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掖庭

關燈
第二十八章 掖庭

婉兒放緩步子,停在一方院落中,目光穿過伏地而跪的娘子們,落於一個高挑冷寂的身影。

順著她的眼睛,我方細細打量起來。

這娘子約莫三十歲,膚色白皙,眉眼清明,五官勻稱。面龐雖清瘦些,弧度卻流暢豐盈。最引人註目的,是雙目間透著的桀驁英氣,仿佛世間娘子的堅毅果敢,都聚於一身。

布衣荊釵,難掩國色。這樣的容貌氣韻,也就只有明艷柔媚的阿姊稱得上分庭抗禮。

她沖婉兒微微點頭,神情松弛坦然。我忽然覺得,她的身姿神態倒有些像豆盧貴妃,只是沒有那一份不融於世的孤絕。

婉兒上前將她扶起,兩個身影交疊錯落,相互倚靠。

我在遠處等著她,目光落於往來躬行蕭瑟的身影,心思沈憫。這院落裏的每一個娘子,都曾是世族貴女,族內獲罪,旦夕之間也就永遠在此了。

掖庭中的娘子,凡擅歌舞樂器者,皆入教坊司。而我在的這方院落,眾人衣衫樸質,不斂妝發,恐怕是身無所長的娘子們做粗使活的地方。

不過是瑤光殿一半的大小,住了卻近百人。如今只是初春,到了炎炎夏日,只怕氣味都是熏人的。

或許是幾年,或許是大半生,又或許是一輩子,她們的世界裏只有這方院落了。

腿邊一陣異動,我的思緒被打亂。驚嚇之餘低頭看去,卻只見一個身長不足三尺的垂髫小兒,緊緊攥住我的衫裙,一張小臉稚嫩可人。

我蹲下身,正想開口問話,卻見一個娘子撲通一聲跪在身前,聲音發顫,“賤女不知輕重,沖撞了貴人,求貴人不要計較。”

心裏全是酸澀,哪裏還會苛責。我忙將她扶起,滿心不忍,向她道:“稚子無辜。”

本想起身,卻覺身子一沈,衫裙仍被這髫年幼童揪在手裏。心思一轉,我突然明白她是喜歡這煙紅纈裙。

我將肩上的披帛取下,雖是青碧色,但染印著寶相花紋,總歸也是漂亮的。

披帛輕搭在孩子的肩上,雖拖地許多,但更顯得笨拙可愛。

看著歡喜起來的孩子,有些好奇,便問向方才賠罪的娘子:“她叫什麽?”

“婢子夫家姓裴”,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小女名喚露晞。”

幾分驚奇,幾分焦急,拉著她忙問道:“你們是裴炎的家眷?”

心中暗暗期盼,裴懿雖未娶妻,可有沒有妾室子女我卻不知,萬一……

她這才擡起頭來,目光閃躲,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夫家是東眷裴。”

期待落空,我緩緩低頭。裴懿是河東裴氏洗馬房,與東眷房已是遠親了。

婉兒的身影漸漸靠近,我起身沖她微微一笑,將她肩上搭繞的黛藍色披帛取下,又遞與那孩子的母親。

“得了兩條披帛,是能歡喜幾日,可也不過幾日罷了”,婉兒同我一起走出院子,又步入無盡綿長的永巷裏,“你不該讓她有盼頭的。”

有盼頭……婉兒的言辭令我陷入迷茫之中,在這樣的地方,沒有盼頭,如何活得下去?可是,怎麽才能讓她們一直有盼頭呢?

“你不問我為何帶你來此麽?”

我沒有接話,只問道:“那個娘子氣度不凡,究竟是何人?”

她徐徐前行,笑得坦率,“那是從前的張良娣。”

良娣是太子妾室,李顯在東宮時未設任何有品級的姬妾,那這個張良娣,就只能是李賢的妾室了。可是……

“她為何在這裏?雍王的家眷不是軟禁在安福殿旁麽?”

遷都之前,太後已恢覆李賢為雍王。而承襲雍王之爵的,恰恰是張良娣的兒子李守禮。

“這其中波折甚多”,婉兒緩緩道,“她與明允是私下定情,在先皇壽宴雙雙當眾乞請婚旨。婚後不過數年,明允便獨寵趙道生,她憤恨難平,動靜鬧得不小,才求得了一紙和離書,連兒子也給了嫡妻房氏。只是青松落色,她沒走得了就出事了。”

寥寥數語,道盡了她昔年經歷。我心中震徹,這個張娘子的傲骨氣節,確非常人可比。

“如今在此而不在安福殿旁,也是她求來的?”

