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如此，蕙心便不再推辭了，輕輕一撩裙擺，盤腿坐在了蒲團之上。面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套茶具，兩小盞香濃的雨前龍井茶，端端地放在了老太太和蕙心的跟前。拾起茶杯，押上一小口，但覺唇齒留芳，果然是好茶。

“蕙心丫頭，”飲盡盞中茶湯，老太太慈愛地握住了蕙心的素手，輕輕拍了拍，“舊日裏，老身對你有些誤會，如今也算是賠禮道歉了，還請姑娘莫要介懷……”說著話，老太太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淺笑。

“老太太哪裏話，不過是些誤會，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蕙心任由著手被拉著，笑得似有幾分苦澀，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原本，就算是老太太不表態，她心中也是不會和老人家置氣的，而如今，老太太以茶款待，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更是不好意思介懷了，這樣想著，笑意中卻也帶了幾分真誠，擡手親自為老太太又斟了一盞茶，雙手奉上。

此情此景，老太太連忙小心翼翼地接過茶盞，淺抿了小半口，覆又放回了桌前，心中卻是一片欣喜。

接著，又給桂嬤嬤遞了個眼神，桂嬤嬤輕輕拊掌，一位小丫鬟躬身快步而入，手中，還捧了一個大大的托盤，托盤上蒙了一層金色的錦緞，卻不知錦緞下的，到底又是何物。

“小小心意，還請姑娘莫要推辭。”老太太一面笑著，一面對著蕙心眨了眨眼睛，蕙心心中好奇，便徑自起身湊了過去，輕輕將那層錦緞撩起，但見托盤中盛著的，竟是各式精美的的珠玉。

雖然只有那麽四五件，但一應成色與做工卻是極好，而既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蕙心心中也是感激的。雙手將盤子接了過來，蕙心對著老太太盈盈拜倒，算是行了謝禮，而老太太，此番倒是坐著不動了，生生地受了這禮，眼角眉梢依舊含笑。

“老身身子有些乏了，蕙心丫頭若是無事，便回菡萏閣歇息歇息吧，順便，再和錦毓說說體己話。你身子剛好，先不忙忙著幹活，畢竟，也不過女兒家家……”

“是。”蕙心再度施施然行了禮，剛欲退下，但覺背後突然一絆，一個趄趔，腦袋吃痛地磕在了地上，還好身上有功夫，右手輕輕一攬，那些個珠玉竟是一點也沒摔著。

“蕙心，你這個賤婢竟然敢擋我的路！”此番，司徒嫣然也差點跌倒，一看清眼前的是蕙心，立刻雙手叉腰厲聲呵斥道。

“二小姐，我……”蕙心剛欲辯解，司徒嫣然突然看清盤中的首飾，一腳便毫不留情地踏了上去，輕輕用力，珠玉首飾盡數崩裂，發出清晰的脆響。

“蕙心，說你是災星，果不其然。”嫣然說著話，面上含著森冷的笑意，“如今，你弄壞了祖母給大姐姐的首飾，若是不打上幾十個板子，怕是不成啊……”

“你……”蕙心的眼圈微微泛紅。

“嫣然，夠了！”一旁，老太太不由震怒了，“想不到，你的心腸竟是如此狠毒，連一個奉茶的小丫頭都不放過！想來，也算是我老太婆白疼了你一場，以後，你也不用來這萬壽園晨昏定省了……”老太太的話語中，透著幾分絕望。

“祖母，你莫要被這賊丫頭蠱惑了，是她沖撞了孫女，還摔壞了大姐姐的首飾，祖母怎的非要向著外人……”一面說著，嫣然的眼底漸漸泛起了淚花。

“這些首飾，分明是你故意破壞，你當我老太婆是瞎子嗎？此番，既是因你而碎，你便用你自己的首飾補上吧，也算是得個教訓。”看著嫣然的眼淚，再想起方才的種種，老太太只覺得心煩透頂。

“她不過一介丫鬟！”司徒嫣然心中羞憤至極，不由失聲怒吼，而話音剛落，但聞一陣脆響，原是老太太將小幾上那套稀世的紫砂官窯茶具掃到地上，精美絕倫的茶具，此刻盡數碎成了渣，老太太反應過來，既心疼又懊悔，索性把氣都撒在了司徒嫣然的身上。

“司徒嫣然，你害慘了你的大姐姐，現在還要來禍害整個將軍府嗎？蕙心是丫鬟，更是將軍府的貴人，你若還認我這個祖母，就將那些個首飾補上，然後給蕙心丫頭賠禮道歉！”老太太氣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雙目圓瞪直勾勾地盯著嫣然看。

“我……”此刻，司徒嫣然徹底懵了，蕙心不過是一個賊丫鬟，又怎會是什麽貴人呢？舊日裏，就連老太太都對她頗為不喜，怎的此番，竟會如此得臉？

只是，事到如今，唯有息事寧人了，畢竟，若無了祖母的愛護，大夫人便沒了忌憚，打壓自己為錦毓報仇，不過分分鐘的事。而自己，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讓祖母更偏向自己，若是自己一時任性前功盡棄，只能自討苦吃，這樣想著，嫣然的神色漸漸軟了下來。

“蕙心丫頭……對不住了……”嫣然緊緊咬著下唇，雙目含淚，又顫抖著從發間退下幾枚自己最心愛的發簪，雙手遞到了蕙心的面前，“這些，就當做賠禮吧，蕙心丫頭莫要客氣……”聲音中，帶著些許微微的哽咽。

“蕙心，你就原諒了她吧。”見孫女兒如此委屈，老太太覺得方才罵得太重，虧欠了嫣然，心也漸漸柔軟了下來。

“是。”蕙心低眉頷首，眼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喜色，此番，司徒嫣然也算得了報應罷……不經意間，那些個喜色被司徒嫣然盡收眼底，嫣然心頭不由泛起洶湧澎湃的恨意，雙手緊緊臥成拳，指甲深深沒入了血肉之中，身子微微顫抖著。

“你們，可以退下了。”一場鬧劇落幕，老太太心疼那套紫砂茶具，心中似是有一千只螞蟻在啃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雙目微闔念動梵咒，對眼前的二人再不理會。

那套茶具，可是先皇後賞下的禦賜之物，自己怕磕著碰著，一直存放在床頭的珍寶匣子之中，此番頭一次派上用場，竟是被自己摔了，老太太心中那個悔啊……

罷了罷了，只要巴結好了蕙心這個“皇親國戚”，以後，有的是富貴榮華……這樣想著，老太太躁動的一顆心，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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