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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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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搖籃曲

傍晚,雨過天晴。

西邊空中出現了一道彩虹,陰雲褪去後,晚霞也漸漸露出頭角,溫暖的霞光暈染了半邊天空,和彩虹相互輝映,仿佛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祥和。

而此番美景籠罩下的月影城卻肅殺陰冷、蕭瑟暗淡。難以想象三十個小時前,這裏還是一座熱鬧繁忙的小城鎮。

如今滿是血腥的街道上難再見一個活人,路上歪七豎八躺著的全是屍體,絕大部分是平民,偶爾可見幾個南陸騎兵。

其餘還活著的人全躲在建築物的各個角落,他們睜著驚恐的眼睛,蜷縮著依偎在一起,不敢吃、不敢睡,生怕發出一點動靜被那個惡鬼發現。

人們在死亡的陰影下苦苦堅持。大人們勉強可忍耐,甚至年幼的孩童也在這種氣氛中靜默不語,但尚在繈褓中的嬰兒卻懵懂無知。

一幢三層建築的屋頂平臺,聚集著四個躲藏的居民,其中一個年輕母親懷抱嬰兒,她不停安慰孩子,但嬰兒還是哼哼唧唧地抽泣不已。

“趕緊給他餵奶!”旁邊一人壓低聲音呵斥道。

其實嬰兒已經吃飽,年輕母親剛想解釋,另外一人立刻打斷她:“哭出了聲,我們幾個人都玩完……”

其餘一人隨即也朝這年輕母親投來敵意的目光。

她別無他法,只能輕輕拍打嬰兒的背部,哄他入睡。

但她自己處於極端恐懼之中,渾身發抖,母親的情緒狀態能明顯被嬰兒感知,再怎樣安撫也無法讓孩子有安全感。

很快,嬰兒便從哼唧抽泣變成了放聲嚎啕。

“媽的!”旁邊一人眼疾手快,一把從年輕母親懷中搶過嬰兒,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讓他無法發出聲。

年輕母親頓時發瘋了一般撲上去,拉扯撕咬那人,想要奪回嬰兒。

剩下的兩人立刻一起上前,將她按倒在地,其中一人也去捂她的嘴。

但沒想到,一個年輕母親眼見孩子要被活活悶死,會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她居然掙開了兩人的壓制,不顧一切沖向那個要捂死嬰兒的人。

見這女人一副玩命姿態,那人嚇得慌不擇路,混亂中不及細想,竟提起嬰兒,直接從三樓平臺往外扔了下去。

伴隨著年輕母親一聲淒厲尖叫,嬰兒的啼哭聲也響徹整座寂靜城市。

“完了!”屋頂上的另外三人嚇得面如土色,飛一般從屋頂逃竄下去。

這樣的動靜很快就會將那惡鬼吸引過來。

年輕母親尖叫過後,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嬰兒的啼哭聲並沒有終止……

仿佛絕境中生出了一絲希望,她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倒在屋頂欄桿邊,探頭朝下望去。

就見街道上站著一個女人,正懷抱著她的孩子。

這女人一頭棕紅色長發高高盤起,一身百褶長裙垂地,肩上披著披風,衣著打扮明顯不是燕州人。

——南陸人嗎……

年輕母親的心立時揪緊。

——剛剛就是這女人接住了自己的孩子嗎?

月影城是座小城鎮,此前從未聽聞有南陸人在此居住,那這南陸女人就只能是剛剛進城的了。

年輕母親想不明白,這時候進城無異於步入地獄,但從這女人坦然的行走姿態看,絲毫覺察不出她有任何畏懼。

這女人正是波呂尼的妻子賽赫麥。

年輕母親飛快沖下樓去,但又一時不敢靠近賽赫麥,只躲在墻角悄悄窺視。

嬰兒離開了母親,被一個陌生女人抱在懷中,一個勁地掙紮哭鬧。

年輕母親心如刀絞。

還好賽赫麥很有耐心,溫柔地搖晃他,輕輕撫摸他的腦袋,一邊搖晃一邊向前走。

年輕母親便一路尾隨在她身後。

賽赫麥抱著嬰兒前行、不緊不慢,待走到月影城中央廣場時,停下腳步。

這裏有一座露天劇場。

她順著觀眾席往下,步入劇場正前方的圓形舞臺,坐在舞臺邊緣的石階上,解開披風鋪在地上,窩成厚厚一團,將嬰兒放進披風裏,嘴裏輕輕哼唱起小調,邊唱邊輕拍嬰兒背部,仿佛在哄他睡覺。

這露天劇場本就是表演場所,舞臺、觀眾席、包括四周建築物,都經過精心設計,舞臺上的聲音即使不通過擴音設備,也能向四周傳播很遠。

因此,賽赫麥雖然唱得並不是很大聲,但歌唱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是回蕩在整個劇場。

而此時城中死寂一片,劇場內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響,顯得格外引人註意。

——這南陸女人是要幹嘛?是要故意吸引那個惡鬼過來嗎?!

