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43見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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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3見日(上)

可能是頭上的傷口正在寒風中結痂,那撕裂處絲絲的響動在腦袋裏不斷被放大,攪得姜郃頭痛欲裂。他緩緩睜開泛紅的眼皮,看見正對面的窗子外一片雪白,那朦朧處似有光點在來回律動。

北風呼嘯,吹得他半張身子生疼,沒多久他便發現怨不得那風,畢竟手和腳都被牢牢地拴在了這椅子上動彈不得,他咳了幾聲,吐在身子上的都是暗紅色的粘稠物。

陰暗處站起了一個人,聽到這動靜後走到窗戶邊關上了那道天窗,那人背對著姜郃朝樓下掃了掃,然後將目光放到了那遠處跳動的光點上。姜郃的雙眼慢慢對焦,那光點速度放緩,變成了塔尖的一道照明燈,姜郃認了出來,那光點處是新落成的哈市火車站瞭望塔。

那黑影轉過身慢慢靠近,燈光在他的身上一片片攤開,落到臉上時,姜郃喉嚨裏發出了喑啞的呼聲,面前的人正是他尋找已久的萬壽濤,那個曾經親密無間的好兄弟。

萬壽濤半蹲下來,用手帕象征性地擦拭了下姜郃眼睛周圍的血跡,像是在暗自竊喜,又像是在睥睨嘲諷。姜郃動了動手腕處的繩索,那綁法極為結實,沒有任何掙紮的空間。

“最好不要亂動,那是水手結,越動越緊。”萬壽濤開口說道,他站起身看著眼前昔日朋友做著的無用功,不免感到有些好笑,將手帕放到姜郃身上後,便站起身退回到了陰影裏,他掏出手機,像是正在查看些什麽。

“到底為什麽啊?!”姜郃用盡氣力從滿口汙穢中低聲質問著。

“噓!”萬壽濤將手機橫放後把音量調到了最大,他走上前將畫面展示給了姜郃看,畫面中,是針孔攝像頭拍攝到的某間酒店房間內景,床鋪上躺著的一位女士正處睡夢中。

姜郃瞪大了雙眼,整個身體都在跟繩結殊死一搏,他認出了畫面中的女人,他大喊著咒罵著。

“阿姨是去那邊參加業界研討的吧,因為這場雪被迫比原計劃多呆了幾天,有時候人的命運就是如此,萬一今晚酒店突然發生火災,萬一她的房門到時候突然打不開了,你猜下阿姨會怎麽逃生啊,十幾層樓啊,好恐怖。”萬壽濤盯著手機畫面看了下,一臉勝券在握的笑容。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姜郃問道。僅剩的一點理智告訴他,不惜在車中放置迷藥,用撞車半路劫道,並且以家人相威脅的方式作纏鬥,說明敵人徹底按耐不住了,但敵人可以輸,自己真的輸得起嗎。

“小姜就是痛快。”萬壽濤關掉視頻說道:“開門見山,你把你姐姐藏的東西給我,阿姨今晚就可以睡個好覺。”

“我姐姐的什麽東西?”姜郃問道。

“還要繼續你問我答嗎,你等得起嗎姜郃?”萬壽濤笑道:“就是你姐姐寧死也不肯開口的東西,那些證據,別告訴我你沒收到那些奇怪的消息?”

奇怪的消息,原來收到姐姐消息的不止他和白戈,如此一來還包括了萬壽濤,只是姐姐是什麽時候和萬壽濤認識的?又是為什麽?

“只有一些奇怪的數字和求救消息,我們應該都是一樣的。”姜郃回答道。

“所以到底藏在哪裏了?如果破譯的信息沒有錯的話,東西應該就在這地方才對,但這鬼地方根本什麽也沒有!”萬壽濤有些歇斯底裏地吼道。

姜郃這才註意到自己所處的地方,窗戶上的流彩圖,新翻修的木質地板,精美的手作櫃子和宗教器皿,以及透過天窗可以瞥見的新火車站。

“我們這是在聖伊維爾教堂?”姜郃繼續問道:“為什麽你會覺得那串數字代表這裏?”

“不要再裝傻了姜郃。”萬壽濤回答道:“6174 號,卡普耶卡常數,數字黑洞?這些你姐姐從沒跟你講過?”

