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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沙之旅,回憶之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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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沙之旅,回憶之旅(三)

此時此刻,俞英在南沙酒店房間裏躺著,耳邊依稀聽到外面傳來關朝聞她們的聲音。“設備帶好了吧。”“別像昨天那樣又折返回來拿,我們的進度遠遠落後了。”劈裏啪啦的腳步聲。她覺得身上輕松了些,摸過體溫計,這次測出來 36.9 度。她吃過早餐,給關朝聞她們打電話。她們好一會兒才接。俞英說自己已經退燒,可以去看看,她跟孟夢堅持讓她休息,連具體拍攝地點都不告訴她,怕她摸過來。

俞英掛掉電話,想給金導個電話,想了想,還是放棄。

她在手機微信裏搜索“南沙”二字,卻搜出來一段舊聊天對話,點進去,看到兩年前郭老師發給她的信息。

郭老師說她搬家了,就在南沙。“女兒離開後,我在原來的地方,總是觸景傷情。有學生多了一套房子,在南沙,借給我住。”

除了家人外,郭老師是俞英在老家唯一有聯系的人。

當年俞英讀研時,暑假回老家,在小吃店裏遇上郭老師。郭老師腿上打著石膏,艱辛地跟店家討價還價。俞英上前跟她打招呼,在一碗熱湯面的時間裏,終於得到了她早已明白的答案。

郭老師老公酗酒。一喝酒,就會打她。酒醒則抱著她大腿哭求原諒。

“他打我,可以。但是打我女兒,我忍受不了。”郭老師說,他最近工作不順,喝酒更厲害,把女兒腦袋往馬桶裏摁。郭老師沖上前拉他,卻被他一個反手,抓起椅子就砸過去,砸傷了腿。

俞英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桌底下,手指卻將衣角捏得變形。她低頭看眼前的熱湯變涼,平靜地叫郭老師吃,然後又問:“你為什麽不離開他?”

她不懂。當日一直鼓勵她走更遠,看更多,爬更高的人,自己卻連家門口都邁不出去。也許人都是這樣的,高估了別人,小瞧了自己。郭老師向來覺得自己只是個小人物,更何況還是中年婦女,能幹嘛?俞英卻告訴她,在廣東,她見過很多離開家鄉來打工的人,“男女都有,什麽年紀,什麽學歷都有”,最後闖出了一片天。“你在這裏本來就不靠他活著,到哪裏不能生存呢?”

她把話說得更狠一些:“你自己像牲口一樣活著。也要想想,女兒是不是也願意這樣。”

暑假結束,俞英就回校去了。寒假時再回來,偶爾聽俞雲說起,郭老師已經帶上女兒到廣州去了。

俞英那時候頗有些成就感。她認為自己改變了郭老師的命運。當然,是往好的方向。

郭老師一開始過得不錯。她想方設法跟俞英聯系上,兩人雖不見面,但她總愛跟俞英發信息。她說,自己在當地一家幼兒園當老師,有了新的戀情,女兒不再挨打。新城市空氣雖然潮濕,常年暑熱,但冬季不再寒徹骨。只是房價太高,但對比北京上海深圳,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

但後來女兒出事後,她一度不再跟俞英聯系。再次聯系,已是兩年前了。

俞英吃了兩口粥,正想著,手機“叮叮”收到信息。是廣州市應急管理局提醒廣大市民的短信,說是受臺風影響,當天廣州會有大到暴雨,南部及港區有 6-9 級大風,珠江潮水位比較高。“我市已啟動防汛二級和防風四級應急響應。請密切關註天氣預報,主動采取措施防範水淹、高墜、倒樹、漏電、滑坡、山洪等災害,註意交通安全、作業安全,遠離水邊。配合響應,科學避險。”

她拿起手機,給關朝聞打電話,沒人聽。一翻微信,她見佟山往群裏扔了條消息,說讓各位務必註意安全,今天先暫停拍攝。“我現在正在南沙,待會過去跟各位回合。”孟夢則回覆說,她們已經中止拍攝。

俞英知道,不用擔心關朝聞了。她又繼續開始喝粥。喝了兩口,她再次放下勺子。稍遲疑,終於還是給郭老師撥去電話。

鈴聲響了一陣,郭老師接起電話:“是俞英嗎?”

