那麽差?”

但病假是不能再請了,就算老板肯批假,但想到會扣錢,就會焦慮。

宋荻野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回公司的第一天,在前臺遇見了正查崗的老板。眼見她那張沒有幾分血色的臉,老板忍不住關心道:“千尋,身體沒好完的話也不用強撐,繼續提交病假申請,我讓你們主管那邊批假就是了。”

“不了不了,”宋荻野連連搖頭,“身體固然重要,但工作也不能再耽誤了。”

雖然還有一句“要不然下個月喝西北風嗎”沒說出來,但她所展現出來的非常崇高的工作態度,仍然贏得了老板的高度讚揚。

“現在這個社會像你這樣肯努力、肯拼搏的年輕人不多了。”老板臉上帶著非常明朗的笑容,“作為你的老板,我非常感動。我覺得你是我們其他員工的榜樣!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你!”

“謝謝,謝謝劉總。”宋荻野很不適應老板的這種態度,“職責所在。”

“看看,看看人家這工作態度。”她的話讓老板愈發情緒高昂,老板甚至開始敲打前臺小妹的桌子,“你再看看你,我一來查崗就讓我逮著你坐這兒看手機,別跟我說什麽沒事做,沒事做你給綠植澆水啊,你把堆在這裏的快遞收拾漂亮一些啊,只要你想,怎麽可能沒事做?”

在老板的訓斥下,前臺小妹的臉也慢慢失去了血色,宋荻野實在不想給自己樹敵,連忙找機會溜回了工位。

見她來了,小曼非常歡喜。

“千尋,你終於來了!”

她企圖撲到宋荻野的大腿上去緊緊抱住宋荻野的腰,但被宋荻野用手半路截住。

“你在家的這些日子,我連合心意的飯搭子都找不到,她們都嫌我口味太重,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點無敵麻辣水煮魚吃!”

宋荻野忍不住笑她。

“你也可以選擇一個人吃一整份,我病還沒好完,也不敢吃太重口味的。”

這時小曼擡起頭來,才意識到宋荻野整個人看起來的確消瘦一圈。剛好宋荻野在說話的間隙雙手松開了對她的攔截,小曼的腦袋因為失去支撐,“噗”地砸在了宋荻野的身上。

她知道宋荻野一直瘦,但沒想到她的肋骨會那麽明顯,都有些咯人。小曼甚至害怕自己再用力一點會直接給宋荻野砸骨折了。

“你到底怎麽了?”小曼忍不住問,“怎麽感覺你的狀態比那天我去探病的時候還要差呢?你怎麽又瘦了?”

“生病嘛,沒胃口咯。正常現象。”

宋荻野倒是顯得很淡定,輕輕拍了拍小曼的腦袋。

“哎,都怪我,明明你都病假了,我還經常因為寫不好稿子要麻煩你在家裏遠程辦公協助我。”這讓小曼覺得非常慚愧,“真對不起,要不我把我每個月兩天居家辦公的機會讓給你,你再回去歇兩天吧,我覺得你還是待在家裏最好。”

真不知道她這句話算不算一語成讖。

宋荻野很快得到了一個居家的機會,並且不用辦公。

下午三點,午休結束一小時,正是火熱的辦公時間。

辦公室裏充斥著劈裏啪啦敲打鍵盤的聲音、打印機運作的聲音、員工腳步在過道上來回的聲音,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有一種繁忙且紅紅火火的感覺,但這些聲音很快都被老板的一聲怒罵蓋過:

“宋荻野!你發癲啊!你現在立馬來我辦公室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雄渾的、敦厚的嗓音,在辦公室上空久久盤旋。

所有的人都被驚得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不由自主地凝視著辦公室第三排工位的靠窗位置,緩緩站起來的那個單薄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沖鋒衣,腦袋上的長發隨意攏成一個丸子,帶著波瀾不驚地表情一步一步走向了橫眉怒目的老板。

連遠在前臺的小妹都湊來辦公室門口看熱鬧,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老板不是早上才說要當著所有人面表揚她嗎?”

