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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後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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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後一通電話

不管怎麽說,與兇手同名這個事情,多少有些不吉利。

宋荻野坐在茶坊的小包間裏,接連幾口熱茶喝下肚,仍覺得有些背脊發涼。

“是這樣的,路千尋是前不久才從 H 市那邊電視臺抽調過來幫忙的同事,她是從美國那邊留學回來的,之前一直做幕後,參與的節目也是以公益和扶貧教育為主,她人是真的又漂亮又有氣質,非常溫和,所以口碑也很好,而且我聽人說,她家裏也很有錢。我們臺裏很多人都想追她來著……她那麽優秀又受歡迎,沒有一點做這種事情的動機啊。”

“能不能說重點啊?”

記筆記的小曼忍不住打斷偏離題目還滔滔不絕的梁哥。

“能不能讓我循序漸進啊,再說內情這方面我就算說出朵花來也是我自己的猜測好吧,她人都不在了,誰能知道她當時到底在想什麽。”

“沒有一點征兆嗎?”

“真沒有。就是我剛才說的,她本來是做幕後的,但她抽調過來之後我們領導是想把她推向臺前嘛,畢竟是高知美女。所以這次我們臺做這個優秀企業家的人物專訪,領導就指派了她,反正這個事情最開始籌備的時候她也是很配合的。”

梁哥用手支起下巴,輕輕摩挲。

“因為她之前是沒有在公眾面前露過面的,領導怕她緊張,才給安排的錄播活兒。我們去專訪的就是那個連鎖培訓機構‘升學暢’的創始人楊光明……”

“楊什麽?!”

這次換成宋荻野楞了。

“楊光明,光榮的光,明天的明。”

伴隨著眼前人的解答,宋荻野的腦海裏無法抑制地浮現出了那張讓她幾欲作嘔的臉。即使過了那麽多年,她還是能很清晰的記得那菱形的臉,扁塌的鼻子,肥碩的嘴唇,以及那下巴上一顆扁平的肉痣。

它們組成一個總是皮笑肉不笑,眼神陰鷙的人。

“有沒有那個人的照片?”

宋荻野竭力不讓自己情緒看上去太激動,她往茶杯裏添了點開水,又追問道。

“不確定有沒有,讓我找找。”梁哥頓了頓,“主要是今天大家剛擺好器材,還沒有來得及進入正題就發生了那件事,全場的人都嚇傻了,誰還想得起拍照啊,而且那個楊總確實是個不太想拋頭露面的人,要不是因為我們領導跟他關系還比較熟絡,私下找了他幾次,他根本都不願意接受采訪。”

在他翻找照片的空檔,小曼用胳膊肘碰了碰宋荻野,插嘴道:

“你認識那個人嗎?”

“之前我高中學校的副校長就叫這個名字。”

“怪事,今天怎麽什麽都這麽巧。”

“對啊,我也覺得。”

宋荻野無奈的聳聳肩膀,與此同時,梁哥找到了一張手機裏模糊的照片。

“我重申啊,今天器材都沒來得及打開,所以沒有清晰地照片,只有前兩天過來加班初踩點時,我為了跟女朋友證明我在工作,隨手拍的一張現場照片,有點糊,將就看看吧,喏,右上角落正打電話這個。”

宋荻野順著他手指尖的方向看去,盡管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側影,但宋荻野也立馬確認了,這就是那個楊光明。

她知道,那副嘴臉是她到死也沒法忘記的。

“就是我們高中學校那個副校長。”

她說,然後她竟然不可抑制地冷笑起來。

“他出了這種事,也不算太奇怪。”

這句話讓在場的另外兩人覺得有些詭異,但他們還來不及深究,梁哥的手機就很不合時宜的響起來了。

是他的上級領導,梁哥接電話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最後他掛斷電話,尷尬地向小曼和宋荻野告辭。

“不好意思,我得回臺裏了。領導要我們早上在場的同事馬上回去開緊急會議,還強調絕對不能在外提及任何關於這件事的現場情況。小施妹,你們如果要出推文一定要把握好尺度,蹭蹭熱點可以,不要透露太多我說的話,臺裏會追責,這件事上面應該是要力壓的。”

