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生變

關燈
第八十七章 生變

瑤光殿裏,陛下的左右兩側被二張兄弟圍繞,我和文慧則分立於二張身旁。

“鳳閣舍人宋璟、荊州長史張柬之,這兩人也為姚崇力薦,想來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陛下聽著張易之在旁念出狄仁傑信中之言,頻頻點頭。

“團兒”,陛下喚道,“先擬旨將張柬之擢升為洛州司馬,讓他多歷練歷練,日後再進三省。”

我正要起身去向書案,卻遙遙望見一個婉麗的身影翩然而至。

今日婉兒休沐,若無大事,她不會專程來到瑤光殿。

婉兒走到陛下身邊,眼神輕輕滑過我,將手中奏表上呈,綿聲說道:“突厥默啜可汗再次上表議和,請求聯姻。”

“呵!”陛下不屑道,“這些年他反覆橫跳了多少次,竟還有臉面再次聯姻?”

話雖如此,陛下畢竟不願邊關再起戰事,緩了不過片刻就嘆道:“武延秀至今還被他扣在帳中,如今顯兒當了太子,他更要同李家子弟聯姻了。罷了,選個不中用的李姓郡王,送去突厥便是。”

“陛下”,婉兒擡眼輕輕掃視,沈著地說,“默啜可汗想要把女兒嫁入大周,稱若婚姻有成,一定派重臣護送淮陽王回京。”

“嫁進來?”陛下微微欠身,流露幾分吃驚道,“他竟不留著人質,反倒要送來一個人質?”

“團兒”,婉兒還未來得及答話,陛下又問我道,“如今還未成婚的郡王都有誰?”

我輕輕看向婉兒,緩緩舒了一口氣,陛下既然問的是郡王,那自然不必多提李重潤和李守禮。

“回稟陛下,幾個郡王中,尚未成婚、年齡適宜的便是皇太子的三子義興王李重俊,還有相王的四子五子,巴陵王李隆範、中山王李隆業。”

“既是可汗再三乞請,總不能駁了面子”,陛下由著二張兄弟在旁捏腰捶腿,再次閉目道,“那便將義興王許婚突厥吧,總歸是皇太子之子,日後被封親王,可汗臉上也有光。”

“陛下思慮周全,可汗自當感激。”張昌宗在旁討好道。

“陛下”,婉兒嘆了一口氣,再次與我相視一眼,面含隱憂地說道,“默啜可汗稱,突厥公主定要嫁給皇太子,或皇太孫。”

此言一出,我與文慧、二張兄弟皆面面相覷,婉兒低頭不言,唯有陛下怒不可遏道:“這種首鼠兩端的小人,竟然想做日後天子的岳丈!做什麽春秋大夢!”

說罷,極不耐煩地推開身邊的二張兄弟,面含怒意。

我想要上前寬慰,卻瞥見婉兒和文慧都暗暗向我搖手。這兩年陛下身子不好,容顏老去,脾氣也越發急躁了。

陛下雖不願對突厥一直用兵,但也定然不會答應李顯或李重潤娶突厥公主為正妻,我並不擔心這個。只是不知如何能讓此事轉圜,好叫陛下不再憂心。

“陛下何須這般動氣?”張昌宗突然開口,柔聲細語道,“默啜可汗只說要將女兒嫁給太子殿下或邵王,又沒有說須得是正妻,納為妾室豈不兩全其美?”

“陛下不可”,我忙不疊地說道,“六郎為陛下解憂之心誠摯,可是忘了默啜可汗之奸險,若是將他的女兒納為妾室,豈不又給了他日後起兵反周的理由?”

“團兒所言有理,陛下三思。”婉兒也在旁勸道。

陛下動了動身子,輕輕撇嘴玩笑道:“我何時說要將突厥公主納為東宮妾室啦?六郎,我可有說過?”

張昌宗神色如常,並不慌亂,嬌嗔道:“昌宗愚鈍,陛下當然瞧不上昌宗的蠢主意。”

“六郎的主意既然不妥,陛下何不以太子殿下已有正妻為由回絕可汗?”文慧突然說道。

“看來……”陛下沈思片刻,終於說出了我擔憂許久的話,“是要給重潤娶一位正妻了。”

李重潤與裴露晞的性情,都如此桀驁倔強、寧折不屈。好不容易在慧苑那裏找到了一點辦法,如今又……

可他已經十八歲了,就算沒有默啜可汗,他的婚事又能拖多久?

“陛下可還記得,我們兄弟的女侄嫁給了平恩王?他們夫婦二人如膠似漆,在洛陽城可是出了名呢。”沈默許久的張易之突然開口。

陛下微笑著點頭,“那個小娘子樣貌很好,性子也活潑,很討人喜歡。”

“她還有一個同胞妹妹,容貌更是不遑多讓。陛下何不令好事成雙,姊姊嫁給兄長,妹妹嫁給弟弟?”

