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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小餅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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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小餅幹

那日,給何媛開門的是何媽,帶著一臉的厭嫌,仿佛女兒是這個家的災星。

何媽是一個瘦高的女人,憔悴的臉上因長期缺乏睡眠而長滿了雀斑,頭發松松散散地系在腦後,散發出難聞的煙味,大概是前一晚打通宵麻將,這時候才醒,還沒洗漱。

“小皓呢?”何媛冷冷將視線從母親身上移開,問話時不帶任何稱謂。

何媽沒理會她的問題,反問:“你還知道回家?”

“這不是我家。”

何媛冷言回答,隨後徑直穿過客廳,走近房子一側的臥室,擰開門。

何希皓正坐在屋中看書,聽到開門聲後戰戰兢兢回頭,見到是何媛的一刻,眼中流露出無助,喊了一聲:“姐……”

何媛撇了撇屋內,這曾經是她和何希皓共用的臥室,現在已經早沒了她存在過的痕跡。

“收拾東西。”何媛說。

何希皓楞了一瞬,飛快地將面前的課本全部收起來一股腦塞進書包。給父親準備的生日禮物,開了封在床上扔著,顯然並沒有得到父親的喜歡。

眼前的一切讓何媛失去耐心,她抓住何希皓的胳膊說,“走。”

何希皓的書包拉鏈還沒拉好,半敞著就甩到肩上,慌張跟著何媛往屋外走。何媽見狀沖上前,扯住何媛的胳膊,奮力一把撥開,說:“走哪兒去?小皓是我兒子!這是他家!”

這是家?

何父母因二胎雙雙失業後,在家附近開了家小賣部,幹起個體戶。何爸青年失業不得志,整日郁郁寡歡,最終不知怎麽沾上了賭博。牌場的好運讓何爸找回了些成功的滋味,也體會到了賺快錢的甜頭,遂拉著何媽一起入夥,兩個人還能“相互照應”。起初,夫妻倆還能維持白天看店晚上打牌的生活,時間久了,小買賣的那點盈利抵不過牌場的誘惑,夫妻倆幹脆把小賣部的倉庫改成了棋牌室,徹夜不眠。自那以後,小賣部每日開門的時間越來越晚,收銀臺前也很少見到老板、老板娘的身影,唯有倉庫內傳來的咒罵或驚呼聲,以及從門縫中傳出的源源不斷的煙氣。

若是何父母手氣不錯,也許會有人出來招待一下客人,收收銀、客套幾句。若是趕上輸錢的日子,客人只會聽到門內一聲大吼:“自己掃碼付款!”。他們會將這種火氣發在對方身上,大聲吼罵彼此甚至大打出手。何家姐弟會在睡夢中被驚醒,小小的何希皓會蜷起身子嚇瑟瑟發抖,何媛則是在黑暗中捏緊手指,雙眼中一片冰寒。

這裏早就沒了家的樣子。何希皓是她唯一的牽掛。

何媛對母親視而不見,再一次抓起何希皓的胳膊,帶著他向外走。這一次,她抓的更牢、更用力,將何希皓的胳膊攥的生疼,何媽再次試圖扯開何媛的手,卻沒能得逞。

“你現在出息了,自己住好房開好車,不認這個家了。你個不孝女!”何媽拉扯不過何媛,轉頭一把拽住了何希皓的胳膊,嘴上不停咒罵著,“小皓可跟你不一樣,小皓是我兒子!是要為我養老送終的。你算什麽東西,還想把他帶走?”

是她不認這個家?高考結束,何媛堅持想去藝術學院學設計,是父母親自將她趕出門。當時他們好像也用的“不孝女”的說辭,怪她是個只會花錢的賠錢貨。“YUAN”成功出圈後,父母再度聯系上她,要求她清還 18 年的養育錢,何媛照做了,她給父母打了一大筆錢,大大超過他們所要求的數字。所以,她不欠他們了。

“媽——!”何希皓被兩個女人拉扯的近乎崩潰,帶著哭腔叫喊著,“我快高考了,姐只是想給我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好的環境?怎麽,你也開始嫌棄這個家了?!我看我是白養你這麽大了!”何媽越說越憤怒,拉拽著何希皓的手開始變成巴掌,一下下打在他的後背上。

何媛伸手去阻擋何媽,卻連帶著挨了幾巴掌,場面開始失控起來。

轟隆隆——!老舊的馬桶傳來巨大抽水的噪音,何爸從廁所走了出來。

與何媽相同,他看起來很疲憊,渾身散發著香煙與酒精混合的難聞味道,頭發中依舊有了不少白發。何媛兒時印象中的那個精幹帥氣的老爸,已不知從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他皺起眉頭看著客廳中拉扯的三人,眼中的憤怒像是在看一副爛牌。

生活不盡人意,手氣聽天由命,生命中總該有一些事由他掌控。

“小崽子,我他媽還治不了你們了?!”

