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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藏地·羌姆舞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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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藏地·羌姆舞25

太陽高垂, 陽光清潤。

高聳入雲的神殿嚴肅凜然,不知道已在此地佇立多少年,看起來有著亙古不變的模樣。

沈明燭一行已在這大離國的遺址走了許久許久,可日光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就好像時光已在這裏定格——

大離國在被蜃樓吞吃入腹之後, 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這裏的一切都永遠停留在了毀滅後的那一刻。

這是沈明燭出生、成長的地方。

也是他付出全部、殫精竭慮也要護以周全的家國。

對於沈明燭來說, 他終其一生,也不過想要護住這方山河。

而對於山澨來說,他從海底來到這常世,所要想守護的不過也是一方山河, 以及生活在這方山河裏的一個人罷了。

沈明燭坐在琉璃般的臺階上,盯著手裏的那根玉簪陷入沈默。

靜靜地陪著他沈默了許久,山澨再用極盡柔和的開口道:小燭……你沒有輸。我沒有輸。我們都沒有輸。

“極樂凈土變成現在這樣,這代表蜃樓的身體也分崩離析了。甚至它的身體整個毀了, 只留了兩個小‘肚子’而已。

“這兩個‘肚子’一個化作了極樂凈土, 一個化作了羌姆的祭臺。”

大離不覆存在了,但毀了那整個世界的蜃樓也一並死了。

當年那一戰,最後應該迎來了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除大離以外的其他國家或許已徹徹楓底底的不覆存在了, 然而蜃樓屍體的其他部分應該也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

這一切一定與沈明燭和山澨脫不了關系。

當年兩人竭盡全力, 雖然終究沒能挽救這個世界,但他們畢竟殺死了強大的蜃樓。

不僅如此,他們還將整個大離, 將這裏每一戶人家的一磚一瓦, 將這方山河的一草一木,全都保存了下來, 讓它不至在茫茫宇宙、漫漫時空中徹底消失,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也是到這一刻, 山澨才能真正確認,就連他的記憶也被這個世界的地獄篡改了。

現在看來,他和沈明燭並不是為了搬救兵才來的這個世界。

或者說他們曾這樣想過,但還沒來得及這麽做,蜃樓已提前降世。

因此,沈明燭是在誅殺了蜃樓之後,也在蜃樓吞噬了大離之後,這才帶著他自己、山澨,鄭方、司星北等等許許多多屬於大離人的靈魂,以及蜃樓的兩個“肚子”來到的這個世界。

之後,沈明燭和山澨去往地獄,與地獄達成了某種交易。@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至於這兩個“肚子”,則被帕卓家族的先祖發現了。

這兩個“肚子”不是三維世界的人能理解的產物,成了獨立於主世界之外的兩個空間。

帕卓家族的先祖通過羌姆舞相關的儀式,找到了與這兩個空間建立鏈接的辦法,甚至得以進入這兩個空間。

之後,他們將蜃樓的其中一個“肚子”命名為極樂凈土,被他們視作可以用來安放靈魂的空間。

而這個空間裏,裝著的其實是真正的大離國遺址。@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至於另一個“肚子”,它與極樂凈土緊密相依、難以分離、互為倒影,被命名為羌姆的祭臺。

現在還有幾件事的具體詳情,是山澨尚不清楚的——

第一,沈明燭和自己在蜃樓到來的時刻到底做了什麽,竟能殺死蜃樓;

第二,沈明燭和自己是如何把大離的遺址保留下的;

第三,沈明燭和自己是如何把鄭方等人的靈魂全都帶過來的,又對他們的靈魂做了什麽,以至於他們似乎在這個世界轉世為人了;

