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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岸第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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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岸第一劍

楔子

“不用管我——”

辦公室門外,小助理驚慌失措,眼看著門被砰地關上。

關朝聞在她視野裏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彎身抱住辦公桌旁的紙簍,對著裏面幹嘔。

小助理惶然轉身,想在辦公區裏找人幫忙。此時已是晚上八點,這家公司沒有加班文化,辦公區裏沒有人。只有另一端,俞英辦公室仍亮著燈,半敞著門,裏面傳出說話的聲音。有男人聲。

小助理稍猶豫,還是上前敲開俞英的門。

—— ——

窗外,長街車聲呼嘯而過,關朝聞在辦公室裏,幾乎半跪在地,兩手抱住紙簍,杏色長褲緊緊巴著雙腿。胃部抽痛,她整個兒坐在絨毛地毯上。

門開了,又掩上。她聽到俞英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你在外面等我。”

關朝聞用手背護著嘴角,從地上擡起頭,一雙棕色樂福鞋闖入視野,再往上,俞英穿著九分收口長褲,米色高領襯衫,慢慢蹲下身來,“你沒事吧?”

關朝聞搖搖頭,想從地上起來,但小腹一陣痙攣,她使不上勁。

俞英攤開掌心,任她借力起身。等她慢慢站起,俞英低聲問:“我並不八卦——但,你是不是懷孕了?”

見關朝聞不語,俞英音量下沈,聲調上揚,“程行周的?”

關朝聞終於開口,“應該只是胃不舒服。”

俞英似乎輕輕松了口氣,但看關朝聞臉色又青又白,立即道,“我送你去醫院。”她的手剛搭上她手臂,關朝聞立即觸電似的擋開,“我不去——明天就是發布會,我不能現在走開——”

室內空調發出有頻次的低沈微響,溫度調到 27 度,俞英覺得熱,她上前摸關朝聞的手,冰的。關朝聞的肩膀發顫。她的身子往後靠,撞在辦公桌上,撞歪了平板電腦。俞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看到屏幕停留在新聞頁面上,上面的標題聳人聽聞——《大地震!廣州 23 萬化妝品一夜變廢品!》

俞英放下平板,面不改色,仿佛沒看到這新聞,上前架著關朝聞胳膊,將她往外拉,“變廢品就變廢品,我們難道沒有應對辦法嗎?這麽多事我們都過來了,我就不信這件事會過不去。”

俞英從來不是什麽熱心人士。換作別人,她估計掉頭就走了。

但這不是別人,是關朝聞。

可關朝聞甩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後腰撞在辦公桌上。俞英下意識要上前扶住她,關朝聞卻又往後一跌,跌坐在黑色高背椅上。她臉頰因情緒激烈而泛紅,眼神直勾勾看著俞英,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你跟我不一樣,他們說你是天才。天才是什麽?是即使失敗了,依然能夠以一次次失敗,去超越性別、階層跟財富。如果哪一天,萬物倒了,所有人都會跟著你,你能夠輕而易舉重新創一個品牌。要是你覺得累,不想創業了,南生堂、山河傳媒……他們巴不得你跳過去。但我不一樣,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沒有萬物,我就是個廢柴,什麽都沒有……”

“你如果身體垮了,才什麽都沒有。”俞英蹲下身,跟坐在椅子上的關朝聞平視,如成年人跟小孩子對話般耐心,“明天只是一場發布會,搞砸了,天不會塌,地球不會停轉,公司還在。跟我去醫院,好嗎?”

生理上的疼痛已緊緊攫住關朝聞,她前額被汗打濕,劉海貼在眼角。她痛得彎下身,俞英上前要抱起她,她仍死命擋開,“不是第一次了——吃胃藥就好——”身體卻無力,哧溜地滑落到地上。椅子被手肘跟後背撞開,撞到墻上,砰一聲悶響。

年輕男子聲音從門外傳來:“怎麽了?沒事吧?”

