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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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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結巴

“是不是特別有那種文藝片的調調?”紀明問。

周溯瞥過他一眼,而後視線像是漫無目標地掃著,只說:“你給人出鏡費了麽?”

因為其他的進入照片的人或事物,都只是遠景或背影,僅有這一張,是取近景,像是刻意拍這女生,便多了些偷拍的嫌疑。

紀明抓抓頭發,“豁,忘了。”

“不過她看著也是個學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學校的。”紀明又說。

周溯先前只是覺得這人有幾分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現在紀明這麽一說,他倒是記起來了。

大概是幾天前,在學校西門校車站那裏,他被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攔住表白。

當時便註意到,廣告牌旁邊站了個人,像是在偷聽。

他掀起眼瞼,似有若無地看過去一眼,漠然,又帶有警告意味的。

不過那姑娘雙目無神,呆滯得很,一副完全沒有自己是在偷聽的自知之明的樣子。

被暗色路燈切割得斑駁的光影裏,她黑色的瞳孔,像是潤著一層水。是有一點嬰兒肥的鵝蛋臉,很乖巧又清純的長相,看起來給人一種無辜純粹的感覺。

*

A市機場。

梁晚在等候廳的座位上坐著。

距離裴延川的那班飛機,還有一個半小時。她耐心地等待。

只是到具體的時間點,出口湧來的人群中,卻沒有看到熟悉的面龐。她突然出現,迎上去的驚喜,自然也落空。

那天,在零下幾度的A市機場外,人來人往中,梁晚還是給裴延川打了個電話。

她斟酌著言辭,問他,怎麽不是這個時間點到達A市。

那邊有窸窣的雜音,而後是男人依舊溫緩低沈的嗓音,說是有事情所以臨時改簽,推遲了幾天。

梁晚斂下眼睫,“哦。”

裴延川:“怎麽了,晚晚,你現在是在學校嗎?”

“嗯,是的,我在學校。”她往人流量少的,不是那麽嘈雜的地方走。

她聽到電話那頭隱隱有女人的聲音傳來,是在叫他的名字。

而後的對話,依舊是在他問她答的簡單模式中,總不至於無話可說。溫涼而微妙的氛圍,不應該打破這種平衡。她從來也不會,過多地過問他的私人生活,這不合時宜。

她反覆演練好多遍,或許能主動說一句——

“你……”

很忙嗎。

還有,祝你生日快樂。

單音節字的尾音消逝在紅色的顯示鍵中。

梁晚輕呼一口氣,緊張與不安飄走,情緒有了短暫的放空。

第一次見到裴延川,是在什麽時候呢?

梁晚記得,那是和她十歲之後,一些不願意回想的,生銹發爛的記憶糾纏在一起的。

梁晚十歲那年,父親意外去世,母親改嫁,不願意帶著她這個拖油瓶,便把女兒送去了福利院。

她也曾死纏爛打,哭鬧糾纏,使盡小女孩撒嬌的那一套,但是有用嗎?沒有用的。她嗓子哭到啞都沒有挽留下母親,改變不了被拋棄的命運。

所以梁晚那時候就知道,哭鬧、任性,都是沒有用的。她需要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孩子,才能偶爾得到糖果。她漸漸的不會忤逆收養她的家庭長輩的任何請求,不會惹得他們生氣不悅,成為一個讓人接受並且喜歡的孩子。

因為相對於被領養的孩子來說,她的年齡比較大,養不熟,所以她被丟到福利院去的那段時間,像一件商品一樣,被轉讓來轉讓去。

她也曾被奶奶接回去,但是奶奶只打麻將不管她。

總之,她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後來,梁晚在十三歲那年換了個新家,她被裴家收養了。一直到現在。

如果回想起來,那真的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

夜晚更深露重,酒吧街燈火闌珊。

隔開酒吧內的昏沈悶熱,外面涼風吹得人清醒不少。

“阿川,走了。”

裴延川慢悠悠轉過身,從煙盒裏抖了根煙出來,點著叼上。

這條酒吧街在老城區,又比較偏,附近是幾所中學,生意一般都比較清冷。

他們平時都不太到這邊來。

這次還是因附近技校的一個女生,人家主動約了裴延川出來。

結果倒好,半局跑掉,撂下他們幾個人在這片不太熟悉的地兒。

幾個朋友在前邊。

裴延川手機裏不停地蹦跶信息,他心情看起來不太好,嗓子帶了抽煙之後的啞:“等會兒。”

路燈下的影子交疊,冷色系的光灑落在方格小磚塊上。

梁晚拉開前面女生的手,被甩開坐到地上,很快又起來,小機器人般機械重覆上一個動作。

“小啞巴你滾開點,別多管閑事!”