—— ——

郭老師家不大,一客廳兩房,她占一間,書、雜物跟櫃子占另一間。

俞英趕到郭老師家時,外面已開始下雨,風刮得呼呼作響。郭老師開門,熱情迎她進來,俞英看眼前這頭發全白的女人,一時微怔。郭老師給她倒茶,笑著摸摸鬢角:“以前就白了,但我之前染發。後來清清不在,我就懶得染了。”

清清是郭老師的女兒。幾年前因車禍喪生。當時俞英去探望郭老師,她抱著俞英嚎啕,好幾次哭暈過去。再後來,俞英發現郭老師不光精神有點恍惚,還對自己漸漸產生了依賴,那是一種失去至親後,將可信任之人視為至親的依賴。俞英在郭老師看自己的眼神中,瞧見了她對女兒成年後的幻想與展望,以及對親密關系的憧憬。

俞英正相反。除了俞雲外,她無法接受跟其他人的親密關系。外婆不行,鐘尤文不行,甚至親媽也不行。

她逃開了。

一逃就是兩年多。

這兩年多,她從其他人那裏打聽郭老師的消息,給她匯錢,給她寄東西,唯獨不去探望她,偶爾打個電話,也在兩分鐘內匆匆結束。這兩年多,她心裏有兩個小人。

一個小人說,這對郭老師學會獨立有好處,另一個小人說,別給自己找借口了,行麽?

俞英以為隔著兩年多,會讓兩人變得生疏,但一來到郭老師的家,過去那種熟悉感瞬間填補時間帶來的空隙。郭老師說,這房子是老家的一個學生給她住的,學生還給她請了阿姨。“最近阿姨休假沒來。一個星期沒人打掃了,你將就一下。”

郭老師這麽說著,俞英已找到掃帚跟抹布,開始清潔打掃。她打開冰箱,見到還有肉菜,給郭老師做了飯。外面,風聲撼動著窗戶。俞英跟郭老師拿來膠布,開始給窗玻璃貼米字。

郭老師:“這是在幹啥呀?”

俞英像只大蜘蛛一樣,踮起腳尖,半邊身子趴在窗玻璃上,“廣東人防臺風都這樣,在窗玻璃上貼米字。”

郭老師坐在沙發上,看著俞英的背影:“哎呀,如果清清還在,估計現在也會給我貼窗玻璃吧。”

俞英專註地貼著玻璃,不吭聲。

郭老師看看窗外:“今晚你留下來吧,別走了。”

俞英:“我這還有事呢。”

“外面這風大雨大的。”

風聲呼嘯,使勁撼動這窗戶。俞英想,無論怎樣,她得跟團隊聯系上,免得她們擔心。她從包裏摸出手機,才發現不知何時關機了,怎麽按都沒用。她對著黑屏幹瞪眼:“你還壞得挺是時候啊。”

跟郭老師借了電話,先打回公司找同事查關朝聞手機,再打給她,終於聯系上了。外面閃電劃過天際,雨越下越大。電話那頭,關朝聞聽起來好像嚇得夠嗆:“你直接失蹤了,我們都以為你出啥事了——”

“這麽大一個人,還能出什麽事。”俞英背對門口而坐,對著窗外,“對了,我今晚住朋友那兒,等明天天氣好了再回酒店。”

“那你小心。”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郭老師說了聲“誰呀”,起身去開門。

俞英有點警覺,邊跟關朝聞說晚安再見,邊把身體朝向門口方向。她聽到郭老師在玄關裏說:“哎呀你怎麽現在跑來了。”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來看看您。”

俞英手裏的話筒沒握牢,從手上滑到大腿上。她低頭,撿起來,再擡起頭時,跟佟山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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