年輕母親驚恐萬分、不知所措,慌張地環顧四下。

很快,她眼裏的慌張消失了,瞳孔徹底失焦,如同死了一般面色鐵青,一口氣都喘不出來。

因為她看到對面巷道中,正慢慢走出一個全身焦黑、身形扭曲、半邊臉面目全非的惡鬼。

血腥氣撲面而來。

年輕母親嚇到僵死,根本邁不動腳,眼睜睜看著惡鬼朝自己走來,腦海中不斷浮現家人、親友被這惡鬼活活撕裂的場景。

但惡鬼與她擦身而過,就像沒看見她一樣,徑直朝著舞臺上那南陸女人走去,邊走嘴裏邊喃喃喊著:“媽媽……”

極細微的呢喃聲卻被年輕母親清清楚楚聽進耳朵,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心上狠狠敲了一下,她僵硬地扭過頭,望向舞臺上,望著披風裏她的孩子,突然一股熱流湧上眼眶。

她趕緊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哭聲全部咽了下去。

舞臺上的賽赫麥眼見惡鬼逼近,竟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依然輕拍著嬰兒、哼唱著歌謠。

那歌謠悠揚委婉,溫柔撫慰,曲調極具南陸特色,聽歌詞,好像是哄小孩睡覺的搖籃曲。

嬰兒經過了一番折騰,早就極其疲倦,這會兒躺在柔軟披風中,聽著溫暖的搖籃曲,被輕拍著安撫,竟真慢慢止住了啼哭,迷迷糊糊昏睡過去,全然不知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向人間覆仇的惡鬼正在靠近。

而此時的惡鬼徹底沒了剛進城時的兇悍狂暴,他周身布滿槍孔,前胸後背都是被烈火焚燒的痕跡,艱難地踉蹌著,走下觀眾席臺階。

在距離舞臺還有數米遠的時候,惡鬼停下了腳步,怔怔望著舞臺邊緣坐著的賽赫麥。

他的眼神混沌不清,仿佛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景象,又仿佛被淚水浸滿了眼眶。

“……媽媽。”沒有完整意識的惡鬼再次呢喃。

賽赫麥停止了歌唱,轉過頭,望著惡鬼,眼裏流露出無限繾綣之情,朝他輕喚了一句:“阿勒克。”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惡鬼身體猛地震顫,接著“轟隆”一聲巨響跌倒在地上。

賽赫麥再次哼唱起搖籃曲,並向惡鬼伸出雙臂。

這惡鬼便仿佛著了魔怔似的,扭曲著怪異的身體,爬到她身邊,匍匐在她腳下,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好像哭泣一般。

賽赫麥伸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發,輕拍他的背部,就跟剛剛哄那嬰兒睡覺一樣,邊拍邊道:“阿勒克,你累了吧?”

惡鬼伏上賽赫麥膝頭,女人順勢將他摟進懷裏,繼續哼唱搖籃曲。

“媽媽,我怕……”惡鬼竟吐露出一句表達情緒的話語,賽赫麥頓住了,瞳孔顫動。

但她只震驚了片刻,就立即恢覆了鎮定,柔聲安撫懷中惡鬼:“媽媽在這兒呢,不要害怕,一切都過去了……”

在溫軟的撫慰中,惡鬼慢慢闔上眼簾,呼吸平緩,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阿勒克,你睡著了嗎?”賽赫麥輕聲問。

惡鬼沒有任何反應,靜靜匍匐在她懷中。

賽赫麥等了一會兒,見他仍然沒有動靜,便小心托起他的頭,艱難地將這惡鬼翻個身,並豎起一條腿,撐住他的身體重量。

就在這時,惡鬼倏地睜開眼睛。

賽赫麥驚了一跳,臉刷地慘白,眸子瞬間流露出驚恐神情。

但好在這惡鬼依然眼神混沌,似乎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他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麽囈語,就又歪過頭閉上眼簾。

賽赫麥一顆心高高懸起,又重重墜落,本能地急促喘息。

她趕緊壓制住自己喘息的動靜,生怕驚擾到懷中惡鬼。

生死就在轉瞬之間,緊張到極致的她滿臉布滿細密汗水,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再次哼起搖籃曲,不僅僅為了哄睡惡鬼,也為了給自己壯膽。