一個男生力氣很大,梁晚這下子直接被甩開幾米遠。

裴延川眼皮子耷拉著,慢悠悠往前走,一時沒有防備被前面突然飛過來的不明重物撞了一下。

發出悶響。

裴延川下意識拎著那不明物體的後衣領跟拎小雞崽似的要扔出去。

下一秒,不明物體說話了,“對……對不起。”

聲音怯懦,居然還有點意外的好聽。

手上的感覺也溫熱細膩。

裴延川皺眉,有些不耐,但仿若此刻才真正看清了前方的視覺範圍。

不長眼撞在他身上的不明物體是個人,是個小女孩兒。

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棉織裙子,布料洗得過分發白,襯得她的白皙膚色更加纖弱,像是沒見過光似的。

低低束起的馬尾被人拽得松散淩亂,栗色柔軟的長發垂下,拂過那張清秀的巴掌小臉。

梁晚聞到一股煙酒混合的味道,眉心皺著。

裴延川往後退了幾步,拍了拍手,沒說話。

路邊的這幾個小孩是附近學校的,五六個小孩學著八九十年代道上混的架勢,擼起袖子露出紋身印貼,連拉帶拽地把他前面那小姑娘給拉了過去。

裴延川甩了下手,喊了一聲:“餵。”

為首的女生紮著臟辮,眼尾一挑,有點拽:“幹什麽!”

那架勢,活脫脫一黑道公主惹不起。

後邊有人幫腔:“就是,看什麽看!”

為首那女生氣勢上來了:“你誰啊,想惹事?你知道我哥是誰嗎?”

他哥,隔壁技校的刺兒頭,附近局子裏的常客。

見裴延川久久不跟上去,前邊往回走過來的朋友:“……”

怎麽一會兒不見,裴延川這家夥還跟一幫小朋友杠上了呢。

裴延川一只手揣在兜裏,就那麽站在那兒,指尖上一支煙輕撚,他偏過頭笑了。

他盯了那白裙子的小姑娘幾秒,漫不經心收回視線,“我誰?我是會打小孩的大哥哥,一個單挑你們十個信不信?”

他本來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也沒打算管這事。但這會兒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確實有點欠。

莫名其妙就勾起了那麽點閑心。

他面無表情做了個恐嚇的手勢。

還挺嚇人的。

“看著像叔叔。”

“不會真的遇到怪叔叔了吧。”

“後面還跟來了一個,目測我們不是對手。”

“快跑快跑。”

幾個男生女生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著就有點退縮,沒一會兒就全都跑開了。

裴延川表情有點僵硬。

說誰、叔叔?

朋友憋著笑給他遞了一瓶礦泉水。

裴延川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靜默幾秒後視線重新落在前面那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小孩身上。

女孩兒身形單薄嬌小,頭發有點亂,抿著淡色的唇,眼神安靜。

棉質裙擺上皺巴巴的還沾染了灰色的泥土。

她居然沒有哭。

裴延川散漫走過去,拉了她一把。他往口袋裏掏了掏,像是想拿出點什麽。

褲子口袋裏還真的有一顆糖。

藍白色的大白兔。

“給你。”

嗓音懶散又冷淡。

梁晚猶豫幾秒,接過大白兔奶糖,糖紙被他揉得有點皺了,還帶著一點溫度。

“謝、謝……叔叔。”

裴延川臉色一黑。

旁邊的朋友實在憋不住一個不小心就笑了出來。

裴延川一個巴掌就拍在他肩胛骨上:“笑什麽,很好笑嗎?”

“你這不是會說話?”裴延川挑眉,“他們不是叫你小啞巴麽,我看叫你小結巴得了。”

***

夜晚寂涼,起風了。

梁晚拍了下裙子邊上的泥土,路過垃圾桶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地把那顆糖丟掉了。

不隨手亂扔垃圾,也不隨便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她是好孩子。

今天下晚自習後媽媽的好朋友江叔叔沒來接她。

她一個人坐公交回去,到站口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塊兒。

地上那男生她不認識,但是校服短袖上全是泥土汙跡,臉上破了皮,嘴角溢出血。

躺在地上微微喘著氣。

一個站著的男生鞋底踩在他側臉碾壓過,留下沙灰腳印。

後面有人一腳踹在他背上,他佝僂著,又是狠狠一腳踢在小腹。

他痛得身體在打顫。

梁晚感覺他快要死掉了。

那一刻她想到了奶奶家以前收養的一只流浪狗,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在泥濘裏,小狗被其他流浪狗嘶咬,渾身是血地攤在地上,等她趕到的時候它已經奄奄一息最後血盡而亡。

太可憐了。

梁晚攥起了小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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