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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跑代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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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跑代工廠

俞英的二手車修好後,她自告奮勇載上佟山,一同到他選定的另一家代工廠。路途通暢,但她開得崎嶇,佟山連問兩次:“你沒喝酒吧?”

“當然沒有。”俞英自信滿滿,“我現在喝酒都很克制。而且最近都要跑工廠,基本都不怎麽喝。”

佟山一路想著,怎麽把她從駕駛席上勸下來,換他開。俞英不時發問:“你跟這家廠合作過嗎?實力怎麽樣?信得過嗎?”

佟山一個問題都沒回答,只丟下一句:“專心開車。”

她全神貫註,根據導航,一路開到廠區那兒。

三層樓高大廠房就在眼前,外面貼著“嚴禁煙火”“禁止 12 點後入園”等字樣。大門上還有橫幅,熱烈歡迎區裏的領導蒞臨指導。佟山跟門口保安報了個名字,廠裏的電動門往旁邊拉開,俞英把車開進去,路過廠裏的黃色外墻宿舍樓,陽臺上掛滿了裙子、長褲、內衣褲。正是午休時間,宿舍樓下有兩個女工,一個站著一個蹲著,蹲著那人正在吃盒飯。站立的女工用手剝開橘子,兩人正用鄉音交談。

俞英瞥了她們一眼,再往裏面開。

前方便是辦公區,從樓裏走出來一個女人。她走到前方水泥地上,那裏停了很多車輛,大都是本地產的日系車。

俞英把車開過去,倒得歪歪扭扭。

女人在外面笑了起來,大聲說:“佟哥,你這司機得再培訓培訓啊。”

佟山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這時也忍不住,微微笑一下。

俞英心想:這家廠的人怎麽回事?我好歹也是甲方啊。

兩人下了車,那女的直接就撲過來,重重地抱住佟山,“好久沒見了!”佟山揉了揉她頭頂,說聲的確很久沒見。兩人像親密朋友一樣,聊了幾句,佟山跟對方說,“沈婷,我給你介紹一下——”

說著他轉身,領著沈婷走過來。他說:“這是我的合作夥伴,俞英。”

俞英跟沈婷看到彼此的臉,都怔一下。她認出沈婷就是那天在路上,問他們要不要幫忙的那位女司機。

沈婷高聲說:“呀,是你啊。你車子修好了沒?”她臉圓,笑起來非常有感染力,邊說話邊走過來,也狠狠抱了抱俞英,又回頭問佟山,“佟哥,她叫什麽來著?”

“俞英。萬物美妝的創始人之一。”

沈婷認真地問俞英,是哪個俞,哪個英。

俞英連名片都沒印,在手機上寫給她,沈婷註視這名字,眨了眨眼睛,突然又擡頭看一眼佟山。

沈婷領著二人參觀。她的話比關貝兒還要多,嗓門也比關貝兒還大,一路給俞英做常規介紹,一路又跟佟山碎嘴閑聊。從這些聊天中,俞英聽出來兩人的前事。

沈婷大專畢業後,就到廠裏打工。原本幹財務工作,後來她自己勤快,把行政崗位跟一線崗位都轉了個遍,對業務非常熟悉。“佟哥剛涉足美妝時,還來問過我意見呢。”她笑嘻嘻道。

俞英問:“後來呢?”

她問的是沈婷的發家史,沈婷卻誤以為她在問佟山的事。她說:“後來?後來佟哥就開始做自有品牌了,很多產品都在我們廠生產。”

佟山明白俞英在問什麽,他補充說,上一任廠長經營不善,資金鏈斷裂,只能賣廠。沈婷想把廠盤下來,跑來找他借錢。

“你借了?”

沈婷在前面走,聽到後面兩人講話,回過頭說:“當然啊。佟哥問我能不能解決渠道問題,我說有信心。他就借給我了。”廠裏空調調得低,但沈婷還是滿頭滿臉的汗。她擡起手臂,擦了擦前額,笑笑說,“沒有佟哥,我們這些人都沒有今天。”

俞英疑惑,不知道她說“我們這些人”,是哪些人。

沈婷卻突然問:“對了,你記得馮一寧吧?”