姜郃沒有作聲,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跟萬壽濤坦誠。

“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麽計劃,我不會等你太久,一個小時之後如果還沒有告訴我答案,就跟你媽媽說再見吧。”萬壽濤站起身朝窗戶邊走去,顯而易見,他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了。

“我說了,我什麽都不知道。”姜郃憤怒道。

雖然方才的車禍並非發生在主幹道上,但一個派出所長突然失聯一定會引發蝴蝶效應,當務之急只能不斷拖延才能留給警方足夠的追查時間,只是記憶中周齊早已被烈火包圍,生還的希望又有多少。

“收到這奇怪信息的一共就三個人,我這邊一個,她過去的小男友那一個,還有一個就是你了。姜郃你告訴我,如果你什麽都不懂,為什麽你會收到呢?”

“你不好奇是誰發的嗎,萬一這一切只是障眼法怎麽辦?說到底,究竟是你在害怕還是另有其人,警方已經查到你跟伯萬靈的關系了,多年來你都間接受到了他的資助,所以是怎麽樣,作為回報你來替他做這些骯臟的事情嗎?”

“不愧是一家人,到了鬼門關門口了還跟你姐姐一樣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道是勇敢還是愚蠢。”

“我姐姐是你殺的嗎?”姜郃問道。

“你的問題太多了,看樣子你已經放棄求生了,真是遺憾,如果我們在另一個時空遇見的話,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萬壽濤甩了甩手裏的刀,放在了窗臺上。

“告訴我,我姐是你殺的嗎?”姜郃咬著牙重覆道,他要把這滿口的汙穢咬碎才能讓自己不沈浸在悲痛之中。

“只能說咎由自取,如果她不自作聰明試探的話,可能就相安無事了。”萬壽濤回答道。

“試探?”

“她偽造了和周齊的短信記錄,哄騙伯萬靈警方已經鎖定了他藏在居民樓的秘密基地,致使所有的一切差點功虧一簣。紙終究包不住火,很快伯萬靈就意識到了她的詭計,只是因為兩個人曾經的淵源,他始終沒辦法對你姐下殺心。”

“曾經?他們之前就認識嗎?”姜郃問道。

“看來你對你親姐了解的還不夠,早在十年前,為了讓你們的父母分開,姜珊就已經對你們老爸痛下殺手了,後來機緣巧合遇見了伯萬靈,她才不至於最後變成少年犯。”姜郃這才意識到年少時父母突然離婚的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多隱秘的事情。

“那晚伯萬靈準備說服她網開一面,就像十年前他曾經對你姐做過的那樣,但他太天真又太懦弱了,他根本不知道姜珊早已經不是那個任他擺布的小女孩了,我早就知道所謂的說服簡直異想天開。”萬壽濤說道。

“當時你也在現場?”姜郃問道。

“我早知道伯萬靈註定會失敗,放任他去解決只會影響我們的覆仇計劃,於是我幫了他一把。那天他們誰都不知道我會出現,我只是順手推了一下,你姐就砸了下去,我不知道這鐵路橋原來冬天這麽滑。那晚伯萬靈幾乎要殺了我,誰能想到我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裏呢。好在這家夥最後恢覆理智了,他終究心裏明白,我只是幫他做了他想做而不願做的事情。”

“我會殺了你萬壽濤,我要親手殺了你。”姜郃青筋暴起,感覺五臟六腑在烈焰上灼燒,他大聲吼叫著。

“祝你好運。”萬壽濤笑道。

整整五年,沒有一日姜郃不想查清姐姐墜橋的真相,現如今當真兇站在面前時,自己竟已經要成為下一個祭品,那些日日夜夜的魂牽夢繞,那些夢中的呼喚和求救,那些莫名的數字,如今都要隨著自己這殘破的軀體葬送給這漫長的冬日。

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

“友情提示,你媽媽的生命還剩下最後半小時。”萬壽濤點亮手機屏幕看了下表。

姜郃這才意識到,面前的男人跟自己一樣正在跟時間賽跑,他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榨取線索,否則雪後的城市,稀疏的街道,肇事逃逸後的現場,在這片白色幕布下他已經成了目標碩大的活靶子。

時間,需要更多的時間。

“在公共場合襲擊警務人員用車,造成一個派出所所長目前生死未蔔,你做這些事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在破罐子破摔了吧。你覺得伯萬靈醒過來以後,也會像你這樣豁出性命一樣掩護你嗎,是不是天真了點,說到底你跟他也只是在相互利用罷了。”姜郃開口說道。