宋荻野把那篇勢頭正好的推文給刪除了。

沒有報備主管,沒有任何前兆,連小曼也不知道。她在下午例行登錄賬號準備回覆評論時忽然發現,那篇《在鮮血中破繭,那些被自己逼上絕路的女性》被刪除了,她以為是系統故障,連忙在只有部門主管、宋荻野還有她自己三個人的討論組裏面提出了這個問題。

然後她旁邊一聲不吭地宋荻野在主管的一連串問號以及猜測中,回覆了一個:

是我刪的。

這件事直接導致宋荻野被停職了,時限是一個月。

如果不是看在她工作水平一直穩定,工作成果一直不錯的份上,她應該是會直接滾蛋的。

她在老板辦公室裏保持著倔強又謙遜的態度,一面說對不起,一面表示她不能讓這篇“沒有遵從實施、完全歪曲真相、單純投機取巧”的稿子留在公眾平臺上。

老板和主管大眼瞪小眼半天,氣得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讓她趕快收拾東西回家,把手裏的活暫時交給小曼全權負責。

宋荻野回到工位在大家的註視下收拾東西的時候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直到她一個人走出寫字樓,她才露出那種幾近虛脫的表情。

早在早上刪除那篇推文的時候宋荻野就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局,她在腦袋裏過了無數遍可能會發生的事,然後她一邊暗罵自己“瘋子,你怕是不想再吃飯了,你不想吃飯你今天幹嘛來上班呢?”一邊又鬼使神差地將鼠標移向了電腦上的刪除二字。

她在掙紮中最終確信,跟路千尋比起來,飯碗也不算什麽。

她在這一刻發自內心地感謝前些日子小曼和何英送來的禮盒,以及那救命稻草般的 2000 元轉賬。碰巧的是,她在這時接到了何英的來電。

“宋小姐,今天我碰巧來 S 市處理一些事情,你有沒有空?要不順便一起吃個便飯?”

他似乎在一個很熱鬧的地方,宋荻野聽到話筒裏傳來亂哄哄的汽車喇叭聲,就像她身邊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樣嘈雜。

“我這會兒正好路過你上班的寫字樓,就想起來給你打個電話。畢竟上次買單沒搶過你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對了,你病好了嗎?在上班了嗎?”

宋荻野不經意地四下一望,那輛粗獷的 SUV 越野就嵌在面前如長龍一般的車流中,正在等待著前方綠燈的亮起。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也真的來得太巧。

“可以,”她對著電話說,“我現在就在你左邊的街道上。”

連何英都懵了,直到宋荻野穿過車流趕在綠燈亮起前坐上了他的副駕駛,他才忍不住感嘆:“你不會是在這裏蹲我的吧?”

“拜托,我又不知道你會在這裏出現。”

“現在才四點半哎,”何英指了指汽車中控屏右上角的時間,“你們下班的時間已經提得這麽早了嗎?”

宋荻野實在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被老板罵走的,只能敷衍道:

“我們工作時間一向比較自由。”

還好何英沒興趣追問。

“那現在去吃飯嗎?會不會有點早?”

“是有點,你本來打算去哪裏?”

“我本來打算回一趟家,拿點東西。”

“那就跟著你的打算走吧,我跟你一起。”宋荻野眼皮也不擡,倒是聞言的何英差點踩了一腳急剎。

突然主動地有些不正常的宋荻野讓他很難不懷疑她是不是因為他最近的頻繁聯絡而產生了什麽誤解。

“沒關系,我沒有別的意思。”預感到何英的疑惑,宋荻野只是很淡定地看向窗外的街道,“我只是覺得,你上次沒說完的話,正好可以找一個不會被外界打擾到的地方說。”

何英的房子在市中心一處曾經打著“榮俱繁華,尊享清幽”廣告的高檔園林景觀樓盤裏,據說綠化率高達 50%以上,當然價格也非常感人。

與之相比,宋荻野所租住的那套她需要不吃不喝 20 年才能勉強入手的普通住宅,簡直可以用安置小區來形容。

宋荻野跟在何英身後進了房門,寬敞的電梯廳裏掛著一幅奈良美智風格的大頭娃娃海報,屋內則是簡單而明亮的日式裝修,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裏不常住人,因為鞋櫃裏除了兩雙女士高跟,只有一雙男士運動鞋。

“我是 H 市人,不常住 S 市,房子裝好後空置的頻率比較高。”

何英見她正盯著鞋櫃入神,於是向她解釋道。

“只是我未婚妻從 H 市抽調到 S 市工作,出事之前她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這次我回來,就是為了把她留在這裏的東西全都帶回 H 市。”

“帶回 H 市?”宋荻野不太懂,“為什麽?”

“兩天前,她的父親拜托我這樣做。”何英一邊在房間裏收納路千尋殘留在這裏的衣物,一邊催促宋荻野,“關門進屋吧,別在換鞋凳上傻坐著,這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為了紀念她嗎?”

宋荻野走進了房間,站在寬闊的客廳裏望向忙碌中的何英。

“這個啊,說實話,我也不太懂。”何英忽然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動作,“他只是說,要做一場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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