俞英沖外面喊:“你等一下——”

外面靜下來。

俞英一只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拆開手機殼。殼子跟手機之間的縫隙處,掉出來一張小小的硬卡片。她放下手機,翻轉硬卡片,關朝聞在疼痛中,看到自己的字。那上面字跡已褪色,寫著:“生日快樂。你有一份生日禮物等待簽收----”落款是關朝聞。

過了這麽多年,關朝聞早忘記這張小卡片。那些卑微的、受氣的、躺不平擺不爛的日子,早都拋在腦後了。她沒料到,在這些年的分歧、沖突、爭執後,俞英居然還保留著兩人初識時的東西。關朝聞只覺得十分震動。

“當年我生日時,你把這個當禮物送給我。你說,只要我在這裏寫下生日願望,你會努力幫我實現。這個禮物,我一直沒提現。”俞英慢慢從關朝聞桌上,取過一支鉛筆,在上面飛快寫下幾個字——

關朝聞去醫院檢查,健康歸來

填上字,俞英將卡片朝向關朝聞,輕聲說,“謝謝你的禮物。現在,跟我走吧。”

俞英跟這張卡片的存在,像是一道強光,關朝聞不得不半瞇起眼睛,否則會被刺激得落淚。她眉眼低垂,手指摳著掌心,一切愛恨恩怨全都湧上心頭。遲遲地,她終於松開手,被俞英牽起來。她突然明白,自己走到今天,走到這裏,並不是哪個男人調教養成的成果,而是因為俞英在她身邊。

廣州長夜,地上蒸起的潮熱散去,車聲跟人聲遙遙傳來。附近高層公寓頂樓窗邊,節日飾燈在一閃一閃。不知道哪裏傳來咖啡香氣,摻雜了寫字樓香水、城市垃圾、人群汗味、路邊攤烤串的氣息。

這座城市,將市井生計與財富新貴攏到一起,也將聲色男女跟感情欲望、價值理念跟商品消費交纏到一塊。

一如你將要讀到的這個故事,俞英和關朝聞的故事。

第一部 創業前史(我的廢柴女友)

人類的會議並沒有進化多少,還是時間長,廢話多,總說不到點子上。會議室一角,俞英攤開本子,在上面試用新筆,信手寫下這麽一句話:女孩兒們都以為三十歲後的自己,會過上電影裏的生活。

筆挺順。

冷不防,她被點了名字。“俞英,你覺得波波的方案怎麽樣?”

齊齊整整的腦袋轉向俞英。俞英擡頭,跟上司海潮的目光相遇。

海潮今天穿了件粉灰色條紋衫,搭一件針織披肩,綁帶西褲穿在身上特別利索。她的眼神比打扮更利索,直直地盯著俞英。“你說一下想法?”

俞英把本子一合。

“我認為新產品既然做含抗老成分的修容,也就是主攻有年齡焦慮、時間焦慮的女性群體。這次推廣預算有限,那我們更應該精準投放。”俞英以手指了指幻燈片,“這幾個達人的調性雖然高,看起來跟新產品定位匹配。但是大家留意過他們小紅薯上的內容沒?”

俞英捉筆,虛點了點第一個。“她每個月的推薦書單裏,基本都會出現反消費主義的內容。我感覺她的受眾不容易被推廣洗腦。”

第二個。“這位我也很喜歡,都是烹飪畫畫種花草的田園生活,但更適合集團旗下的中草藥護膚品牌。跟我們‘幻享’的風格,感覺不太一致。”

波波聽到這裏,有些坐不住。這些達人都是她圈定的,她也維系了很久。剛才俞英講話時,她一直在戰術性喝水。聽到這裏,她忽然覺得可以出手了。

波波說:“這次新產品有加入白芍、紅花等中草藥精華,能夠阻止黑色素生成,我認為是契合的。”

俞英點了點頭:“對,不過她還沒開始接廣告套現前,曾經在一期田園生活 VLOG 裏說過這樣一句話——現在的國貨美妝,以為在裏面加點中草藥,就能夠漲價賣一波了。這期視頻是她早期漲粉的一個關鍵。她粉絲對這個現在還記憶猶新。”

會議室眾人同事腦袋低垂,紛紛劃手機,翻俞英講的推薦書單跟踩雷視頻。

就在這時,眾人看到工作群裏的一條消息,都呆住了。

群裏是視頻平臺對接人的聊天截圖,說幻享讚助的一檔選秀節目可能要暫停錄制。

而此時,距離計劃的“成團出道夜”只剩不到五天。

大家心裏有不祥預感。

幻享品牌作為其中一家讚助商,且不說經濟跟聲譽損失,光是後續的市場方案也要緊急做調整。大家心裏直嘆氣,既哀悼此前數個加班心血就這樣沒了,又慟哭於後續數個加班的漫漫長夜。

