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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父女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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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父女談心

十字路口。

救護車響著鈴飛馳而過,直行的車輛自覺向兩旁讓路。紅綠燈另一面的出租車司機打著左轉向燈,探著脖子好奇看著,稍稍走了神,沒註意到路燈的變化。副駕駛的乘客,聲音顫抖著催促:“師傅,綠燈了!麻煩您開快點!”

司機激靈一下回過神,腳下油門一踩,打轉方向盤,拐進了同救護車相同方向的道路。

救護車已經跑出去很遠,但仍能聽到車鈴尖銳的聲音。司機面前的導航儀提示著目的地是醫院,他用餘光看了看身側,女乘客的眼神正一動不動地死死註視著前方,似是有水波在她眼中流轉,稍不留神,那水光就會溢出,順著下巴掉落,碎成一片渣。

司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將油門踩地更用力了些。

出租車停在醫院大門口,王茉飛速在手機上點了“已到達”,自動付款,沒顧上和師傅說句謝謝便奪門下車,向著急診的方向狂奔。

遠遠地,她便瞧見救護車上的人被推了下來,緊接著,王媽矮小地身影也跟著下了車。焦急地緊跟在擔架後面,她的腿腳不如年輕人利落,一個沒留意腳下,險些被臺階絆倒。

“媽——!”王茉驚出一身冷汗,邊跑邊脫口大喊,聲音淹沒在救護車的警鈴中。好在王媽身旁的醫生反應迅速,伸手扶了一把,避免了另一場事故的發生。

一路狂奔到母親身邊,王茉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擡眸對上王媽慌亂的眼神,王茉心裏猛地發酸,可卻顧不上哭,腳下亦不敢有絲毫停頓,緊忙扶著王媽追趕上急救醫生的步伐。

“我爸怎麽樣?!”

王茉急切地伸頭看向擔架,聲音是顫抖地,攙扶著王媽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著。

王爸似乎是聽見了她的呼喊,奮力睜睜眼,滿眼的紅血絲在蒼白的臉色襯托下更加明顯。他的嘴唇顫了顫,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發出一絲聲音。似乎是因為太過虛弱,王爸再次閉上眼,沈沈地呼吸著。

見到父親是醒著的,王茉渾身緊繃的神經一瞬間松了幾根,緊接著汩汩的眼淚便不聽使喚地向下淌。

“病人女兒是吧?健康卡帶了嗎?”

聽到醫生突然發問,王茉緊忙抹掉眼淚,點頭應答:“帶了、帶了。”

“病人已經恢覆意識了,但保險起見,建議去照個腦部的片子。你去急診室拿單子,繳費。有什麽其他病史一並給醫生說。”

“好。”王茉連忙應著,但還是不放心母親,將她送到了 CT 室門口坐下,才急忙離開,“媽,我先去見醫生,您坐在這等我。”

王媽本已經停止了哭泣,此時看見閨女來了,仿佛是有了靠山,強撐著地一股勁也松了下來,剛要說話,卻鼻子一酸,也掉了淚。片刻說不出話,只有啞聲點頭。

王爸暈倒是因情緒太過激動引起氣血上湧,腦部短暫性缺血而昏厥,在救護車到達醫院前便恢覆了意識。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考慮到王爸的舊疾,急診醫生還是讓王爸留院觀察,做了各項檢查。

又是抽血又是拍片子,一通折騰下來,王爸早已體力不支,待王茉拿著一堆報告回到病房時,他已經睡去,留著王媽坐在床邊默默看著,臉上的淚痕早已經幹了,可眼神裏仍免不了驚魂未定。

“醫生怎麽說?”見女兒回來,王媽強打起精神問道。

“各項指標正常。明早還有兩項檢查,若是沒大礙,就可以出院了。“王茉輕聲回答,“肝病患者容易激動,讓之後多註意著。”

“正常”是相對而言。王爸十多年前就得了酒精肝,但當時沒重視,一步步發展成了肝硬化。肝損傷不可逆,加上長年累月的酒精與食物刺激,終於讓王爸的身體不堪重負,在四年前爆發肝性腦病,一度陷入深度昏迷。

