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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俞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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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俞雲

此時在電話那頭,英媽仍是生機勃勃地咒罵著那男人,不知怎地,突然又提起魯路來。她說,雖然當時覺得俞英沒套住魯路虧死了,但現在想來,男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跑了就跑了。而且“說起來,那個魯路還遠遠比不上當時你在香港那男友呢。要不是你已經年紀大了,沒人要——”

俞英邊用手抓頭發,邊胡亂轉移話題:“怎麽給我電話,不給鐘尤文打?”

“嗨,憑啥給他打?能夠跟媽媽共情的,只有女兒,不會是兒子。”英媽說,“而且你不一樣。你是我最有出息的那個孩子。”

俞英怔一下。

這麽多年,她在英媽的挑剔嫌棄中長大,自己從最初的自我懷疑,到後面自信至狂妄,中間那段路程,多虧了當地圖書館的庫藏。盡管如今她屢屢被現實收拾,但突如其來的親媽認可,讓她這張日常懟媽的嘴,忽然被堵上。

她迅速定神:不,她已經不是需要母親認同的小女孩了。

英媽渾然沒意識到俞英的心理變化,話題轉回罵男人上,接著便表態,自己找天要殺回廣東賺錢。

俞英想,這個女人可真是生機勃勃。

電話裏聽來,英媽的聲音跟俞雲有點像。

這也是俞英跟她再沒感情,也總忍不住要跟她通話的原因。

俞雲……她多久沒聽過她聲音了?

思緒又回到那個夏日。

那個夏天,發生了太多事。那個晚上,她離開佟山家後,接到外婆從老家打來的電話。外婆說,俞雲不見了。

俞雲那段時間很叛逆,隔三差五不回家睡覺,外婆早已習慣。俞英打電話回家,她罵罵咧咧地告狀。如果俞雲只是一兩天不見人,她是不會特地打過來的。

俞英腦袋“嗡”的一下,炸開了。

後面的事情,在俞英的記憶中,既清晰又模糊。她記得自己趕最早航班回去,報了警,最後在一個外號刀疤的男人家裏找到她。刀疤是光頭手下的人,捅傷光頭後躲了起來,俞雲一直陪著她。

刀疤進了監獄。

為此,俞雲再沒原諒過俞英。

她說,俞英自己得罪了光頭,拍拍屁股就走,留下她在當地,一直被光頭騷擾。是刀疤哥為了自己,跟光頭吵起來,最後將他捅傷。

俞英難以置信: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自己?

她第一次看三國演義,就不認為呂布背叛董卓是為了貂蟬。在他們這種人眼裏,一切都是利益。她是後來聽人說的,光頭手頭管著好幾個貨倉跟游戲機室。顯然,刀疤是眼紅錢。

但俞雲並不這樣認為。

相依為命的兩姊妹,大吵一場,外婆犯了心臟病,送到醫院,最後不治。

外婆葬禮上,當著英媽跟鐘尤文的面,兩人又吵起來。

俞雲說她自私,只顧著自己跑到外面,扔下她跟外婆兩人。“我被光頭騷擾的時候,你在哪裏?外婆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裏?”

俞英非常震駭,沒想過,她一心念書,打算賺錢將俞雲甚至外婆也帶走,卻原來在她心目中,自己是這樣一個人。

俞英沈默了,而俞雲一直罵個不停。英媽在旁看著熱鬧,渾然沒想到,俞雲興許也是在指桑罵槐,控訴生母在她成長中的缺席。

葬禮結束,俞英錯過了入學時間。港中大問她,是否需要延遲入學。

她還是去香港念了書, 但過去那個一心進取的俞英,像被扒了層皮,變得黏糊糊的。在她交換生時期非常欣賞她的教授,現在看她這模樣,半開玩笑似的說:你是俞英本人嗎?不是被奪舍了吧?