果然,海潮邊看手機邊皺眉頭,隨後直接在會議室裏打起了電話,問起怎麽回事。大家豎起耳朵聽,隱約聽到些關鍵字,什麽惡意炒作、粉絲不理性追星等等。

俞英透過海潮的肩頭,看向她背後的投影。放大了的電腦屏幕下端,顯示時間已到六點半。距離下班時間已過半小時。當然,在這座大樓裏,從來沒有人真的在這個點下過班。

海潮掛掉電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前傾,對眾人說,這次是廣電責令暫停節目錄制,平臺很快會出官方聲明,表達誠懇接受,堅決服從的態度。“我們也要想一下,是否需要道歉。今晚大家可能要留下來加班——”

俞英站起身。她雙手往前收,把跟前的本子和筆攏到懷裏,“我今天有點事,要先下班。”

除了剛來的實習生不小心露出一副震驚臉外,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都是見怪不怪的模樣。海潮也沒說什麽,只點點頭。

會後,實習生從前輩口中得知,這是個高人。

“高人?”

“上班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就說自己不願意無效加班,也不社交。”

“不社交?”

“神秘得很哪。同事下班後一起吃個火鍋玩個狼人殺,通通不參加。就連中午吃飯也常常一個人。你知道她網名叫什麽嗎?”

“什麽?”

“冷漠女士。”

—— ——

冷漠女士對來自會議室的神秘輿論力量一無所知。在廣州悶熱天氣中,她騎著單車回家。車子輕快駛過遍布桂林米粉、潮汕粿條、沙縣小吃的狹長巷道,沿路在面包店、燒臘店跟菜市場停下。最後鉆進樓齡有點高的公寓樓。公寓樓小小的身影遠近處,是高山聳立般的樓宇。此處距離珠江新城不遠,但已屬越秀區了。十幾年前,這片土地上的強拆逼簽、紛爭自殺,隨著不覆存在的三十六條大街、一百二十三條小巷、九家祠廟,一同被抹平為富裕寧靜的居民生活。

俞英從電梯出來,右拐再左拐。她左手提著生日蛋糕,右手拎著叉燒跟乳鴿。在她眼前,屋門大敞。

她謹慎地走進去,在客廳裏捕捉到男友魯路穿著黑色汗漬短袖的背影。客廳裏攤著兩個大行李箱,其中一個已經塞滿,魯路費勁兒地拉上拉鏈。

一回頭,他跟俞英對上了眼。俞英將包包擲椅子上,蛋糕、叉燒跟乳鴿放桌面。

魯路沒留意到蛋糕、叉燒跟乳鴿。他眼神有些微的慌張,像被捉奸的男人。“不是開會嗎?

俞英沒什麽表情,用手指了指桌面上的蛋糕:“生日快樂。”

“謝謝……”他的語氣覆雜,驚嚇、不耐煩、心虛,唯獨沒有感謝。

她拉過椅子,慢慢坐下:“你準備走?”

魯路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欲言又止。俞英見他不說話,索性從包裏掏出電子閱讀器,開始讀《我的天才女友》。

這場面過於怪異,魯路似乎被她這番渾不在意所刺激,突然大聲說:“我要走了。”

俞英從閱讀器上擡起眼皮,又瞥一眼散落滿地的行李箱,從喉嚨那兒淺淺地“嗯”了一聲。

魯路仿佛再也受不了,豁出去似的,一口氣說:“俞英,我們分手吧。”

“好。”俞英將閱讀器放下,給予這件事跟這個場面最大的尊重。

對魯路來說,這份尊重似乎並不夠,甚至尚顯侮辱。他的聲音像臉一樣冷:“你不問原因?”

“為什麽?”

“為什麽?就因為你總是這個態度,你對我……不,你對誰都這樣!你喜歡過我嗎?沒有!當初你答應跟我在一起,就是因為你這個不接地氣的人,突然腦子進水了,想要下凡了!想要體會一下我們這種普通人的生活了!你媽催你像個正常人那樣活著,別總是飄在空中,所以你打算找個人搭夥過日子。而我這個倒黴蛋,正好在這個時候撞了上來!”