何爸隨手抄起門口的木衣架,加入客廳的混戰。

木衣架一下下狠狠抽在何希皓的身上,何媛拽不住父親,便用身體去幫何希皓擋。

“爸——!您別打了!”

“都是我的種,我願意打就打!”何爸瞪著眼,手中的木衣架落在何媛身上,沒有半點留情。

“你們要多少錢?!”何媛終於忍無可忍,近乎於怒吼著,這種聲音讓她自己也覺得陌生,“多大錢你們才能放小皓自由!”

何爸停止了抽打,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何媛,說:“自由?!兒子給老子養老天經地義!他要是養不起,反正還有個疼他的姐姐呢,不是麽?”

何希皓與何媛不同,他是父母哪怕失業、過苦日子也要保住的兒子。因為“重男輕女”的想法,他享受過父母的一些優待,卻不想被騙進了牢籠。

“我們是因為你才失去工作的!”;“要不是為了生你,才不會過這種苦日子!”

何希皓是聽著這些話長大的。何媛可以逃走,但何希皓不能,他的債要用後半生去還。

何希皓突然停止了抽泣,眼神裏透出與何媛相同的漠然,“姐,你走吧!”

說罷,何希皓掙脫開何媛緊攥著的手,向父母身邊錯了幾步。

何媛像是突然被排除的外人,久違的絕望與無力感瞬間將她包圍。

“小皓……”不似平日總高高在上的何媛,這一聲她叫的毫無底氣。

“爸媽說的對,這是我家,我不想和你一樣無家可歸。”

……

何希皓的話突然出現在何媛腦中,她仰頭飲盡杯中剩下的威士忌,將思緒拉回到面前的喧囂中。

“YUAN”新品發布會結束,公司在 Mint 酒吧包場慶功。

酒過三巡,所有人都已經全部放開自我,放縱自己在舞池尖叫、狂歡,盡情釋放著青春的荷爾蒙。

何媛喝了不少酒。酒精有催化作用,總會讓她放松心情,一雙丹鳳眼中的冷傲,在酒後變得嫵媚勾人。她的身子斜靠在吧臺上,稍揚著下巴,眼皮微微垂著,將目光鎖定在舞池最中央的人身上。

場內的音樂正是強勁,閃爍奪目的燈光打在舞池中,年輕女孩瘋狂甩動著自己的身子,周遭充斥著酒精與情欲的味道。鄭鵬在人群中央,隨著鼓點放肆地晃動著身體,雙眸掠過身旁無數搖動的身姿,與吧臺的目光相撞,露出不羈與狂傲的笑意。

幾分鐘後,鄭鵬從舞池擠出來,走向吧臺前的何媛。音樂聲依舊嘈雜,鄭鵬招手向酒保要了杯酒,遂也斜靠在吧臺。

鄭鵬與何媛將目光投向彼此,皆勾起嘴角笑了笑,擡起酒杯相撞,仰頭飲盡。

這時,夜店氣氛組拿出了噴氣槍,場內瞬間煙霧繚繞,如夢似幻。DJ 換上了更勁爆的音樂,震的人耳膜穿孔,將場內的氣氛再烘向新的高潮。

周遭太吵鬧,鄭鵬不得不附身湊近何媛耳邊說話,“何大設計師一直看著我,是不是想我了?”

何媛輕笑一聲勾勾手,示意鄭鵬將耳朵湊近,說:“不過看你一眼,就這麽心急跑來,你是小狗麽?”

鄭鵬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假裝無意擡手晃晃了酒杯,手腕上紫紅色的咬印還未消幹凈,說:“上次咬人的可不是我。”

何媛懶得再與他逗貧,轉身將酒杯放回吧臺,又招手向酒保說了些什麽,起身要離開。

見狀,鄭鵬以為自己玩笑開過了,緊忙收收笑意,伸手攔住了何媛,俯身問:“小皓……回來了嗎?”

此話似乎又戳中了何媛的痛處,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用口型向鄭鵬說了句“與你無關”,便頭也沒回的走向後門。

保姆車還沒有到,何媛雙手抱臂站在後門,開始有些不耐煩。

身後的門突然被推開,鄭鵬走了出來,站在何媛身旁點上一支煙。鐵門隔絕了夜店內大部分的聒噪。

“你誤會我了。”鄭鵬吐了一口煙,“我不是操心你的家事。”

何媛默不作聲白了鄭鵬一眼,臉上寫滿了“輪得著你為我操心?”的高傲。

煙霧迷漫在鄭鵬眼前,遮擋住了情緒,他似無賴似的咧嘴笑道:“我是擔心你自己在家,寂寞。”

保姆車到了。

何媛沒有再理會鄭鵬,俯身鉆上車。

“等一下。”

車門停在一半,留著一個縫隙。

鄭鵬將煙叼在嘴裏,從上衣口袋中翻出了什麽,遂輕輕一擡手,猝不及防地擲到了何媛懷中。

“送給你的,小餅幹。”

何媛皺皺眉,“嘭”地一聲撞上了車門,一小包精致的夾心餅幹從她懷中掉到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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