但是對俞英而言,她再沒有勇猛精進的意義了。俞雲跟刀疤跑了,吵吵鬧鬧的外婆不在,英媽訂婚後眼裏只有男人,鐘尤文對她來說是半個陌生人。她這個貧窮人家的孩子,早早做好了反哺家庭的打算,轉頭卻發現,巢穴被大風給掀了。

念完書,俞英在當地做了幾份工作:在港國企員工、保險中介,後來進入美妝公司 SKIN SHINE 做市場推廣,並在那裏擁有一段感情。

她仍存著一絲要為妹妹過上好日子而爭一口氣的心。

然而不久,老家那邊傳來消息:刀疤的店鋪,存在消防隱患沒及時整改。俞雲在替他看店時遇上火災,連同肚子裏的孩子,一同葬身火海。

俞雲躺在醫院,被宣告死亡時,刀疤正在外面賭紅了眼,關了手機。

俞英跟老家的聯系,徹底斷掉。

距離拿到香港永久居留資格還有一年時,她跟男友分手,辭掉工作。電話那頭,英媽聽說她一心要離開香港,還跟高管男友分手,劈頭蓋臉罵一頓,說她放棄大好前程。

電話這頭,俞英剛喝完酒,打著嗝問:什麽前程?我是能在當地買套半山豪宅,還是能嫁入豪門?

掛了電話,她踢掉高跟鞋,換上人字拖,摘下珍珠項鏈,脫掉小黑裙,將自己套到麻布袋一樣的睡衣裏。她把臉上的妝容卸掉,痛痛快快洗了個臉。

鉆進被窩前,她將手機裏丁卓的聯系方式、她跟丁卓的合影,全都刪掉,然後訂了張從紅磡到廣州東的車票。

從此以後,她是為自己而活的俞英了。

就像南柯在樹下做了個夢,俞英回憶完前半生,也就是關朝聞沖完一個熱水澡的時間。她從浴室裏出來,臉頰紅紅的。俞英喝完酒,臉色也紅紅的。兩人道了晚安,各自回房睡。俞英在床上看了會兒書,剛滅掉燈,忽然聽到關朝聞在外面問:“你睡了嗎?”

“還沒。”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兩人同居以來,第一次同床共枕。關朝聞的身形小小的,比不上俞英高大。但俞英跟她一人一枕,兩人裹同一張被子,俞英不期然想起小時候,俞雲也這樣依偎著她睡,讓她講故事。妹妹可愛,依戀著她,她打小就決定要給她最好的生活,不能讓她吃一點苦。而她自己吃過的苦,她也從沒跟俞雲提過。妹妹睡覺時壓著她的頭發,抓著她的衣角,就像關朝聞現在這樣。

關朝聞輾轉反覆睡不好,一睜眼,發覺俞英也還沒睡著,居然也要聽故事。

“你跟佟山——”

“我們就是普通朋友,以前在老家認識的。”

“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他說他喜歡過你——”

“男人的嘴,呵。還是個賣東西的男人,呵呵。”俞英輕易打發掉關朝聞。

“那你前男友是什麽人?你們怎麽分開的?”

俞英好不容易想起魯路這個人,說是男友,更像是合租室友吧?那張臉早已模糊成一坨,她怎樣都想不起來他的五官。在這坨找不著鼻子眼睛耳朵的黑暗模糊中,逐漸浮現出丁卓的臉,越發清晰。

那張臉總是笑笑的,多少有些深藏不露。只有在他們吵架的時候,那臉上才會抹掉笑容,就像那一天。那一天,他說他無論如何不相信俞英會偷配方。俞英點頭:你知道我不會做這種事,正如我知道,你不會在人前為我說一句公道話。她摘下訂婚戒指,轉身就走。

丁卓的臉在回憶中閃去。現實中,只有關朝聞在看著她。

俞英言簡意賅:“因為不愛了。”

兩人在被窩裏,又斷斷續續說了一會兒話,慢慢睡著了。多日以來,關朝聞終於睡安穩了。盡管清晨五點多醒來,她又陷入焦慮不安,但忽然想起自己不用上班,轉頭又見到俞英的睡顏,她平靜下來,又再度入眠。

—— ——

距離休假結束還有一周,關朝聞狀態越發不好,俞英在她身邊時,還能像個正常人,不在她跟前了,就一個人待在黑咕隆咚的屋子裏。

關朝聞約過心理咨詢師,填寫那個問卷時,俞英看到她在“是否有自殺念頭”這欄上,勾了“偶爾”。

自此後,俞英只能在家裝監控,像主人盯著小寵物一樣看著她,下班時間去哪兒都帶著她。她聯系過關貝兒跟唐依然,關貝兒沒課的時候跑過來,有課又只能跑回去。唐依然剛好在西安采風。但她們倆幾乎每天都跟關朝聞通視頻,一路陪著她,在視頻那頭看著她入睡。

即便如此,關朝聞的狀態依舊回不到過去。

然而,假期總有結束的一天。

那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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