魯路正竭力數落她,俞英卻半路轉過身,拉拉抽屜,開開櫃子。魯路這個人的存在,仿佛是搖晃可樂瓶後射出來的氣體,聲勢浩大,還能噴你一臉,但無法造成任何實質傷害。魯路感覺尊嚴被踐踏,正要重新拾起來,好好發作一番。俞英突然將一份文件覆印件撕開,一頁一頁,甩到他身上。

“這是這屋子的租賃合同。後面三個月你說沒錢,租金都是我墊付的。麻煩你盡快還給我。”

魯路的臉被紙片一下一下打過去,他肩膀縮起,擡手擋著。

扔完合同,俞英一個閃身進廚房,出來時手上拿著刀。魯路本想端起男人威勢,這時一怔,回過神來,立即轉身往外跑。

俞英沒跟出來,她拆開桌上的蛋糕盒,用刀將蛋糕砍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在紙碟上。她提著蛋糕盒奔出去,盒子裏還放著另一半。

魯路剛進電梯,他透過電梯門見到俞英跑出來,嚇得立即按關門。俞英一手擋住,電梯門緩緩往兩邊打開。

魯路嘴唇發白,強自鎮定:“怎、怎麽了?”

“你終於考公上岸,今天又是生日。我給你買了蛋糕。”

魯路臉上那股驚恐,像風止後的水波一樣消失了。他的眼中突然出現了奇異的柔情,那神情夾雜著男性被女性愛慕時的滿足心態,以及即將踏上飛黃騰達之路時,嫌棄對方配不上自己的不耐煩。他有點覺得,剛才慌慌張張奔出來,未免掉了身價。

於是他用一副深沈的聲音說:“其實我也不是像網上說的那樣,什麽上岸第一劍,先砍意中人。主要是——

俞英沒給機會他說完,來了一句:“生日快樂。”

跟祝福同時抵達的,是剛剛離手的蛋糕。白色黃色碎屑,結實地砸了魯路一臉。俞英拍了拍兩手,退後一步,眼看著電梯門閉合,載著驚愕的魯路往下降落。

轉身回屋,那家夥的行李還散落一地。俞英把屋門反鎖了,拿來剪刀,把衣櫃裏他還沒收拾完的幾件衣服剪碎了,扔垃圾桶裏。又把行李箱拉好鏈,推到屋子一角,從陽臺取來掃帚,把地板簡單掃了一遍。

幹完一圈,累了。

更累的在後頭。

媽的電話恰在此時進來。俞英有氣沒力地接聽。

“在家嗎?”

“嗯。”

“魯路也在?咱鄰居也要考公務員,想咨詢一下。你讓他聽電話。”

“他走了。”俞英把掃帚放回陽臺。

“走了?走了是什麽意思?”

俞英叉著腰,從陽臺穿過客廳,走進廚房。冰箱裏還有幾罐啤酒,好得很。她用脖子夾著手機,兩只手捧起四罐啤酒,往客廳走去。

“走了,就是走了。不,他沒死……對,就是走了,離開了。”她瞥一眼屋角,“沒走徹底,還剩兩個行李箱。”

如果在平日,她會避免這樣直接地跟英媽說話,但今天她累了,不想伺候,破罐破摔似的,把什麽都說出來。電話那頭,英媽生氣了。

生誰的氣?當然不是魯路。

俞英很早就明白,親媽的脾氣來源於她無法掌控一切的焦慮。

幸虧英媽常年不在身邊,因此每次戰火剛點燃,戰場就被迫轉移。有時候,連妹妹俞雲也怪她:你又何必在這幾天跟她置氣呢?俞英說:青春期,只能如此。

但俞英馬上就到三十四了,早度過了青春期。對於親媽將自身焦慮轉嫁給自己,她多年前已免疫。此時她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手機撂在小桌板上,打開一罐黑麥啤。

“你還以為是當年呢——”英媽又開始打壓她。

這啤酒真好喝。俞英看了看罐身,決定下次再買。

“餵餵,餵——”電話那頭連聲叫喚。

俞英抓起電話,放在耳邊,“我還有事,先不說了。”她掛掉電話,繼續喝酒。

一喝酒就容易犯困。

困了,就容易,睡過去。

俞英在地板上醒過來,發現自己真睡了過去。手機擱在桌面上,震個不止。她用兩手撐起身體,打了個噴嚏,轉身關上窗,才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海潮一聽她聲音,就冷嘲熱諷起來:“又喝多了?”