佟山還沒開口,沈婷就說:“她可是藥學博士,是我們這批人當中最有出息的啊!你怎麽把她忘了。”

佟山正要開口,沈婷說,“她早就想約你,又怕打擾你——”

她的話語密密麻麻,佟山好不容易在她話與話的縫中,終於插入一根針,“我記得這個人,但她從沒跟我聯系過。”

沈婷笑,說那是因為你在她心目中,跟個神仙似的。

佟山輕笑:“那她還是別跟我見面了,免得失望。”

俞英聽得雲裏霧裏。但無論如何,這事算是很順地敲定了。

沈婷這家廠承接了不少山河的業務,但因為產能不足,所以前陣子擴大了規模。俞英考察過,確認他們的融油技術過關,工藝上也能很好地實現溫感乳化配方。

兩人聊著在廠裏看到的產品,都對沈婷這兒有信心。上車後,俞英忽然想起來什麽,聽起播客來。

手機裏傳出關朝聞的聲音:“很多人都認為,美妝行業特別簡單。不就是找個配方師,買點原料,把產品做出來嗎?想要保濕功效?加保濕成分就行。想要美白功效?那就加美白功效啊。或者最近什麽火,就跟著做什麽。我個人是不太認同的。美妝業其實就像藥業一樣,藥品服務人體健康,美妝服務肌膚健康。”

佟山聽了一會兒:“是關朝聞吧?”

“是她。”俞英說,“噓,聽她繼續講——”

佟山不說話了。

偽裝情侶裏,演男友那位說“化妝品是智商稅”:“什麽小棕瓶,一小瓶那麽貴。你說女孩子的錢是不是特別好賺?”

關朝聞說:“茅臺的主要成分,還是乙醇和水呢,是不是智商稅更高?那個小棕瓶的貴,在於它的專利成分律波肽,因為這個專利成分的合成途徑沒公開,所以 1 克的律波肽比 1 克黃金還貴,是合理的。”

佟山說:“她講得挺好。”

俞英:“噓——”

佟山別過臉,看著窗外。廠子在花都區,是廣州的新區。他們都沒怎麽來過花都,一路跟著導航走,正是傍晚下班時分,前方路況擁堵,俞英跟著導航建議走小路。佟山發現眼前出現長著草的田埂、低矮的瓦房、城中村外的小河湧、祠堂旁的士多店時,已經來不及了。

車速慢下去,接著開不動,停了下來。他們卡在了田埂小路之間。

車廂內一片安靜。外面晚霞像一條粉色蛋糕上一層層奶油,塗抹在天邊。

只有關朝聞的聲音還在講話:“雖然大家都喊著國貨崛起,但其實國內美妝離成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佟山說,“還是我來開吧。”

“瞧不起女人?”

“……你沒法代表其他女人吧。”

他們下了車,在田埂間小心翼翼地走著,交換了位置。佟山用倒車鏡觀察後方,見車尾偏左,輕打方向盤,邊往後退,邊觀察左右兩側跟後方,慢慢開出了田間小路,回到大路。

俞英說:“大路堵車。”

佟山:“還要走一次小路?”

俞英閉嘴。

佟山說:“你該換車了。”

“要省錢呢。”

“命都不要了——”

“沒錢還要什麽命?”

佟山早習慣了她胡說八道,也不去理會。車子陷入交通堵塞的車流中,他們看著前方車尾的橘紅色車尾燈,匯成燈的河流。河流靜止不動,成為他們存在的單調背景。俞英盯著窗外高聳的建築物輪廓,每一格窗戶,仿佛將夕陽的光揉碎,又展開鋪平。

佟山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

播客還沒播完,俞英的腦袋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一路擁堵。車輛沒怎麽行進過。在這期間,公司那邊給佟山打過兩個電話,關朝聞在播客裏說了再見,俞英都沒醒過來。

佟山看著她的側顏,看到她半長的頭發垂下來,被出風口的風拂得微動。他調整風口,又再次看她。

她應該是累壞了。耳邊的發絲擠在車窗上,掉落下來幾縷。他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伸手,替她勾到耳朵後面去。

俞英的肩膀跟眼皮都微微顫了顫,但沒睜眼。

佟山突然明白了。

她在裝睡。

那次他跟俞英、海潮初見也是,他送喝醉的她回家,她一路上裝睡,逃避跟他單獨相對。

佟山開口:“很尷尬嗎?”