二張與李顯結親為陛下樂見,可是張氏女嫁給李重福和嫁給李重潤,意義是決然不同的。

張易之的野心暴露得太急太快,連陛下也不覺楞了一瞬,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陛下,五郎失言了。”張易之反應過來,趕忙躬身請罪。

“哦?”陛下突然笑意盎然,饒有興味地問道,“你何罪之有啊?”

張易之整個身子僵直著,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道:“邵王身份貴重,張氏不該攀附。”

“起來吧”,陛下微微一笑,不在意地說道,“攀附權貴乃人之常情,算不得大錯。可是重潤的妻室是大唐未來的皇後,這個人情你討不得。”

二張聽罷,一同乖巧恭敬地請罪,神色卻也並不驚惶。

李重潤的婚事越被陛下看重,我就越不能多言一句。

除了在裴露晞出宮一事上下功夫,旁的也就只能期望他們自己妥協一些。

聖歷二年的冬天很快過去,轉年之後的春日,陛下又改元久視,而朝廷宮帷也都循序漸進地改變著。

鳳閣侍郎姚崇升任夏官兵部尚書,掌管兵權,仍兼相王府長史、同平章事。

被狄仁傑和姚崇一同推舉的鳳閣舍人宋璟升為禦史中丞,掌管禦史臺百官監察之事。

而擔任洛州司馬不過半年的張柬之,很快被陛下召至洛陽,任鳳閣侍郎、同平章事,一躍成為宰相。

與此同時,張氏兄弟在朝中的影響力也與日俱增,投奔門下的文人官僚不可勝數,與姚崇、宋璟、張柬之等人漸成分庭抗禮之勢。

姚崇和宋璟與李旦的關系,我早有思慮,如今更是文武兼備,說是影響半個朝廷也毫不為過。

這些事,我看得出來,身在東宮的李顯和阿姊也自然看得出來。

只是,李顯的周圍只有武家人。

如此看來,正位東宮的皇太子李顯,遠比身處宮外相王府的李旦掣肘更多,也更難培植自己的勢力。

禍福相倚,世事難料。

初夏時節,我照舊往來於瑤光殿與東宮,阿姊笑盈盈地留我一同用晚食。

“今天是什麽日子,阿姊竟花費了這樣多的心思。”

我與她面對而坐,見盤中餐食精致至極,平日極為少見,忍不住問道。

阿姊笑著揮手,示意身邊的宮婢依次退出。見她如此,我便也點頭示意玉娘離開。

“令裕私自落發為僧、住在京郊持明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我點點頭,爭執過後,我與阿兄仍舊書信聯絡,知道他的近況。

阿姊的生氣寫在臉上,接著抱怨道:“我特意叮囑過祠部的官員,不許給他僧籍,可他哪怕做不成真的僧人,也不願出仕為官,硬是剃了頭住在那個持明院。”

“阿姊”,我在旁寬慰道,“嗣聖年間時,太子殿下曾給阿兄屯田員外郎的官職,阿兄便是拒不接受的。對他來說,憑借家族和姻親而非科舉入仕,是明珠暗投,也是萬重枷鎖。”

“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阿姊仍鎖眉抿嘴,“當年阿耶在朝為官,除了他我還有兩個阿弟可用。如今韋家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了,他就當真如此狠心,把我們姊妹二人扔在這舉步維艱的宮裏?”

“可是阿兄連頭發都不要了,若是再逼他,我擔心他會從此消失,再次顛沛流離。”

“我也正是想到此處,才不敢強迫他做什麽”,阿姊搖頭嘆息著,“長此以往,團兒,我就只有你了。”

面前的阿姊突然起身,慢步移至我的面前,纖細白凈的雙手輕輕握住我,眼含柔情。

“阿姊,出了什麽事?”我憂心道。

“團兒,東宮危機重重,韋家瀕臨絕境。我想求你,救救我,救救韋家,救救喚你阿姨的孩子們,也救救你自己。”

“阿姊”,我鎮靜地看著她柔媚的雙眼,心平氣和地問道,“你是想讓我去找相王?”

阿姊想要我做什麽,我早有預感,況且李旦也早就提醒過我,今日就更加顯明。

我和阿姊的親情裏早就夾雜了太多東西,也便沒有什麽多餘的心冷和失望。

她也回看著我,神情溫柔而討好,“相王雖因妻妾一事對你有怨,可畢竟也曾鶼鰈情深。舊情覆燃總比另起爐竈容易些,更何況別人我也不放心。”

“阿姊”,我仍然沒有波瀾地對她說,“我是陛下的近侍女官,要離宮去相王府,沒有那麽容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