第四,沈明燭和自己,與這個世界的地獄做的真正交易又到底是什麽。

不過除此之外,其餘事由已經很清楚了。

蜃樓已死,但它留下的兩個“肚子”,尤其是被命名為羌姆的祭臺的那個肚子,還有殘念、或者說意識。

它想要覆活,多年以來一直偷偷尋覓著它可以依賴的、具有強大玄力、而又願意幫助它的人,它試圖感染他們、為他們洗腦,最終讓他們信奉自己,為自己肝腦塗地。

蜃樓最終選中了太一。

太一試圖讓姐姐百合子以神的方式降生。

他之前用於安放百合子的血肉,以及許多人肉身的那個地方,被稱為“神明的子|宮”,而那個地方,其實是蜃樓肚子羌姆的祭臺的一部分,或者說一個投影。

蜃樓其實是在借百合子的□□與靈魂,與這個世界建立因果聯系。

百合子的整個重生過程,是一個隱秘的儀式。

通過這種儀式,蜃樓能夠覆活,並能降臨這個世界。

憑兩個“肚子”覆活的、擁有了人類血脈的蜃樓,畢竟不是當年的蜃樓了,它斷然不會再有當年那麽可怖的力量。

但畢竟它當年的一只眼睛已如斯可怕,哪怕是覆活的只是兩個“肚子”,也足以具備滅世的力量。

它為自己謀劃的這條覆活、降世的計劃,最終目的應該還是為了滅掉這個世界。就和它當年要滅掉大離所在的那個世界一樣。

沈明燭和山澨現在靈魂互融。

無需山澨解釋太多,沈明燭也能夠明白他的所有想法。

他擡頭望了一眼眼前這仿佛按下了暫停鍵的時空中的亙古不變的蒼穹,又看向不遠外曾陪伴他許久的許願水池,以及遠方森嚴神聖的帝宮。

最後他收回目光,只看向了掌心的那枚玉簪。

然後他不再談那些血雨腥風的往事,不談破碎的家國河山,只如話家常般問山澨:“你在哪裏買的這簪子?”

“集市上搶到的。”山澨道,“當時還排了好久的隊呢。漂亮的都被搶走了,就只剩下這個。”

沈明燭微笑著道:“不容易。那種時候,很難得才能有一次集市。”

山澨也笑了:“那可不。那會兒但凡舉辦集市,還必須要你這個大巫點頭同意才行。你難得同意一次。”

“嗯……當年我總是想著要仔細,穩妥一點。現在回想過去……”

沈明燭的聲音低沈了一些,“我難免會想,也許當初不該頒布那麽嚴苛的禁令。既然橫豎都要死,為什麽不讓大家及時行樂,好歹能在死前過一段快活的、無憂無慮的——”

“小燭,別這麽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為了保護百姓,保護大離,乃至整個世界,你做了最大的努力。”

山澨打斷他道,“地獄雖然篡改了我的一部分記憶,但僅僅篡改了我們和地獄做交易相關的那一部分內容。我腦子裏其餘的記憶都有是真實的。

“所以小燭,我清楚地記得,大家最後過了一段非常和平的日子。親人間能互相陪伴,愛人間能互相扶持……那段和平歲月,是你、還有無數將士的血與淚換來的。

“你永遠無需自責。你是最厲害、最有但當的大巫。”

“……謝謝你山澨。其實那些事情,也已經都過去了。我沒有什麽想不通的……”

沈明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手裏的玉簪,緩緩開口道,“我都回憶起來了,其實有很多事情,是我把自己關在那石室裏的時候想通的。

“我不吃不喝,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在那段期間裏,我無數次想過要去死。

“打不贏的仗為什麽要打?誰愛當這個大巫,誰就來當,反正我實在是不想當了。

“我甚至想過帶著全世界的人一起去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知道了,我們何必日覆一日地活在等死的絕望,以及失去一個又一個親人朋友的痛苦中?

“在發現蜃樓不過僅僅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所圈養的動物後,我是真的差點被絕望拖垮,我差點立刻自盡。

“我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因為我沒想通一件事——憑什麽我們要遭遇這樣的苦難?我們是犯了什麽罪嗎?