“哎,”小曼嘆了口氣,“畢竟不是什麽好事,不過這樣總讓人感覺沒頭沒尾的,要不你就單純以朋友間聊天的態度再說說現場情況?我們保證只是吃個瓜,不會往文章裏寫。”

“啊,就是我們架好了設備,想先試拍一段看看,路千尋說她要拿張紙巾把口紅稍微擦淡一點,然後她就在靠近楊總辦公桌抽紙巾的那一瞬間突然把刀從衣服內袋裏抽出來捅過去了!具體捅了多少下我也不記得了,反正那個楊總也在跟她拉扯,中間還把她推翻在地上了,那辦公桌上、墻上、地磚上到處是血……”

梁哥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背包準備離開,期間手機又響了一次,估計也是領導打來催他快回去的。

他接了電話,嗯嗯兩聲就連忙往外面趕。

“不好意思啊,千尋,小施妹,我先走一步了。”

他說,整個人剛出了門卻又像想起了什麽一樣倒回半個身子。

“哦,我剛接到消息,楊光明沒有死,冬天衣服穿得厚,雖然是中了很多刀,但沒有致命傷。”

等宋荻野和小曼一同返程的時候,兩個人之間有些莫名的低氣壓。

小曼隱隱覺得,宋荻野的情緒在聽到楊光明這個名字以後就變得有些不對勁,她舉手投足的樣子無論如何都透露著一種陰郁感,像是一種暴雨將至,烏雲漫天的感覺。

與此同時,戶外確實下著大雨。

雨刮器發出呼啦呼啦的響聲,行車視線嚴重受阻。

“還要回公司嗎,還是直接送你回家?”

“不回了,我們各自回去把今天的消息整合一下吧,晚上我看看我室友能不能從她男朋友那邊問出點什麽,再等等看警方那邊對這件事的公眾回應。”宋荻野摳著指甲,沒有擡頭,“我家太遠,就不麻煩你了,送我到就近地鐵站就行,謝謝啊。”

雖然宋荻野平時並不是一個話很多很熱情的人,但她讓人感覺這樣消極,還是第一次。

小曼終於是沒有忍住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們那個副校長,很招人恨嗎?”

“這話說的,有幾所學校的副校長不招人恨呢?”聽聞此話,副駕駛的宋荻野情緒似乎忽然緩和了,“由他編制的變態規矩簡直有一籮筐,這個人說話也很陰陽怪氣,喜歡威脅懲罰學生。因為我們是私立學校,他又屬於掛職的副校長,不參與授課,主管招生、分配一類,所以很肆無忌憚,會明裏暗裏地暗示學生家長送好處……”

見她話多起來,小曼才松了一口氣。

“你的家長也被他壓榨過錢包嗎?”

“差不多吧。”

“哎,反正往前推幾年確實有很多不良現象,不過這幾年媒體曝光多了,社會監管力度強,教師隊伍裏的渣滓也差不多被肅清了。”

“是啊,”宋荻野苦笑,“我也真是沒生在好時候。”

與此同時,小曼的車開到了地鐵出入口,宋荻野向她道謝後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雨裏,小曼看著那個背影楞了半晌,才後知後覺自己竟忘了告訴她副駕駛前面的收納箱裏面有多餘的雨傘。

宋荻野到家的時候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不得不說冬天的雨真是涼進心坎裏了,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顫顫巍巍脫掉濕衣服,去浴室沖熱水澡驅寒。

浴室的熱氣升騰起來,濃郁的煙霧讓人感覺置身雲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花灑頭已經壞掉了,有好幾個噴嘴不噴水了,於是那些通過壞掉花灑噴出來得水就毫無規則的四處亂濺。

