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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接受現實,迎接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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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接受現實,迎接命運

關朝聞喜歡熱鬧。小時候,每次親朋好友聚會,到了晚上大夥兒散去時,她都要哭。老爸會笑著哄她,說聞聞舍不得大家呢。後來長大後,關朝聞才意識到,那是小小的自己害怕寂寞。

這晚他們在家吃入夥飯。除了鄧文迪說有事,裝完書櫃就溜走,其他人都留下來,大把生菜肥牛金針菇蟹棒扔下鍋。

唐依然問:“你室友會不會嫌我們吵啊?”關貝兒嗓門大:“不吵還吃什麽火鍋啊!吃法餐算了!”關爸說:“室友?她出去好久了沒回來。”關媽耳提面命:“你啊,以後跟人同住,日常舉動都要註意一點。”

茶足飯飽,唐依然關貝兒裝裝樣子,陪叔叔阿姨收東西,關朝聞則只穿厚厚的聖誕襪,興奮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感受新生活。日後,男生將會送她回家,試探性地問能不能上去坐,而她會面露難色,但最終還是邀他上來喝一杯。他們會坐在床沿親吻,但她會說,我明早還要開會,需要早點休息,下次再約吧。

她沈浸在想象中,直到關貝兒打碎盤子的聲音傳進來。她一下清醒,趕緊跑到廚房,假裝忙前跑後。

大夥兒清掃完,關爸關媽叮囑完,唐依然關貝兒再見說完,眾人就離開了。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關朝聞在客廳裏開投影儀,看了一集《鬼滅之刃》,到廚房裏喝了碗麥片,洗完澡,吹幹頭發,在陽臺上晾好衣服。她聽著城市夜晚的聲音,心裏想,俞英到底去哪兒了?她要不要打個電話,看看她安危?

此時門鈴響起。

關朝聞立即將關貝兒的女性獨居要點拋在腦後,急匆匆趕去開門。

門一開,外面是一個喝醉的俞英,和一個清醒的男人。

俞英手裏拿著鑰匙,顯然一直沒能開成,她見到關朝聞,有些不適應這新室友,邊問“你怎麽在這兒”邊往前撲。

男人一把將她攔腰扶住。

他半搭半摟著俞英進門,見到有兩間睡房,他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邊:“哪間,這邊嗎?”關朝聞上前要搭過俞英的手,男人說:“她很沈,我來吧。”

客廳裏只亮了一盞幽暗的燈。關朝聞為他指方向,匆匆一瞥,只覺得男人骨相優越,肩頸長得好看,他身子往前傾,像在水中撈月亮一樣,掬起俞英。關朝聞跟在身後,看他將俞英放倒在床上就走。關朝聞去替他開門,送他出去時,說了聲謝謝。

男人本已邁出門的腿,止了一下,而後微微轉過臉:“以我跟她的關系……這種事,還不至於讓第三個人謝謝我。”

男人離開後,關朝聞迅速腦補出他跟俞英的虐戀大戲。最後一場戲裏,俞英曾經是男人的小三,對方在她跟原配之間,還是選擇了原配。俞英怒斬情絲,但今晚跟他偶遇,結果還是喝得酩酊大醉。

在關朝聞的腦海裏,男人說:“以我跟你的關系……”

這臺詞突然被現實中的嘔吐聲打斷。

入住新屋的第一晚,關朝聞伴著洗手間傳來的俞英嘔吐聲入睡。盡管如此,她還是認為,幸福的新生活終於開始了。

—— ——

第二天,在辦公室裏,關朝聞露出一副天底下最不幸的表情。

泡面頭看她這樣子就煩,但還是冷靜地說:“這次調你去人力資源,也是公司的決定。你各方面的能力也不能說差,但就是比較……平庸。”她擡起那張微調過度的臉,即使在不耐煩的時候,那張微笑唇,依然能夠替她撐起一些具有同理心的表情。

關朝聞苦悶,但也只能收拾東西,搬上廿一樓。中午她到樓下便利店買便當,加熱了在店裏吃,剛好遇上俞英坐她旁邊。

俞英:“真巧。”

關朝聞正覺委屈,現在遇上一個非本部門的熟人,趕緊拉著她,劈裏啪啦說一通。

俞英邊聽邊點頭,但目光始終沒離開沾滿可樂味醬汁的大雞腿。肉質滑嫩緊實,她在關朝聞的吐槽中吃幹抹凈,只聽對方最後總結:“還是我自己能力不足,被優勝劣汰——”

俞英截住她話頭:“你這是被資本家洗腦了?他們哪有什麽良心。你要是真的能力不足,早被開了。”

關朝聞這才知道,原來新人力總監在封鎖前就來了,剛來不久就逐一圈出自己想要的人。“人員名單在封鎖前就遞上去,準備開會走流程。你的名字在上面,不是臨時的。”