“我試圖在死前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以便給自己最後一個交代,以便勉強安慰自己,這也能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開始,任由我怎麽想,我也想不到答案。

“我想不通,為什麽我從小那麽刻苦地修習玄力術法,到頭來一個想護的人也護不住。

“我想不通……師兄他從來近乎嚴苛地對待自己,一直心懷善念,恪守原則,不行差走錯一步,憑什麽最先死的是他?

“還有我師父,他收養了我和師兄,還有許許多多和我們一樣的孤兒,他做了一輩子的好事……為什麽他這樣的好人,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我想不通,無數大離的百姓,這一輩子兢兢業業地種地、經商、或者念書考取功名,他們雖然平凡,但一直在為過上好日子而努力……為何老實本分、什麽都沒做錯的他們會接連慘死?

“我想不通,那些十幾歲就從了軍,年紀輕輕就死在戰場上的少年郎,憑什麽他們要迎來這樣的結局?

“我還想不通……這幾年剛出生的孩子,他們是否知道,他們從生下來睜開眼睛開始,就註定沒有未來了。也許他們還沒有把字給認全,這個世界就已經毀滅了……

“那個時候我好恨,恨蒼天無情,恨命運不公,恨為什麽神明全都拋棄了我們……”

停頓了好一會兒,沈明燭握緊手裏的玉簪,再用平靜的語氣繼續道:“我想不通的事情太多。我越來越憤怒。

“那會兒我好像非得給每個人受的苦難找個理由。

“我覺得只有找到了這個理由,我才肯認命,才肯心甘情願、再無掛礙地赴死。

“可我始終找不到理由,我幾乎差點因此發了瘋……但是後來,後來石桌上忽然爬來了一串螞蟻。

“那會兒我處在極度痛苦、煩躁的狀態中,看到那些爬到殘卷上的螞蟻,我立刻心生無盡的厭煩,於是想都沒想,連腦子都沒有過,就伸出手將那群螞蟻一下子全部碾死了。

“然後我低頭看向了那些螞蟻,它們成了一具具屍體,再也無法動彈。就在那一刻,我忽然什麽都想通了——

“原來有些悲劇,其實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所謂的理由。

“看見一群螞蟻,是否碾死它們,其實只取決於我當時的心情好不好。

“對於蜃樓來說,是否選擇毀滅我們,其實道理也類似。

“蜃樓太過強大,我們在它眼裏,跟螞蟻差不了太多。

“發現我們這個世界後,它也許會毫不在意地路過,根本不理會我們。這不是因為它心有善意,畢竟它根本無需對螞蟻釋放善意,它只是懶得搭理我們而已。

“但它也可能隨手就把我們這個世界給消滅了。

“這或許是因為它心煩,或許是因為它的好玩,或者它根本沒有理由,只是想做便做了。

“總之,蜃樓想毀滅我們,於是就這麽做了。這是物種差異,與極大的力量懸殊所帶來的結果。

“歸根結底,它是蜃樓,而我們生而為人,僅此而已。我根本無需再追尋任何理由。這沒有必要,也毫無意義。

“換句話說,我們被毀滅,並不是因為我們做錯了什麽事,不是因為我們身上有瑕疵,更不是我們有罪我們該死。

“……就在那一刻,我什麽都想通了。

“生而為人,天生力量就比不過蜃樓,我認了,我也接受了。我不會再去恨天恨地,不會再去恨那些拋棄我們的神明,也不會再徒勞地追問‘公平’二字。

“螞蟻有螞蟻的命,蜃樓有蜃樓的命,我有我的命……人各有命,世事本該如此,從來就沒有什麽公不公平。

“不過,認命並不代表我會選擇放棄抵抗。相反,我好像能更從容、更坦然地面對一切離別與死亡。我堅定了要與蜃樓拼到最後的意志。就算最後沒有一個好結局,起碼也不留遺憾了。

“對上蜃樓,我們失敗,是因為我們生而為人。

“可選擇反抗,也正是因為我們生而為人。

“我們有智慧、有謀略,我們有活下去的本能,有保衛我們家園的決心……我們理應繼續反抗下去。

“所以山澨……不要緊的。我是真的沒有什麽大的遺憾。我……我只是……”

又陪沈明燭沈默了許久,山澨說起了寬慰他的話。

“你沒有遺憾了,我倒是有遺憾。”

“你有什麽遺憾?”

