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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要臟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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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要臟了你的手”

村頭有一家售賣掃墓用品的店,沈桂舟憑著記憶往村頭走,邊走邊張望。

這裏變了不少,好幾年前都是些殘破的小平房,近幾年來倒是蓋起不少獨棟,坑坑窪窪的路面也翻了新,走起來順暢不少,路邊綠植也種了起來,還掛了不少裝飾,新年還留存了些許年味未消散。

空氣不錯,很適合散步,若是沒有身後腳步聲就更合適了。

他走兩步,身後的腳步聲響兩步,他停,身後的腳步聲便消失,如此往覆,沈桂舟無奈地加快步伐,張佑年在後面出聲:“你不用走快,我不追你。”

到村頭買掃墓用的用品,張佑年很自覺地拿出手機付款,沈桂舟並不是很想讓他付,但張佑年把他的手機拿走了,還塞給他一瓶水。

沈和的墓地在後山陵園,後來遷進去的。

從廢墟刨出完整的人很難,對於一個初中小孩來說,安頓好後事也很難,王婉不管,殯儀館三番四次聯系他們,王婉只接過一回電話,再接到殯儀館來電直接掛斷,不想管的意圖明顯至極,若不是偶然被沈桂舟接到來電,沈和可能直到最後都不會有人認領。

張佑年很識相地沒跟著他上去,告訴他,他在下面等,讓他慢慢走。

這條路沈桂舟不知道獨自來過多少回。

先前幾年,沈桂舟每年都會來,且準時來,往後幾年,從他和張家糾纏不清開始,他逃離張佑年後,怕被張佑年找到,沒敢在祭日當天來掃墓,挑著沈和生日去。

沈和有個習慣,帶他給爺爺奶奶上墳的時候,總是挑著老人家的生辰日去,沈桂舟在課本上剛剛學過什麽叫祭日,拽著袋子站在沈和身後,看沈和打掃這打掃那,忙上忙下,出聲詢問:“爸爸,為什麽今天來掃呀?”

沈和喘口氣,歇下來喝水,眉眼彎彎回他:“今天是你奶奶的生日,我們來給她慶祝。”

沈桂舟歪頭看奶奶:“可是老師說,掃墓是在祭日當天掃。”

“見面肯定要挑個開開心心的日子,來,過來,桂舟,和奶奶說說話。”

不能在祭日來,沈桂舟前兩年都選在沈和生日當天來,今天一整年生活好似翻天覆地,祭日和生日他都沒遇上,春節一過,便想著來了。

沈和的墓碑前放著一些祭拜用品,灰塵落滿一層,不知放了多久,他每年來的時候都有,並不意外。

慢慢打掃四周,他仔仔細細地清理雜草垃圾,又拿布輕輕擦拭墓碑。

掠過墓碑上那張照片時,沈桂舟擦拭的動作緩了下來,指腹輕柔地蹭過冰冷的墓碑,墓碑明明很冷,但沈和的笑卻似有溫度,沈桂舟錯覺一陣暖意。

放完祭祀用品,拜祭過後,沈桂舟照例在沈和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背靠著,頭輕仰,長久無言。

還是小孩的時候,他有很多話想和沈和說,王婉沒把沈和認回來,他只得在夢裏給沈和找塊好地方,挖坑,埋葬,然後小小聲地說:“爸爸,我想你了。”

後來沈和認領回來,他也不再愛開口說話了,胸口悶著不少話,但不願說,只是坐著,也不知道是他陪沈和坐著,還是沈和陪他坐著。

再後來,他失了聲,再想開口,也做不到了,在心裏說,他也無從說起,更似不想讓沈和得知他現在很糟糕,強迫自己不要回想這幾年的經歷。

“我在變好了,爸,”他在心底默念,略過了之前的所有遭遇,“你不用擔心我。”

“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沈桂舟嘴角有笑意,似乎想到了什麽,繼續在心底默念,“到時候我當面和你說。”



沿著階梯走下,沈桂舟一眼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張佑年,雙手交叉靠著樹幹,眼神放空,盯著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麽,連沈桂舟走近了都沒發覺。

直至他走到張佑年跟前,似是鞋子進入張佑年的視線,張佑年才如夢初醒,一瞬間回神,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望進他的眼底。

無意識地對視,卻都多少帶著探究的意味,兩人都滯了一秒,張佑年率先移開視線,松開交叉著的手,擡手刮刮鼻尖,又握成拳假意咳了下,出聲詢問:“聊完了嗎?”

