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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國少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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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國少年(下)

光頭的腦殼仍疼,又缺乏鍛煉,怎跑得過這豹子似的少年少女。沒跑出多遠,就罵罵咧咧地停下。俞英跟佟山跑出老遠,才敢停下喘氣。俞英看著佟山,突然就笑了出來。

佟山:“怎麽了?”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只是個小流氓,沒那麽膽肥,殺不了你的。”

“你不懂——”俞英笑著笑著,後怕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他是不敢殺我。但在這種小地方,發生這樣的事,也跟死差不多了。”

佟山臉色肅正。“我懂。”

俞英想,你怎麽可能懂。但她不說出口。

前方走幾百米就是墓園的下一站。兩人沒有話,一路往前走。俞英突然問:“他會不會再來找我尋仇?”

“不會。”

“你怎麽這樣肯定?”

“他來我舅的餃子館吃霸王餐,我舅不敢出面,讓我去趕他走。我跟他早就結怨了。他不會找你,會找我。”

俞英低頭,不語。她向來自認有些冷血,在老爸喪禮上也沒掉淚,也不曾像妹妹那樣,因為想媽而嚎啕,更不會為外婆跟妹妹的矛盾而調解,跟弟弟更如陌路人。這樣一個她,在得知自己不會被麻煩纏上時,理應是慶幸的。

但她發現,自己沒有這種情緒。

兩人在車站等著。駛向市區的車開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車門開了,俞英要上車,突然想起自己的書包被光頭扯下,留在那裏。

“你快上車。”佟山說,“太晚了。”

俞英:“我的書包。”

佟山將她半推半塞弄上車,“我幫你找。你快走。”

俞英還要說話,但司機已不耐煩地關上車門,將車子駛走。俞英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裏,一塊車窗一塊車窗地往後追,朝外喊:“我叫俞英,在一中高三(一)班——”

佟山在車站那兒,向她揮了揮手,也不知道聽到沒有。

那天回到家,俞英被外婆大聲數落,說她這麽晚才回來死哪裏去了,不要仗著自己讀書成績好就到處浪,飯都不做。俞英在罵聲中進了廚房,下餃子時忽然想起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折回去後,會不會再見到光頭。

第二天上課,進校門時,俞英被傳達室的老頭喊住,說今早他回來,看到傳達室外面掛了個袋子,打開一看,是個小背包。裏面有張紙條,寫著給高三一班的俞英。老頭問怎麽回事,俞英沒多說,只說自己去圖書館弄丟了。她低頭翻了翻書,發現上面有些血跡。

老頭探個腦袋:“這上面還有血呢。”狐疑地盯著她。

俞英厭惡這種窺探別人人生的目光。在她的前半生中,太多這樣的目光,像刺一樣釘著她。她懶得跟老頭解釋,把書塞回小背包裏。

這天,俞英模擬考成績出來,班主任郭老師找她談話,說她成績穩定,可以試著沖一下清北。“像你這樣跳級讀書的天才少年,我也見過,但有些人到了這個階段就會出現情緒問題。像你這麽沈穩的,還是少見。無論如何,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郭老師說著,習慣性地用手掠了掠長發。俞英留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塊淤青,心裏閃過同學之間流傳的話。他們說,郭老師的老公酗酒後,會打人。郭老師註意到她的目光,立即把手垂下,用衣袖蓋住。

那天放學跟晚自習間,俞英又去了那家餃子館。她進門後張望,沒見到佟山。坐下點了一碗小米粥,一盤素餃,寫單的是老板。

俞英問:“佟山呢?”

老板跟廚房吼了一聲小米粥跟素菜餃,回頭丟下一句:“不在。”

“他什麽時候來?”

老板瞅她一眼:“你找他幹嘛?”

“找他有事。”

老板扔下紙跟筆,對著俞英瞪眼:“你該不是被他搞大肚子了吧?你去找他,別來我店。更加別找我要錢。這小兔崽子偷了我的錢,我還沒找他算賬呢。被我看見他,一定宰了他!”