“後悔沒有早點遇到你。如果更早的時候,我就能陪在你的身邊,也許你能稍微不那麽辛苦。

“不過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即便沒有我,你也都挺過來了。沒有人比你更堅強、更偉大。”

“別誇了。再誇我就要當真了。”

沈明燭把玉簪妥帖地收起來,再站起來,一步步往神殿內走去。“山澨,謝謝你的禮物。現在我頭發短了,沒法束發,不過……不過它挺好看的。我很喜歡。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以後還會送你很多禮物。不許不喜歡。”

“……好。絕對不說不喜歡。”

“只喜歡我的禮物?那你喜歡……我這個人嗎?”

聽見山澨這句話的時候,沈明燭已來到了神殿的入口。

時光已被定格,房門上連灰塵都幾乎沒有。

沈明燭伸出雙手推門而入,一眼看到了殿內他從前長待的桌案。

往前再走出幾步,沈明燭看到了桌案邊的毯子。

他從前太忙了,有時候太累了,幹脆就在這毯子上睡覺,睡醒了再繼續伏在這桌案上處理各項事宜。

沈明燭回憶起來,有一次山澨也睡在了這條毯子上。

那會兒兩人好像鬧矛盾了,吵了一架。

具體是因為什麽而吵的架,沈明燭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會兒各國的混戰又開始了,他們應該是對某次戰役的策略有不同的意見,故而鬧了分歧。

吵到最後,沈明燭腦仁疼,開始騙山澨喝酒。

他記得山澨的酒量並不好。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山澨沒喝兩杯就醉了。畢竟他是海裏來的,海裏可沒有酒這種東西。

後來沈明燭就把山澨灌醉了。

沒有人繼續反駁自己,沈明燭清靜了,覺得很愉悅。

當然,其實那個時候他也有些微醺,在灌山澨的過程中,他自己也不免喝了不少酒。

沈明燭扶山澨躺在了那張毯子上,然後坐到了旁邊的桌案邊,想一鼓作氣把跟那場戰役有關的具體策略、作戰計劃等內容書寫完畢,然後趁山澨酒醉抓著他的大拇指畫個押。

不過,在頂著醉意寫了幾句話後,沈明燭忽然走了神,竟是側過頭,把目光放到了躺在毯子上陷入了熟睡的山澨身上。

書寫文書的途中走神,這對從前的沈明燭來說,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為什麽會這樣?

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山澨?

桌案上放置著一盞燈,照亮了沈明燭的臉,也照亮了山澨的臉。

火光中,山澨五官挺立、俊朗,是個十足的風度翩翩的公子哥,一眉一眼都有著恰到好處的好看。

沈明燭幾乎看得目不轉睛。

誠然,山澨的臉是照著沈明燭的喜好長的,沈明燭當然會覺得他好看。但那一刻沈明燭心想,真相好像不止於此。

換了其他人長成這樣,他並不會多看一眼。

他發現自己只會覺得山澨好看、順眼、豐神俊朗。@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心隨意動,沈明燭放下手裏的筆,然後彎下腰、俯下身,偷偷吻上了山澨那因為酒精而染上了些許酡紅的臉。

那一刻,沈明燭知道自己是心動了。

可一切也就只能到心動為止了。

時至今日,想起那一幕,沈明燭不由低聲念了一句詩: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山澨像是沒聽清:“什麽?小燭,你剛說了什麽,再說一遍。”

沈明燭笑了笑,走向曾陪伴了自己許久許久的方桌。

然後他道:“我剛說……喜歡。山澨,我早就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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