“你懂什麽?你知道僥幸撿回一條命後被全世界當成殺人犯是一種什麽滋味嗎?前半輩子我渾渾噩噩,那天明明只是路過看見有人被車撞倒,腦子裏有根弦就像搭錯了一樣在提醒我哪怕一輩子做對一件事就好。我跟所有人解釋我搶車是為了救人,人不是我撞的,他們有誰相信了呢?在這些人眼裏我只是那塊扶不上墻的爛泥,是逃脫了法律制裁的少年犯。如果不是伯萬靈將那晚的事情調查清楚了,就連我也要相信會不會真的是我殺了人。所以你錯了姜郃,我跟他不是相互利用,反而是在互相拯救。”萬壽濤說道。

“在同一個晚上,你們一個失去了女兒,一個背負了罵名,我確實可以想象你們對周憲淳的恨有多麽入骨,但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之間的仇恨和其他人又有什麽關系?馬阿姨,宋穎菲,陳敏之還有我姐,她們哪一個不是無辜的人,哪一個真的到了不得不去死的地步?你們給自己盲目的殺戮找了無數個冠冕堂皇的正義借口,說到底只是因為心裏知道,你們早已經背離了初心只想著如何茍活了,所以你們除掉了所有擋在前面的人。”姜郃忍著身體裏不斷湧上的劇痛嘲諷道。

“沒想到只是幾天的工夫,你就已經查出了這麽多內容了,不得不說,當初我有點小看你了。”萬壽濤說著拍了拍姜郃的肩膀,他走到一旁的櫃子邊,打量起上面擺放的器皿。

“多虧了我姐把當年的事情都記了下來,我才知道你們是如何辜負她的信任的。”

“又是日記這種無聊把戲啊,那不知道你姐的日記裏有沒有寫到其他人啊,比方說姜比諱,你們老爸?不用客氣,那老頭也被我們解決了,不知道你姐會不會感謝我們,畢竟是完成了十年前她的願望。”

這是時隔多年姜郃第一次聽見姜比諱的消息,同樣的,可能也是最後一次,盡管對這位多年未見的父親印象早已模糊,但骨子裏的血脈相承還是令他此刻隱隱作痛,他大咳了一聲,又是一身的血。

“別激動啊兄弟。”萬壽濤見狀大笑了幾聲:“我還需要你再堅持下給我答案呢,不然你爸沒了,你姐沒了,現在阿姨的生命也掌握在你的手裏了,你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想體驗當孤兒是種什麽感覺的。”

“我一早就說過我根本不知道那短信什麽意思,也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數字黑洞,甚至連所謂的證據都是些什麽我都不知道。”姜郃說道,他在心裏默默祈禱,只希望時間可以再慢一些。

“好,我提示一下。”萬壽濤半蹲在姜郃面前打開了手機中的計算器軟件,輸入了姐姐發來的消息中的那串數字 1643,他繼續說道:“這是我們收到的數字,現在把這四個數字降序和升序重新排列組合一下,會得到 1346 和 6431 兩組新數字,用大的減去小的得出來的答案按照這個方法不停地運算下去,最後會得出 6174 這個數字,而這個數字繼續用這個方法計算永遠都會回到它本身,這就是卡普耶卡常數,這是聖伊維爾教堂的街道號碼,也是屬於你姐和伯萬靈之間曾經的秘密。”

“我明白了你說的這個數字的含義,但有沒有可能,1643 代表的意思沒這麽覆雜,也許會有其他某種解釋,我相信這座教堂已經被你翻遍了,如果確實什麽都沒有,可能一開始的方向就是錯的。”

“沒問題,所以我需要你給我指明方向,如果不是在這間教堂,那又會是在哪裏。”

“我需要時間,我姐留下的東西裏沒有任何線索,只要給我時間我一定可以破解出來,但不是你這樣步步緊逼。”

“我說了,一個小時,現在還剩…十分鐘。”萬壽濤看了下手機時間笑道,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站在窗戶邊的陰影裏觀察著教堂外的街道,看樣子一切正合他心意,外面仍然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警方的跡象。

根據姐姐日記中的記載,1643 這組數字第一次出現時,是在當年向日葵莊園的開放日,當天姜珊在主樓的展館中見到了與宋穎菲長相一致的人,那人談起了面前編號為 1643 的藍色向日葵的畫作,隨後便消失了。如果 1643 真的跟所謂卡普耶卡常數有關,宋穎菲也知道這點的概率是極小的,如此一來這組數字還能代表些什麽?