惡鬼的呼吸聲越來越沈緩,似乎真的熟睡過去。

賽赫麥伸手輕輕撫過惡鬼臉龐,看著懷中只剩下半張臉還完好的猙獰面孔,她的手不可遏制地微微顫抖。

搖籃曲輕柔溫暖,可賽赫麥的手卻因恐懼而冰冷,冷如冰霜的手觸上惡鬼的胸膛,感覺到胸膛滾燙起伏。

她知道這下面跳動著一顆鮮活的心臟,只要一刀捅進去,眼前的惡鬼,曾經的威懾南陸長達十幾年的宗主便會徹底殞命。

她顫顫巍巍摸到自己的頭上,拔出插在頭發上的發簪。

瞬間,棕紅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而她的手裏多了一把尖椎狀刀刃的匕首——那發簪原來就是藏在她身上的兵刃。

尖刃緩緩移至心臟上方,輕聲哼唱的搖籃曲因為極度緊張徹底跑了調,而惡鬼還沒有睜開眼睛。

賽赫麥皺起眉頭,目露兇光,殺氣畢現,猛地提起匕首……

懷中惡鬼不知在做著什麽美夢,變異的面孔竟流露出繾綣笑意。

匕首落下,尖刃猛烈地、深深地插進惡鬼心臟。

剎那間,所有幻夢破碎。

惡鬼猝然睜大雙眼,瞳孔急劇收縮。

而此刻的賽赫麥臉扭曲成一團,猙獰可怖,奮力將匕首更加用力地往下捅,狠狠地捅到底,一時竟分不清誰更像鬼。

惡鬼痛苦地抽搐,雙手牢牢抓住女人的手腕,眼眸中流淌出瘆人的金色光芒。

賽赫麥立刻感覺脖頸好像被一雙大手用力拉扯,要將她的腦袋從脖子上擰下來。

瀕臨死境時,她從快要斷掉的喉管裏艱難擠出:“……阿勒克……我是媽媽”,同時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將刀刃拔出。

殷紅的鮮血從胸膛噴湧而出,惡鬼眼中的金色光芒越來越微弱,慢慢的,消散不見。

拉扯脖頸的力隨之消失,賽赫麥佝僂起身子,大口咳血。

惡鬼眼眸裏,金色光芒褪去,漆黑宛如空洞。

他倒在血泊中,虛弱地擡起雙手向前方摸索,觸碰到了賽赫麥肩膀。

刀刃立刻抵上了惡鬼喉嚨,但賽赫麥接著就停頓了動作,她聽見惡鬼又輕喚了一聲“媽媽……”,握著匕首的手顫抖得厲害。

此時的惡鬼視線徹底渙散,應該已經完全看不到眼前事物,但眼神卻極其清澈。

這一刻,突然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賽赫麥心頭,仿佛這惡鬼恢覆了為人時的意識,仿佛她面前躺著的不是變異了的“奉獻”,而是原本的教宗宗主。

“阿勒克……”賽赫麥回應了他一聲,遲疑了一會兒,握住了他的手。

惡鬼像是得到了極大寬慰,面容恢覆了平靜,艱難地張開嘴說著什麽。

賽赫麥聽不清,便俯下身,湊近他嘴邊。

“媽媽……我……盡力了”

這是宗主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那雙扭曲的手臂從賽赫麥手中脫落,重重砸在地上,然後,再也一動不動了。

賽赫麥僵硬地跪在地上,怔怔盯著面前的屍體好一會兒,突然俯身倒地痛哭不止,也不知是因為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有什麽其他的情感在這一瞬間觸動到了她。

那年輕母親就癱靠在一旁,目睹剛剛這一切的發生,像個木偶般瞪大驚恐的雙眼。

這時,舞臺上的嬰兒被周邊的動靜驚醒,再次放聲啼哭。

——那惡鬼已經死了,那惡鬼已經死了……

年輕母親心裏默念著,鼓起勇氣,哆哆嗦嗦地爬到舞臺邊緣,爬到她的孩子身邊,抱起嬰兒。

賽赫麥停止了哭泣,擡起頭。

她早就察覺到這年輕母親一直尾隨身後,於是問道:“是你的孩子?”

年輕母親畏縮地點點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見她如此害怕,卻還是為了孩子走近,賽赫麥嘆道:“你是個好媽媽~”,然後低頭望向宗主的屍體,眼底翻湧著覆雜情緒。

“別在這兒呆著了,都是血腥氣,快帶孩子走吧。”賽赫麥背過身,擋住宗主屍體。

年輕母親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然後就抱起孩子,踉蹌地跑出劇場。

待到她走遠後,賽赫麥小心將宗主的頭顱切下,用披風包裹好,踏著月色,走出這座被鮮血澆灌過的小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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