那次的經歷等同於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王爸終於決心戒酒、戒煙,在飲食上嚴格控制,生活上保持著良好作息,這才得以維持身體的穩定。可歸根結底,他仍是個肝病患者,情緒容易激動、容易失控,要時時提防警惕著。

王茉知道老兩口每天晚飯後有遛彎的習慣,怎麽去遛個彎,就刺激到王爸了呢?王茉輕手輕腳坐到母親身邊,折騰了一晚上,一家人都有些精疲力盡。

“哎,今兒這事……怨我。”

王爸的情況穩定了下來,母女倆一起坐在病床邊,才終於有機會將事情緣由說了一通。

“往常我倆都是去你單位附近那萬米公園遛彎,今天聽人說商場護肝片做活動,我就想,遛彎順帶著你爸去看看。可怎麽就那麽巧,我跟你爸剛進商場,就撞見……”王媽頓了頓,壓低了音量,不知是擔心王爸聽到還是不願提,“撞見了小肖……跟一個女孩子。”

王茉一驚,沒想到,分手沒幾日,肖絡就光明正大地拉攏領導的女兒準備另攀高枝了。也對,肖父坐上了局長的位置,大概對王家再無所求,便也不必顧及昔日情分了。

“小肖看見我倆就躲,你爸覺得奇怪,就要追上去問問。我實在拉不住他,就只能說你們已經分手了。誰知你爸一聽,更不幹了,當場就沖進去要找人家問個清楚,還嚷嚷著要給你肖叔打電話,把人都叫來……這一激動…哎…”

王茉捏緊了手指,“那肖絡人呢?他為什麽沒跟來。”

“跟來?”似乎說到了王媽的氣點,她的情緒也有些激動,“他躲著我們倆,拉著女孩就上了電梯,壓根兒就當不認識一樣。”

回想起那時的場景,王媽再次淚眼模糊,她是真心實意將肖絡當女婿般待著,最後換來一場空,想想就覺得心寒。

王茉張開雙臂將母親攬在懷中。氣憤、懊惱、羞愧…萬般情緒一股腦兒沖上心頭,有一瞬間她想沖道肖絡跟前,揪著他罵個狗血淋頭,也想報覆,讓世人都知道肖絡做得爛事。

可不過一瞬,她便又冷靜下來。找肖絡對峙有什麽用?對方大可直接說一句“你都把我甩了,還管得著我做什麽?”,甚至可能說王茉血口噴人,分手了還要訛上一筆。糾纏個沒完,讓事情越鬧越大,受罪的終究是王家。

總歸,這件事是她的錯,怪她從一開始就在這段關系中太被動,到了最後也是唯唯諾諾。

“媽,不怨您。是肖絡混蛋,也賴我,沒處理好自己的感情生活。”情緒在王茉心中打著滾,可她此刻是這個家的靠山,得挺著,得扛起責任,不能再逃避了,王茉下定決心,“這事您不用操心了媽。等我爸休息好了,情緒穩定了,我跟他解釋。”

王媽擡眼看閨女,滿眼心疼,她心中何嘗不清楚,王茉從頭到尾就是接受安排,一直沒什麽選擇的機會,心中難免對女兒覺得愧疚,若不是他們當父母的一意堅持讓王茉去和肖絡相親,也不會出如今的事。王媽摸著女兒的手,想再說些什麽,又不知如何開頭,只有深深的嘆氣……

當晚,王茉放心不下父親,給母親安排了車回家,自己堅持留下來陪夜。

王爸醒過來時,王茉正雙手抱腿,蜷在一旁的椅子上發呆,明明看起來很疲憊,卻毫無睡覺的心思。

“你去回家休息吧。”王爸的聲音很幹澀,聽起來仍是有氣無力。

“爸,您怎麽醒了?”王茉緊忙站起身,將病床搖起來一些,又遞上杯水,說:“來,喝點水。”