“當初宋穎菲,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姜郃開口問道。

“這個時候還要滿足好奇心嗎,時間已經不多嘍。”萬壽濤還在觀察著窗外。

“如果你想知道東西可能藏在哪裏的話,最好事無巨細的告訴我。”姜郃說道。萬壽濤被這股子蠻橫勁兒怔了一下,轉頭看向椅子上疲憊不堪的男生。

“具體的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女生當初跟周憲淳身邊的秘書在暗中籌劃著什麽,後面倆人關系崩了,男的就把她囚禁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麽的有天那女生逃出去了,後來不是被人殺了嗎,那個畏罪自殺的連環殺手。”

“宋穎菲的事情跟你們一點關系也沒有嗎?”姜郃問道。

“當然,那女孩跟我們的計劃毫無關系,殺她對我們有什麽好處?你這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你姐姐那天也問了伯萬靈同樣的問題,我是說,掉下橋之前,我聽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萬壽濤回答道。

“那天我姐還說了什麽?”姜郃問道。

“不知道了,無非就是伯萬靈在跟你姐道歉之類的啰嗦話,實在沒那耐心聽下去,大冬天冷得要死。”萬壽濤漠不關心回答道。

姜郃強忍著心中的憤恨,事到如今萬壽濤沒必要說謊,如此一來宋穎菲的死要麽就如同官方版本一般,是她出逃後倒黴遇見了連環殺手剛哥從而一命嗚呼,只是一切真的會如此巧合嗎?如果宋穎菲的死也跟伯萬靈有關,那麽他選擇將這起命案對眼前這位同夥隱瞞的目的是什麽,宋穎菲有什麽不得不除掉的理由呢?

“你這麽恨我姐,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她查出了什麽吧?”姜郃聽到門外似有響動,但不確定是否是自己疼痛中產生的幻覺,只能一邊拖延時間,一邊尋找機會,他繼續說道:“你心裏清楚,伯萬靈資助你完成學業,給了你正常的人生,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他不是大發慈悲,你也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新家人,甚至比起你這個所謂的見義勇為的恩人而言,在他心裏我姐的分量要比你重要得多,所以他當年寧願放任自己有被抓獲的風險,也要跟我姐見面勸她收手。你明明什麽都明白,從那天開始,你只是伯萬靈的一顆棋子罷了。”

“你給我閉嘴!”一記重拳朝姜郃的臉上砸來,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竟然沒感受到一絲疼痛,想必身上的傷痛令他早已麻木了。

“怎麽了,太久沒有家人了所以以為終於能有個父親了嗎?聽說伯萬靈曾經去你家看過你,什麽心情啊,很開心嗎?事到如今想必阿滿的事兒也是你幹的吧,那個小家夥警惕性很高,如果不是你做的,我想不到還會有誰能讓它毫無保留的信任,你本可以放了它的,但你就是要給我一個警告,害怕我跟隨你的腳步回來查清這一切,收到我姐的短信時是什麽心情啊,害怕嗎?”姜郃繼續嘲諷著,他多希望剛剛聽見的動靜並非是自己的幻聽。

“少在那邊裝神弄鬼了。”萬壽濤看著自己被打紅的拳頭笑道:“阿滿也是為了覆仇計劃死得其所,至於你姐的電話卡無非是在你們哪個人身上,演了這麽一出冤魂索命的戲碼,為的是什麽,重新啟動調查嗎?還是故意激我們一下以為我們收到這樣的短信就可以方寸大亂從而露出馬腳?別太天真了。”

“好一個死得其所,真的很佩服你給自己洗腦的本事,只是現在伯萬靈在醫院躺著,你跟我在這小小的教堂裏躲避著警察的追捕,你承不承認都好,你們已經走到盡頭了。”姜郃露出了某種笑容。

門外的響動越來越明顯,這一次,連萬壽濤也開始警覺了起來,他沖到窗臺邊拾起了匕首,將姜郃一便拉到了陰影中,他輕聲低語:“真的很可惜,可能在某個平行世界裏我們應該會是很好的朋友。還剩下三分鐘,你想不出答案的話就跟你媽告別吧。”

“已經有答案了。”姜郃說道。他聽見門外的腳步異常熟悉,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他知道生死只在這一瞬間的事情。

“那你還等什麽呢?!”萬壽濤質問道。

房間的門被砸了一下沒有砸開,萬壽濤的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刀尖在姜郃的脖頸上劃出了一道幾厘米長的口子。