沈桂舟輕輕點了點頭,視線依舊停在張佑年臉上。

張佑年最近臉色似乎更差了,眼底青黑,看起來像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

沈桂舟輕輕蹙眉,擡手比劃:“你晚上有睡嗎?”

問了也是白問,一看就沒好好休息。

張佑年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繼而轉為欣喜,又很快壓了下去,嘴角揚起一抹笑道:“沒……沒什麽事,我不愛睡覺。”

“別猝死了。”沈桂舟比劃完,自顧自朝前走去。

張佑年跟上,從他手裏拿過東西,很慢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張建鄴被押送回國,案件很快受理,一審裁決下來,判處張建鄴十年,張建鄴申請二訴。

一審結束時,張建鄴看他們的眼神陰森森的,怒目圓瞪,全身上下緊繃著,嘴唇一張一合,狠厲地比著口型:“等著。”

二審時間等法院通知。

但張佑年最近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剛從農村回來那陣,張佑年總是想方設法和他聊天,一點一點湊近他,又在他將冷淡的視線投過去的瞬間,悻悻遠離少許。

可沒過多久,張佑年便反常起來,聲稱有事處理,早出晚歸,總是不見人影。

二審開庭前一天,沈桂舟走到客廳,只見張佑年坐在客廳沙發上,像尊石雕,不知道望著哪裏出神,見他走近,迅速將什麽東西藏了起來,塞到沙發抱枕下,眼神閃躲好一陣,才快速眨了眨眼,對上他的眼睛。

心虛、抗拒——這是他從張佑年眼眸間讀出的情緒。

“躲什麽。”他擡手。

張佑年笑得勉強,沒有直面他的問題:“二審明天就開庭了。”

“你很舍不得嗎?現在撤訴也來不及了。”

“我沒在舍不得,”張佑年啞然,“他做錯事,這是他的懲罰。”

二審最終改判,張建鄴由原先判處十年有期徒刑,改判為十三年有期徒刑——疊加恐嚇原告等罪。

走出法院,岳蘊楚有專車接送,提前走了,他們準備找曲隨匯合,曲隨要接張佑年去醫院覆查,順帶送沈桂舟回去,一見面,曲隨臉色可謂春風滿面,碰碰沈桂舟的肩,又拍拍張佑年的背,語氣滿是愉悅:“他終於栽了,還上訴,二審上訴不過就是再打一次,板上釘釘的事兒。”

曲醫生似乎比兩位當事人更像當事人,還是大仇得報的當事人。

但張建鄴什麽手段,張佑年從小到大耳濡目染,怎會不清楚,張建鄴說“等著”,那便肯定有後手。

隱患一日不除,便一日需提心吊膽。

張佑年沈思片刻,眸光森冷道:“你送桂舟回去吧,我有事要辦。”

沈桂舟平靜地望向他。

曲隨:“你該覆查了哥,別到時候還沒親眼看著張建鄴進去,自己先噶了。”

張佑年註視著沈桂舟平靜的眼眸,不曾開口,僅僅是眼神交流,就對了場話。

–我自己去。

–不用你去,我幫你,不要臟了你的手。

沈桂舟收回眼眸,看似雲淡風輕,藏在身後握緊的拳頭,指甲早已嵌入肌膚。

一切都按他所希望的進行,只剩最後一步了。

沈桂舟再度擡眸,眼裏早已沒有方才的淡漠,卷起了深不見底的海浪。

再等等。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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