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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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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私心?

還好到站了,俞英先起身,匯入往外走的人流中,佟山跟在後面,跟她隔一兩個人。人們推推攘攘,有小孩子邊走邊鬧說要吃麥當勞,當媽的一直勸著,說待會去吃。佟山看著母子倆,移開了目光。

這時前面不知怎地有人爭執,他聽到有大嬸高聲快嘴辯解著:“我這又不是故意推你的,就是推到你又咋了,你身上沒缺肉啊。”

接著便聽到俞英的聲音,大聲斥責對方,說她為什麽不肯認錯。佟山拼命往前擠,見到俞英正在跟大嬸吵架。

俞英向來不管事。事不關己,萬事懶理。即使當日她被波波踩到頭上,看起來也會是隨手反殺。

但此刻的她,神態充滿壓迫感,像暴風雨中激烈搖晃的樹枝,幾乎要折斷自己,壓到大嬸頭上身上去。大嬸不服氣,提高音量,反過來罵她,將這暴風雨攪動得更猛厲。

列車員站在下車的位置,面無表情地揮著手,重覆著讓大家快走。

猶如咆哮的猛獸,被馴獸員所驅逐,大嬸嘴裏吐著臟話,一臉忿忿,順著人流下了車。但俞英渾然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快步緊跟她後面,下車後,一只手拽住她手臂,另一只手按住她行李,“你給我道歉!”

大嬸扯嗓子:“道歉?我道哪門子歉啊?”

佟山走了過來,問俞英發生了什麽事。他身形高大,鼠毛灰色外套裏面裹一條藏青色圍巾,說話時非常沈穩,一眼看得出來,不是能被輕易打發的人。大嬸審時度勢,趁這兩人說話,立即轉身隱入人群中。

俞英要追,佟山扯住她,“別追了,誰知道她什麽來頭,不要惹麻煩。”

“她什麽來頭?就一個破退休老師!”

佟山意外,沒想到她認識那人。這不是新仇,而是舊怨。

“你以前老師?“

“我沒有這種爛人當老師!”俞英臉色陰陰沈沈,“是俞雲。”

這些年過去了。能夠讓她失控的,也只有俞雲。

身旁不住有人跟他們倆擦肩而過,拖著箱子的,提著包包的,磕磕碰碰撞到他們身上。站臺工作人員不住催促,讓大家快點走。“哎,那兩個,別光站著!很危險!”

俞英像被暴雨徹底淋濕的樹幹。佟山知道,曬幹後,她又會蹭地燃起猛烈的火來,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一肚子憤懣、難過,不知如何發洩,只忿忿轉了身,走向出站方向。佟山擔心她,一路跟隨。

她只是順著人流走,到了車子等候上客點,上了車,佟山拉著車門,也跟著上車。他以為俞英會問為什麽,會讓他別跟著,但她沒有。細細的雪撲到她臉頰上,冰涼冰涼,但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俞英看著車窗外寬闊大馬路,看那些粗壯的樹幹飛快往後退。她也像一截木頭,枯坐著,突然開口:“我回酒店。”

“我送你回去。”

“放心,我不會自殺。我死不了。”她咬著嘴唇笑,像鬼魅,“真可惜。為什麽留在世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俞雲呢?”

佟山不語。

車廂內開了暖氣,有種沈重幹燥的安靜感,墜在二人身上。導航聲是賣萌的童音,此時聽來卻有種跟此刻內心錯位的荒唐。

俞英突然開口:“你會粵語嗎?”

“不會講。”

“聽得懂?”

“……一點點。”

俞英又安靜下來。在這片刻中,佟山忽然想明白,她內心積壓了許多情緒想要釋放。她要說出來,但不願讓司機聽到,也不想完全讓他聽到。他伸出手來,輕輕握住她的幾根手指。

她的手指尖是冰涼的。她並沒松開。

半晌,她開口,慢慢地用粵語講:“俞雲死的時候,我很想恨別人,因為這樣會讓我好受些。但我不知道可以恨誰。我應該恨刀疤吧,但難道嫁給刀疤,不是俞雲自己的選擇嗎?盡管夜深的時候,我時常想,為什麽有機會念大學、在大公司光鮮上班、下班後舒服地喝著小酒的人,會是我?明明我們倆當中,俞雲才是那個天才。”

佟山聽懂一半,沒聽懂一半。

“我跟俞雲的人生,本來不該有這樣的差別。”她安靜半晌,“後來我想,如果我要恨一個人,那只能是俞雲初中的班主任。”

佟山明白剛才那大嬸的身份了。

“你知道嗎?俞雲小學時很聰明,很可愛,是個玉石一樣通透漂亮的女孩子。她跟我上同一間初中,她念重點班,而我沒有。人們說我是天才,不,跟她相比,我就是個凡人。只是天才總有天才的個性……喜歡不喜歡一個人,都掛在臉上。當時,大家都討好班主任,就她沒有。”

當後面她因為頭發營養不良天然金棕色,被人說她染發時,班主任不相信她。當後面她在校外給一個陌生男人指路,被無聊同學造黃謠,說她被大叔包養時,班主任斥責她。也有同學相信她,跟她要好,但很快也被編排上各種謠言。若是女生,會被說俞雲給她們介紹大叔,要是男生,會被說俞雲給他們介紹富婆。漸漸地,再沒人敢跟俞雲一塊兒了。她被班主任為首的整個班級造黃謠,並集體孤立了。

俞雲向來是個要強的孩子,這事從來不讓外婆跟姐知道。她拿著偽造的成績單,繼續在母親跟前制造優等生假象。當俞英發現她經常不上學時,已是俞雲中考前夕了。一切都來不及。

一個天才,就這樣被毀了。

“我比俞雲幸運的地方在於,我遇到了郭老師。”

佟山不斷給她反應,仿佛聽懂了似的。 “……挺好的……是,我懂。嗯,你說完了?”