“沒。剛睡醒。”

“你那男友呢?跟你一塊兒睡?”

俞英覺得她這問題越界了。她可以轉移話題,但她想讓海潮知道,自己不喜歡這樣,所以她沒說話。

海潮察覺到她的不快,但她依舊選擇繼續尖酸刻薄下去。“該不會是分手了吧?早了下班,結果捉奸在床,或者,發現他正準備卷款潛逃。”

“少看點電視。”俞英頓了頓,“不過電視源於生活,他真跑了。”她用手拍了拍額頭,“你打電話來幹嘛?要布置工作?還是看看我有多折墮?你不是正在加班嗎?”

“不加了。我讓大家回去。平臺那邊還沒出聲明,我們先觀望一下。”

俞英揉了揉太陽穴,心想,本該如此。她搞不懂現在的職場人,方向還沒定下來,就已經跑上了。

海潮說:“還是你說得對。”

“什麽?”俞英忘了自己說過什麽了。

“之前你就提過,選秀節目陷入粉圈怪象,遲早被整頓。還不如老老實實搞職場綜藝。”

“哦,我說過嗎?”她忘了。

“我會再跟公司提議,估計可能性很大。”海潮說,“如果搞成了,你就——”

“我不參加,謝謝。”

海潮被氣笑了。她說:“你以為我求著你去?我是想讓你主動出擊,把握機會。”

俞英拿起跟前的啤酒罐,發現空了。她低頭再看看,一地罐子。她居然喝了三罐。她耳邊聽著海潮那些俗套的話,眼前盯著最後剩下那罐啤酒。

要不要開呢?

海潮說:“我跟你是大學同學兼室友,你比我更有才華,但我已經是‘幻享’負責人,而你連市場經理都不是。我知道你佛系,但是生活所迫,你已經在北上廣深最佛系的城市了,如果你在廣州都待不下去了,你難道回老家?”

俞英拿起啤酒罐,終於還是揭開拉環。她啜一口,心裏想著,實在不行,收拾行李到杭州成都長沙廈門都行啊。她不能吃辣,重慶成都長沙就算了,杭州廈門風景宜人,只是房價驚人,生活壓力大。不行,她不能陷入內卷,在廣州躺著吧。哪天幹不動了,總有一扇城中村出租屋的房門為她敞開。

海潮說:“廿一樓的人力總監是新升上來的,聽說風格很淩厲。像你這種 35 歲的中年人,不會有好日子過的。同學一場,勸你早點為自己鋪路。”集團高層跟核心行政部門都在廿一樓,他們習慣了以樓層指代。

俞英放下啤酒罐:“我還沒 35 歲,你早過了。”

海潮最恨人提醒她年齡,她嘴硬:“我跟你不一樣。”

“說這麽久,無非想讓我早點交活兒,是吧?我明天把合適的達人名單跟合作方案給你。”

海潮:“上午十點前。”

俞英抗議,於是海潮將時間推到十點半。掛掉電話後,俞英發現自己被糊弄了。海潮本就指望她上午前交方案。

姜還是老的辣。海潮沒白白比俞英年長三年。

兩人是同學,但俞英念書早,又反覆跳級,上大學時才十六歲,而海潮已經十九了。俞英到香港中文大學念完研究生,還比剛踏入職場時的海潮年輕。那時候,她往天空伸出手,星辰就在指縫之間。當時可怎麽想到,自己在香港那兒混完一圈,接近三十歲的“高齡”進入 B&A 時,上司正是當年灰頭土臉的海潮。

俱往矣。

俞英打了個嗝,開電腦準備幹活。但喝完酒吹過風的腦袋暈暈沈沈,她敲開機密碼的手都是抖的。

她打開手機錄音,準備口述思路,明天早早起來,速戰速決。不料一低頭,幻享微信群裏熱鬧得很,不止一個同事說,辦公大樓好像要封鎖了。

俞英公司辦公地點租用星級酒店,一樓左側是大堂吧,右邊合共六臺電梯,分別通向高中低樓層。高層是酒店餐飲跟客房,低層是一些廣告公司、醫美企業跟快銷品牌等。中間四層,則是俞英所在的 B&A(BEAUTY AND ALL)美妝集團。集團旗下有幾個品牌,各占據這座大樓的不同樓層。