俞英沒睜眼。

他又說:“到了。”

她睜開眼睛,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樣,看著窗外:“嗯?沒有啊?”

佟山似笑非笑:“裝夠了?”

俞英聳肩,尷尬地笑一笑。

佟山說:“我們現在就是合作關系,你不用想太多。”

男女關系在俞英那兒,不會占用過多情緒。但現在尷尬像條蛇一樣,溜進來,將她纏住。她努力想找點話說,但只會支支吾吾地問工作的事。

還好,這時車流重新緩緩啟動,佟山看一下導航,說沒那麽紅了,應該很快可以到家。他看一眼俞英:“到時候你就不用尷尬了。”

“我……沒有尷尬。”

佟山平靜地說:“我說過不會碰你,就不會碰你。”

“我沒有這意思。” 她想了想,“上次我說的話語氣太重,也要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我只是想讓你安心。” 佟山說,“我的確習慣了感情投資,所以在你眼中,你看不清我到底是真情實意,還是出於利益。我能夠理解。”

俞英忍不住問:“沈婷呢?她也是你感情投資的對象嗎?你似乎曾經幫助過她?你更相信這種受過你恩惠的人,習慣跟他們合作,是嗎?”

“那是另一個故事。”佟山不想繼續這話題,“先送你回家吧。”

“不急的。”俞英又問,“你今天說你還有事要回公司吧?先回你那兒,我自己再開車回家。”

“行。”佟山的確有事,也不跟她客氣。

因為魏國智的事,佟山在山河傳媒開展自查,果然發現供應鏈管理的負責人收受利益。每次要對代工廠進行抽樣檢測時,對方都通風報信,隱瞞真實檢測結果,因此代工廠原料掉包一年多,卻一直沒被查出來。

這事在山河傳媒不啻於一場地震。

車子開到山河傳媒的大樓外,佟山下了車,回頭正跟俞英說再見,突然就有人從路燈下一顛一顛過來,大聲喊佟總,往他身上撲。

“佟總,我現在懷孕了,阿成沒工作,我們家太困難了。”

佟山要扶起她,她卻趁勢就著他的手,跪了下去,“阿成當初在紡織市場就跟著你幹,可是把你當兄弟的人啊——”

俞英本該離開,八卦之魂將她按在原地。她豎著耳朵,聽到佟山說:“阿成這事比較嚴重,公司有公司的規定——”

女人又嗚嗚大哭,不知道說著什麽。

佟山說:“——你不用擔心,我私人會給你們一筆錢,不會讓你們還沒出生的孩子——”

孕婦突然睜著眼,看著佟山身後。她打斷他的話,指著車上的俞英問:“是她?對不對?是她跟你說,讓你炒了阿成的?!”

俞英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心想:跟我有什麽關系?

她握著方向盤,啟動車輛離開。車子經過佟山身邊時,她聽到他跟對方說: “——小孩子都明白知錯要改。你們兩個都是要當父母的人了,承認自己錯了,就有那麽難嗎?”

俞英驅車回家,一路上,她想,這世上有那麽多人,並沒有因為年齡上去了,或者當父母了,就變得成熟。如果真有那樣簡單,那該多好。

到了家,俞英覺得累,澡都沒洗就躺下了。半夜餓醒,她爬起來,在廚房翻出來一個三明治,熱了吃。

吃的時候,才註意到佟山給她發過一條消息:今天不好意思。

她嘴巴裏塞得滿滿當當,好一會兒才記起來,他說的是阿成老婆給她潑臟水那事兒。她回一條:他們沒繼續對你撒潑打滾吧?

時間是淩晨三點,跟佟山的對話框裏,居然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俞英發一條“晚安”,但想了想,總覺得多少有些暧昧,趕緊撤回。她扔下手機,把剛熱好的牛奶一口氣喝完,刷了杯身,再拿起手機時,見到佟山發過來兩條消息,一條撤回,一條只有一個字:沒。

非常公事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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