這麽說,自己是被人圈定要走的?關朝聞的小沮喪忽然一掃而空。看來自己還是有過人之處的呀。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視野也逐漸隨之明亮。舞臺亮起來,燈光亮起來,她仿佛看到一個揮斥方遒的自己,就像影視劇裏的職場女性。

“啪”一聲,她的幻想被打斷,燈光滅了,舞臺拆了。

是俞英掰開筷子的聲音。

俞英拌了拌碗裏的車仔面,臉上沒太多表情:“別想多了。對方要的是能夠往死裏加班,沒有怨言的人,哪怕再平庸都行。對那些恃才傲物不好管,甚至口口聲聲要整頓職場的人,她一眼都看不上。”

她夾起一箸車仔面,輕描淡寫:“接受現實,迎接命運。”

什麽現實?

現實就是,泡面頭早就知道關朝聞要被踢走,但還假模假式地叫她往封鎖大樓裏跑,給他們打雜。

什麽命運?

命運就是,普通小姐只能安然接受棄子的未來,並且不抱任何期望。

但真來到廿一樓後,關朝聞很快發現,自己的現實跟命運,也許都會很悲慘。

新人力總監叫吳雅,非常年輕,剛過完三十歲生日,穿一身黑色衣服,像只美麗優雅的黑卷尾鳥。但她工作起來,是冷冰冰的美人,沒有半點優雅。粵語裏,吳的發音有“不”的意思,關朝聞便常聽到有人在背後喊她“不雅”。

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因為這個只比關朝聞年長三歲的女人,掌握著集團蕓蕓眾生的生殺大權。她坐在會議室裏,目光從幻燈片轉移到眾人身上,兩片薄薄的紅唇翕動,用最輕描淡寫的姿勢,說著最駭人的話。

“必須要搞一場變革,才能控制下人力資源成本。”

會議室裏,關朝聞連眼皮都不敢擡起,只聽著身邊眾人也不說話。她悄悄打量周圍,發現這數個被吳雅欽定的青年才俊,眼下都掛著黑色眼圈,臉色也不大好,顯然是加班後遺癥。還好他們不用出去見客,否則會被人質疑公司產品質量不佳。但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自從來了這新部門,她沒有一天在九點半前下班,即使到了家,也要隨時準備接吳雅的電話。

吳雅的長耳環,隱隱閃現在她的長發之間。她的語氣跟表情一樣冷:“國貨美妝近年崛起,像我們 B&A 這樣的新國潮,銷量表現完全不輸國際一線大牌。但是大家知道,市場正在重新洗牌。”

對業內人士來講,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了。無論是原材料漲價、資本退潮、國際一線夾擊、消費者回歸理性,都讓國貨美妝的路更難走。大家都寄望於市場變好,卻不料,沒等到市場變好,首先迎來變革。

無論怎麽變,對於要被“控制”的這些“成本”來說,未來都不會輕松。

春江水一暖,某種小動物就知道了。

俞英在家裏小燈下喝著酒,翻著《毫無意義的工作》這書。這書雖不算深度之作,但仍讓她恨不得給每句話都劃上線。她自己也想過:為什麽生產力高速發展的今天,人類的生活非但沒有變輕松,反而越來越累、越內卷呢?

正在故作姿態地思考著,關朝聞有氣無力地推門,雙腳隨便摸索著拖鞋,軟軟地癱坐在地毯上。

這就是那只知水暖的小鴨子了。

盡管小鴨子什麽都沒說,但是俞英看她的樣子,就猜到了人力資源部要動真格了。海潮那天說什麽來著?準 35 歲的人都要小心,都得為自己鋪路。

是該為自己鋪路了。

第二天開會時,眾人正在看評論數據跟瀏覽數據,俞英在手機上找工作。接近 35 歲找工作特別困難,女性尤甚。找內推?她從不社交,除工作外,全無人脈。工作上認識的人,也不過是廣告公司、MCN 機構運營、達人們。她想,現在反省自身,是不是太晚了。這天下班後,她換了球鞋,在花城廣場那兒繞圈跑。

既然年齡不可逆轉,那麽讓身體經扛一點,也是好的。

剛跑出 50 米,手機在口袋裏震了震。掏出來看,微信群裏,有同事在問:“今晚女士之夜,有人去喝酒嗎?”

俞英看一眼,是個不太熟的同事,正要放回去,看到對方發了餐吧名字出來。她記得那裏的酒水一般,但西蘭花芝士湯不錯,肉類食材也新鮮,煎龍利魚的味道她至今記得。而邀約跟應約的也都是女生,她也都不討厭。

鍛煉雖好,但快活更重要。

她轉了個彎,往來路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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