老板越說越氣,食客裏有人上前拍拍他肩膀,給他遞煙,笑著說,都是一家人。

“什麽一家人!他是強奸犯殺人犯生的小孩!跟我可不是一家人!”

俞英沒再說話。她記住那個食客的臉,待老板走開,她上前,打聽到佟山地址。

佟山住的地方,比俞英那兒更荒涼。道路兩旁沒有商鋪,經過一大片待開發空地後,偶爾出現建起來後被荒廢的爛尾樓。再往前,又是待開發空地跟看起來像危房的民居。佟山就住在那裏。

俞英走近了,其中一戶人家突然開了門,往空地上潑出一盆水。俞英吃一驚,立即往外退,潑水的老太手裏捧著盆子,哆哆嗦嗦要關門。屋裏有少年沖上前,接過盆,一只手扶在門上:“都說了,這些事讓我來。”

俞英聽出是佟山的聲音,擡頭往裏看,少年關門時一擡眼,也正對上俞英的臉。兩人都靜了一下。

坐到屋裏來時,俞英眼睛打量這廢物收容所似的室內,耳邊聽著佟山哄外婆進屋休息的話。角落裏有一張合影,照片上,是小時候的佟山跟外婆,還有一個白皙秀氣的女人。應該是他媽媽。

一切都跟食客說的,對上了。

食客說,佟山家裏只剩外婆跟舅舅,餃子館老板就是他舅。

俞英問:爸媽呢?

食客啐一口,將佟山的身世道來。

佟山媽媽當年去市集時,被他爸看中,帶了幾個人去她家強搶,過了幾天才回來。小地方,閑話多,就連家裏的大哥也對她冷嘲熱諷,也不想想當天他自己出去賭錢,將自己老媽跟妹妹丟在家。

那個年代,那個地方,輿論能殺死人。沒讀過書,沒見過世面的女人,也想不到別的出路。佟山媽媽還是嫁給了那個人,而那是噩夢的開始。

俞英看著那張合影,看女人臉上笑起來的酒窩,手裏牽著小小的佟山。這個孩子,應該是她在難熬的家暴苦日子中,唯一的甜。

俞英明白了,為什麽那天她差點被光頭侵犯,恨怕中說這種事會毀掉人一生,而佟山接話,說他懂。

房間裏傳來佟山跟外婆說話的聲音。“今晚吃面糊糊。好,可以。”

俞英仍看著那張照片,那張女人的臉。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佟山媽媽定是以為,苦盡後會甘來,只要男人酒醒了,日子就能過下去。她不會想到,自己竟然被這丈夫疑心出軌,發酒瘋,把酒潑她身上,點上火。兒子在外婆家睡著,被搖醒帶去醫院見最後一面的,是顏面、頸、軀幹、四肢多處燒傷以至感染性中毒的自己。

房間裏傳來佟山走路的聲音,俞英立即收回目光,假裝低頭喝水。

佟山走出來。他問:“你找我有事?”

他語氣有些冷淡,這讓俞英釋然。她不希望佟山認為他救過自己,就算是生死之交。她說:“我收到書了,謝謝。不過看上面有血跡,所以——”

佟山看一眼外婆房間方向,推開門往外走,俞英著他走到外面。佟山說:“不好意思,我翻了一下你的書。”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俞英其實只想確認一下他沒事。她想追問後面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會流血,但眼下看他站在跟前,沒缺手少腿,她決定把這句話打發掉,“沒事了。你沒事就好。”

郊外風大,不遠處工廠煙囪冒出水墨色的孤煙,直直沖向天邊。俞英裹了裹外套,又看了看天邊,再轉回臉,又重覆一遍:“你沒事就好。”她用腳踢著腳邊碎石,還沒做的卷子又浮上心頭。她覺得自己可真冷血啊。也不跟恩人多講幾句話,就打算走了。但說什麽好呢?

她擠出來一句:“有什麽需要,找我。”

正要轉身,佟山喊住她名字。

這一聲後,他們倆就從陌生人,變成了有交集的兩個人,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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