宋荻野由此想起了自己 F 城的家。

家裏洗澡就沒有花灑,是個醜陋的水龍頭,水溫和水壓也總是不穩,經常莫名其妙的燙死人或者涼死人。

十六歲她們剛搬進那個家的時候,媽媽總說等攢了錢就把家裏重新裝修一下,可如今十年過去了,那個家還是破破爛爛。

她已經搬出來很久了,像走了很長一段路,卻又好像從來沒有前進過。

楊光明。

宋荻野又想起了這個名字,她無法抑制地笑起來,但她很快發現自己的眼睛模糊了,是眼淚,不是煙霧。

她想起那一年為了讓自己能繼續留在學校上重考班,媽媽帶她走進楊光明的辦公室,唯唯諾諾地從那個已經磨破了皮的人造革背包裏掏出被塑料袋裹好的兩萬塊錢,卑微地請求道:

“楊校長,請在給我們荻野一次機會吧,就讓她繼續在這個學校覆讀一年,我保證不會再出現那種事了,孩子的爸爸已經抓起來了!法院判的三年!您看,這……或者您還有什麽要求,只要我們做得到的,您盡管提。”

媽媽喋喋不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幾欲下跪,而楊光明昂首挺胸,玩味地看著她們母女。

“我盡管提?”

他將這句話的尾音刻意拖長,為整段話註入了一種極其強烈的不懷好意感。

那是十九歲的宋荻野第一次在公共場合產生出難以抑制的想要流眼淚的沖動,楊光明繞著她們母女走了一圈,回到辦公桌前,用一只中性筆挑開了塑料袋。

那個破舊的塑料袋發出沙沙的聲響,楊光明臉上帶著毫不掩飾地輕蔑,他又用手摁了摁裏面那兩疊鈔票。

大概是因為比他預想的多,他的臉色變了。

“算了,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的人,你帶孩子去報名吧,正常繳納費用就行。”

宋荻野本來是想在床上先整合一下資料的,結果剛沾上床就睡著了,最後還是讓室友黃玉的敲門聲給叫醒的。

“小宋,你在房間裏嗎?找你有點急事兒。”

“啊……稍等。”

驚醒的宋荻野一個猛子翻騰起來,披上睡袍,打開房門。沒想到門外除了室友黃玉還站著他的男朋友和另外一個陌生男人。

這讓披頭散發的她感覺非常失禮和尷尬,以至於坐在客廳沙發上時,她整個人相當緊繃。

“本來我還想拜托黃玉幫忙聯絡一下你的,沒想到你不請自來了,方先生。”

為了掩飾尷尬,她先發制人。

“就是今天早上繽紛廣場的傷人案件,我們公司也要求緊跟熱點,雖然有些唐突,但我們之前多少也有過一些合作,就是想看看你這邊能不能多少提供一點調查的內幕消息,拜托了。”

合租室友黃玉的男友方警官是宋荻野很多本地新聞訊息搜集的渠道,靠著方警官的消息她寫過不少點擊量可觀的文章,同理,她也給方警官和黃玉提供不少經濟方面的好處。

總之,成年人的世界,互利互惠嘛。

但今天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方警官和他帶來的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有明顯的不對勁。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方警官問。

這下宋荻野是徹底納悶了。

“還請方先生把話說明白些?”

“你認識路千尋嗎?”

“不認識啊,只是聽同事說她就是今天那個出事的女記者。”

“我們從她的手機信息裏提取到了些跟你有關的東西。”

“哈?”宋荻野一頭霧水,但為了讓氣氛不那麽嚴肅,她還是調侃般接了一句,“她用的什麽手機,質量那麽好,十二樓掉下來也沒壞。”

“宋小姐,請你嚴肅。”

那個一直在方警官身邊默默無聞的男人忽然發聲了,他留著一頭短寸,眉眼與日本籍演員金城武年輕時有些相似,但他現在看起來是一副很兇的樣子,“不然我們是可以合理懷疑你和這起案件是有關聯的。”

“行,”宋荻野收起假笑,“那就開門見山吧。”

“她從十二樓跳下來前撥過一通電話,但沒有撥通就掛掉了。那個號碼我們通過查詢確認到,號主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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