王爸看看王茉欲言又止,輕輕嘆息了聲,接過水緩緩服下,目光再看向女兒,仍是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意外撞破肖絡之事時,王爸只覺得震驚,緊接著是被憤怒占據了理智,情緒激動想向對方家討要說法。此刻,他平靜下來,覆雜的情緒開始不斷追趕上來——肖家是他選定的親家,他曾不顧女兒的意願,執意要促成這場婚事。怎成想,自認為正確的決策,到頭來卻讓女兒受了委屈、讓整個王家蒙羞。被

突然甩了一記耳光的滋味不好受,此刻折磨著王爸的已經不單單是對肖絡的憤怒,更多的是失望、慚愧,以及對於女兒所受到傷害的深深自責。

聽著父親嘆息聲不斷,王茉猜得到他心中憋悶,有話想說,可她更擔心父親情緒不穩定,於是主動說:“爸,今晚您先好好休息。有什麽話咱倆明天聊。”

王爸沈默看著女兒片刻,最終點點頭。

“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折騰回家了,明早您還有兩項檢查要做。都查完了,咱一塊回家。”說著,王茉將病床調整回原先的位置,讓王爸盡快休息,自己也再次縮回了一旁的椅子上,蓋著毯子閉上眼,假意要休息。王爸見狀,又一次輕輕地嘆息,沒再強求。

第二日一早,王茉帶著父親做了最後的兩項檢查,確保身體無礙後,辦理了出院手續。

醫生囑咐王爸在家靜養幾日,盡量不要勞累,保證充足休息。王爸在醫院應得很痛快,可剛到家休息了不過兩小時,就再也躺不住,先是在客廳來回來去踱步,最後直接拿起外套,說:“家裏憋的慌,我出去溜達溜達。”

當然憋得慌,為女兒謀的一樁婚事沒了,做父親的如何能不發愁?這個新聞傳出去,王爸的面子且不提,女兒的名聲怕是也要受到影響。

王家的兩個女人忌憚王爸的情緒,誰也不敢主動提起此事,一家人坐在客廳,電視上放著無關緊要的節目,三人各自揣著心事嘆氣。

“剛出院,醫生讓多休息,你就別折騰了……”王媽不放心,試圖阻攔。

“休息什麽休息?!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在家憋著才要出毛病!”王爸心中不快,平日的執拗勁兒又上來了。他管不了別人,連自己的身體還管不好嗎?

王茉體諒父親的心情,也拿起外套,“我陪您去。”

於是,難得的機會,父女兩人單獨出了門。

沈默了好一段路,到底還是王爸先開的口,問:“這事多久了?”

“沒幾天……酒會那天撞見的,覺得不對勁。我提的。”王茉坦白,“爸,我沒跟您說,是怕您一下接受不了。”

聞言,王爸心裏更不是滋味,閨女明明是受了委屈的一方,卻不敢發怒,隱忍不言。他這個當爸的非但沒能當盾牌,反倒成了孩子的顧慮。

“爸身體不好,總想著之後你嫁到了肖家,有了孩子,免不了要多麻煩你婆家多出力……”

他這才一再的降低身份,謙讓著肖家,卻沒換來個好結局。

“爸,我都明白。您是為了我好。”

為了王茉好,這確實是王爸的初衷。一直以來,王爸都堅持自己是對的,他給王茉做的選擇、安排的道路都是最正確的。因而肖絡的這件事對王爸的沖擊很大,昨夜他幾乎徹夜未眠,認認真真地思考很久,頭一次陷入自我懷疑。

又是無言的沈默,良久後,王爸重重地呼了口氣,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怪爸瞎了眼,看上他們肖家,讓你受委屈了。”

王茉有些驚愕地扭頭看向父親,他的雙手背在身後,仍是平日裏一副老領導的模樣,眼神卻與往日大不相容,充滿了無奈與慚愧。他為這個家做了一輩子的主,向來鐵手腕,說一不二,從沒承認過自己不對,可這次,他是徹徹底底看走了眼,自己栽了跟頭,也險些害了王茉。

“爸……”王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曾經她努力反抗,拼了命了想證明父母的壓制是錯的,可此刻真的見到了父親態度轉變,她竟感到深深的落寞與不忍。

王爸擺了擺手,他得為女兒撐腰,及時止損,“一會兒回家,我就給肖家打電話,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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