如果不是萬壽濤的提醒,他絕無可能想到關於那串數字還可能代表的含義,人類的思維存在著信息繭房,喜歡圍繞在自己熟悉的事物周圍,因此當萬壽濤收到短信時,他首先想到的會是這個對姐姐和伯萬靈都有著特殊意義的數字黑洞,是這間教堂,但在宋穎菲和姐姐之間,維系兩個人友誼之初的卻是另一件東西,音樂和美術。

答案一早就藏在宋穎菲給出的提示中。

“我知道東西在哪兒了,但很可惜,你沒機會找到了。”姜郃話音未落,房門被重重撞開,迎面沖進來兩三位手持槍械的警官,為首的,正是白戈。

“萬壽濤!放下武器,不要一錯再錯。”白戈見狀握緊了手槍警告道。

“你還不快說。”萬壽濤湊到姜郃的耳邊咬牙切齒道,他手上匕首的刀尖已經挑開了姜郃好幾處皮肉,鮮血順著他的身體緩緩下墜。

“你走不了了,咱們一起呆在這吧。”姜郃笑道,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已經逐漸冰冷,身體內的臟器都攪在了一起,他太痛了,痛到冥冥之中再次產生了幻覺,他看見姐姐就站在面前這幫人的身後,呼喚著他,只是這一次,他可能再也無法去回應這份寄托了。

“姜郃你撐著點,別睡著了!”白戈舉著槍吼道。

可能是眼見著姜郃已經奄奄一息,萬壽濤沈默良久後直起了背,他解開了姜郃的繩結,躲在他身後一步一步靠近窗邊。窗外的街道上只停著兩輛便衣車,依舊一片死寂,看樣子眼前的只是先頭部隊,他不禁暗自竊喜。

“萬壽濤。”門外又走進一位警官開口道,朦朧中姜郃認出了這聲音,是周齊?她還活著?

那女人手無寸鐵,從幾人後面擠了進來,她的頭上只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可以看出也是僥幸生還。

“周警官,命真的很硬。”萬壽濤笑著,但他的手分明在發抖。

“醫院來電話了,伯萬靈醒了。”周齊忍著劇痛說道。萬壽濤明顯吃了一驚,稍作停頓便開始詢問起伯萬靈的狀態,可以看出,此刻在全世界,只剩下這一個他仍在乎的人。

“他什麽都說了,不要再讓自己增加罪孽了。”周齊說道。

“你什麽意思?”

周齊更靠近了兩步:“關於他好心資助你讀書但你如何冥頑不化一心想著覆仇,以及你為了毀滅罪證殺害姜珊等人的事情,都跟我們講了。”

“他…說是我做的…所有的一切?”姜郃感到脖子上的匕首在慢慢滑落,萬壽濤有些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騙人的,你騙我,伯萬靈絕對不會說這些的,你們不明白…他這些年幫了我很多…太多了…他不會這麽對我的…你這個騙子!”

“或許,你自己跟他聊聊?”周齊掏出了手機,屏幕界面顯示正在通話中,她吃力地點了下免提,是一陣平穩的呼吸聲。

“餵…?伯萬靈?你沒事了吧感覺怎麽樣了?”萬壽濤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要湊到電話跟前聽清楚那一點一滴的聲響。

“小濤啊。”電話那頭傳來伯萬靈微弱的聲音:“聽話,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我沒辦法時時刻刻保護你管教你的。”

“伯萬靈,他們說你跟他們都坦白了是我做的,是騙人的吧你不會這麽對我的對嗎。”萬壽濤的眼角湧上來了什麽淚水,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原因,他覺得自己好冷,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臺風夜,他癱倒在動彈不得的出租車骨架中,臉上都是雨水,那一晚,他以為自己撐不過去。

“小濤啊,不要讓我這麽多年的教育功虧一簣,不要掙紮了。”那男人疲憊地囑咐著。

萬壽濤將手中的匕首換了個方向,他眼中有什麽光似乎消失了,是對新家人曾經的期待,還是幻想著等一切結束後迎來的第二人生就此幻滅。他看著外面暴雪後純白色的街道,不遠處傳來的警笛聲越來越響。他笑了,是某種無奈的笑。

原來真的被姜郃說中了,自己從始至終,都是在這座城市游蕩的那個小獸,晃晃悠悠十幾年,都沒能逃出這片鋼筋牢籠。

他將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臟,推開窗,墜了下去。

血將他四周覆蓋的白雪融化了,畫出了野獸最後的爪印,他又聞到了那晚雨水的味道,他沒感覺到疼,只覺得被那十三歲的少年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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