有同事說,好像是酒店入住的韓國商務團全部檢測出中東呼吸綜合征,B&A 幻享有人接到衛健委電話,問是不是在那家酒店辦公,要求自行在家隔離。馬上就有其他同事說,這病人際傳染性不強,但這次感染人數多,酒店人員密集,此前韓國人還參加過大堂吧的派對,大樓估計要封鎖個幾天。

波波發了句:“現在這麽晚了,公司裏沒人吧,到時候需要什麽資料咋辦,東西都在公司呢。”

這話一出,群裏瞬間安靜。

波波趕緊將這話撤回。

但太晚了,在撤回的剎那,已經有人自告奮勇,說他可以立即趕在封鎖前回去。馬上就有人第二第三個人響應。

俞英又打了個嗝,心想,這就是內卷。

海潮在群裏說:“剛接到通知,辦公地點現在只進不出。其餘消息,不傳謠,不信謠。”

俞英想著,熱鬧看完了,正想收回手機,微信突然彈出海潮私發給她的信息:“快收拾行李回公司。”

俞英的手從工作群滑落到兩人對話裏,發了個:???

海潮:剛跟你說鋪路的事,別掉以輕心。你不表現,別人表現,後面第一個裁的就是你。

信息突然撤回,重新編輯後,又發出來。

海潮:剛跟你說鋪路的事,別掉以輕心。你不表現,別人表現,後面倒黴的就是你。

俞英小時候最懂得玩找茬游戲。別人都看不出兩幅圖有什麽區別,她一眼看出端倪。

此刻,她一眼看出“撤回-再編輯-重發”的重點:海潮知道公司準備裁員,沒準自己這個準 35 歲,就在待裁名單上。但她不能洩密,只能暗戳戳督促她。

海潮是毒舌尖酸的、虛榮愛美的、胡思亂想的,但她也是有情有義的。俞英跟她經常話來話去,但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好。

她低頭看一眼屋角的行李箱,知道魯路沒準半夜就會偷偷入屋取回東西,又或者是明天一早。與其在家呆著,回公司換個環境也好。

這麽想著,她開始收拾東西:一次性內衣褲、換洗衣服、女性用品、藥品等等。收拾半天,發現行李箱找不到了。她叉著腰站客廳裏,看了看屋角,才發覺魯路連行李箱都順走她的。

她找了個紙皮箱子,又把行李箱倒轉過來,魯路的東西嘩啦啦往下掉。俞英把東西一打包,拉著箱子,叫了車就往公司趕。

這網約車不知道載過誰,車廂裏一股味道,俞英開了窗通風。夜風呼呼吹進來,刮得她腦袋疼。車子避震差,俞英像在海浪上左飄右晃,在車上搖搖晃晃,胃裏也搖搖晃晃,剛喝過的酒都快要湧上來。

俞英用足夠毅力強忍,下了車,呼吸了新鮮空氣,她覺得似乎好多了。拖著行李,跌跌撞撞往大樓裏走,剛進電梯,那想要嘔吐的感覺又翻滾上來。她沈著臉,緊緊咬著牙齒,想著出了電梯,立即奔洗手間。

“等等,等等——”

一個黑白豎條紋寬大上衣的身影飄過來。俞英面無表情地按鍵,電梯門開了。

“謝謝,謝謝。”那女孩兒奔進電梯,兩邊臉頰紅撲撲的。俞英打量她一眼,認出她也是同事,屬於另一個品牌。她脖子上掛著工牌,姓名欄上印著關朝聞三個字。估計也是被老板畫大餅,讓趕回公司。只是她什麽都沒帶,只提了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塑料飯盒。

居然沒帶換洗衣物跟毛巾牙刷?好一個孤勇者。

俞英突然又覺得剛被風吹過的頭開始作痛,喝下的四罐啤酒,此時在胃裏蕩來蕩去。

十八樓到了,電梯門打開。

那女孩像只慌裏慌張的小鹿,邁腿走出去。俞英此時再也忍不住,她要趕在女孩前面下電梯,直奔洗手間嘔吐。她一只手往前伸,拉住女孩兒的肩膀,正要奪門而出時,卻已吐在了女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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