“說完了。”俞英看他,“聽懂了嗎?”

佟山說:“你希望我聽懂,還是希望我聽不懂?”

俞英想了想:“我沒想好。”

佟山說:“那我說個你聽得懂的。”

他說,他資助過很多貧困女孩兒,供她們念書。其中有一個考到廣州讀大學,畢業後說要請他吃飯。“她叫我……什麽長腿……”

“長腿叔叔?”

“是。她在郵件裏這樣叫我。”

俞英一聽就懂,明白了這個故事的走向。她小時候很喜歡這本書,長大後再想,覺得非常膈應。

果然,佟山隱晦地提到,女孩子跟他見面後,說想用身體報答他,而他拒絕了,讓她好好工作。

“後面她沒有再找我。過了半年,她再度聯系我,告知我,自己要結婚了。她的結婚對象條件很好,家裏在順德開家電廠,婆婆讓她不要工作,專心在家生孩子。”

俞英說不上來什麽情緒。

佟山說:“我當時既無奈又憤懣。我資助這些女孩子,不是為了讓她們當全職太太的。那段時間,我將這些資助都停掉了。但是後來我想,那是她們的人生。那個女生告訴我,婚姻是她改變命運最好的出路,我想我是男人,也許真的不懂她們的困境。而且我資助她們,不也懷著點私心——”

什麽私心?他沒說,一下將話題拐回去,“這世上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吧。有即使很困難,也想要繼續念書的,也有讀完書後立即嫁人當家庭主婦的。誰也不知道,平行宇宙的俞雲是怎麽樣的。但你不能因為她沒念書,浪費了自己的才華,沒實現階層躍升,就認為她過得不好。”

俞英靜默片刻。

這時,司機突然問:“就在酒店門口停吧?”

俞英擡眼,見目的地就在跟前,說就在門口停即可。她的行李都在酒店,只有一個隨身小箱子。佟山替她取出來,俞英堅持要自己拿,佟山將拉桿交回她手上。她接過時,兩人手指輕輕交觸。

俞英問:“你資助那個女孩兒,最後怎樣了?”

佟山說,我陪你上去,接著告訴你。

這一千零一夜的招數,輕易將她拿捏住。兩人往電梯方向走,佟山告訴她,自己最後一次跟她聯系,是在她結婚前。

“當時我讓助理給她發了個紅包,捎了句話。”

兩人進了電梯,俞英刷了房卡,問:“什麽話?”

“讓她資助其他貧困女生,把我的做法傳承下去。”

故事到此為止。俞英低頭,佟山則擡頭,貌似專註地看著不斷跳升的數字。俞英忽然問,“你剛才說自己也有私心?”

“嗯?”

“你說,資助這些女孩子,你也有自己的私心?”

“哦,那個,”電梯門開了,佟山按住電梯,讓俞英走出去。他跟在後面,輕描淡寫道,“我曾經認識一個貧窮而耀眼的天才少女,現在她消失了。而我好奇,不知道是否能夠覆制這樣一個天才。”

俞英原本正在擡頭找房間,聽到這話,突然停下來,轉過頭看他。原本那種假惺惺的熱情消失了,她又恢覆疏離的神態,“祝你早日覆制成功。”

說著,她扭過頭,一路拖著拉桿箱快步走,滾輪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嘎嘎響。他們經過一排排敞開門的房間,阿姨在裏面搞衛生,吸塵器發出低沈的嗡嗡聲,仿佛跟滾輪聲同頻。

俞英在房間前停下,掏出房卡,滴地刷一下。手放在門把手上,正要推門進去,而佟山已快步追上來,“如果冒犯了你,對不起。事實也證明了,你是無法覆制的——”

“是我該說對不起,現在變成這樣一個廢柴,讓你失望了。”她沒打算跟他一來一往交談,推門就要進去。為什麽誰都可以來評判她?讓她安安靜靜當個庸人,行不行?

佟山用手擋住了門,“你當然不是廢柴,我只是替你不忿。當日如果沒有你的鼓勵,關朝聞壓根想不到去創業,她現在還在打工。當初如果沒有你加入,她會被代工廠坑慘,連一張面膜都做不起來。現在公司做大了,她為了利益,就敢跟你分庭抗禮。如果你來山河,我一定把所有資源都傾斜到你的品牌上——”

“你高估了我,也高估了人性。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

佟山並未松手,只低頭看她許久,終於開口說:“我一路希望跟你合作,難道你不知道我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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