婉兒點點頭,“她不願再與明允有所牽扯。只是,孩子終歸無辜,她總要知道小郎君當下如何。”

婉兒這樣的人,絕非因張娘子是李賢從前的家眷而關懷。我想,她是敬她重她,更羨慕她。

“到了”,婉兒的步子停在一方更小的院落前,側頭道,“你進去吧。”

我心裏生疑,邁開步子走了進去,視線被一個熟悉的身影遮蔽。

阿玉跪在我的面前,淚眼婆娑,她的上牙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幾番開合,卻一句話都說不出。我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卻在轉瞬間被刺痛。

原本是斟酒刺繡的纖纖玉指,此時卻紅腫粗糙,指節處許多細碎的裂紋參雜其間。

“阿玉”,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這兩年你是怎麽過的?”

阿玉笑著搖搖頭,一邊用手抹去面頰的淚痕,一邊說道:“小娘子,我很好,我如今在宮繡坊,日子再好不過了。”

我細細端詳起來,她比從前瘦了些,眼角眉梢也略顯疲態。

“那你從前是在哪兒?”

“我原本在漿洗處,去年秋天的時候,被調到了針線所,沒過幾月便跟著來洛陽了”,她安靜地答道,“聽針線所的掌事女官說,是裴相公家將我安排的。”

我點點頭,“是裴大郎。”

“我知道是小娘子求來的,只是如今裴大郎尚有妻女在掖庭。小娘子能救救她們嗎?”

裴懿果然有妾有女!我心中一喜,忙問阿玉:“她們在洛陽嗎?”

阿玉搖了搖頭,“我在長安掖庭時見過她們,後來就再不知了。”

“你放心”,我輕握住她的手,“我會盡力去辦的。你在這裏,也要顧好自己。”

相互間幾番囑咐,我才退出院子,向婉兒鄭重行禮。

她沒有推辭,只是淺笑幾分道:“推己及人罷了,不必介懷。”

“既如此”,我趁熱打鐵道,“你能尋到裴懿的妻女麽?”

“團兒,我明白你。可是裴炎一案過去才四個月,又是謀反大案,我此時當真無能為力。”

我掩住心中失落,沖她點點頭,叫她不必擔憂。我雖想救護裴懿家眷,可更不願婉兒涉險,她走到今日已經太難了。

“走吧”,她拉著我,“該去安福殿了。”

我搖了搖頭。掖庭一趟,雀躍的心情早已煙消雲散,這樣的我即便見到了從敏,也只會讓她擔心。今日是她該高興的時候,還是不要擾了她的心情。

婉兒拿著我為從敏備好的幾件小玩意,匆匆向西邊的安福殿走去。

午後日光金黃,塵埃輕揚舞動。高墻裏的掖庭,是無盡的寒冷,無盡的黑夜。

朝來暮去,露往霜來。瑤光殿與掖庭的一切,似都與安福殿無關。

從敏、皇後、王充容,都如昔年在豫王府一般,生活得靜謐從容,疏朗妥帖。

過去的這一年,若說心中全無妒忌,只怕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可自從去過了掖庭,我便只想替她們守護這份安寧溫馨。

我沒有的,她們若能有,總好過大家一同提心吊膽、步步驚心。這天下娘子,若能相互體諒,彼此扶持,日子總能更公正些。

我歪在從敏身側,為她揉了揉靠在身下的隱囊,想讓她更舒坦些。

在房裏玩了半晌的芳媚將頭輕輕貼在從敏的肚子上,一有響動便喊出喜上眉梢的驚呼。

從敏與我相互對視,交換了忍俊不住的表情。

“我阿姊若是有孕,就有人喚我阿姨了”,芳媚一手托腮,笑盈盈地看向我和從敏,“而且她也就不會再這般管著我了。”

從敏撲哧一笑,伸手輕點芳媚前額,“你呀,就曉得惹你阿姊生氣。等我的孩子生下來,叫他喚你阿姨,不喚王姨,怎麽樣?”

“那怎麽分得清我和韋娘子呀?”芳媚撅起小嘴,沖我眨了眨眼。

我忍不住打趣她:“你盼著有人叫你阿姨,怎麽不盼著有人叫你阿娘呢?等安郎君回來,不出幾年怕是就要被喊煩了呢。”

芳媚從小便不是害羞的人,如今被我調侃,還是落落大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是自然!我同平簡,要一個小郎君、一個小娘子,最好年紀相仿,才好玩呢!”

我笑得倒在從敏身旁,雙手按著有些酸疼的肚子,眼淚都溢出幾滴。從敏產期在即,也笑得扶著腰身,大口喘著粗氣。

我見狀忙強迫自己止住笑,一只手扶著她肩頸,一只手順著她的呼吸。

等她慢慢平覆下來,我才對芳媚輕嗔道:“可不許再逗她了,不然叫你阿姊來領你。”

芳媚揚起眉毛,吐了吐舌頭,沖我們微微聳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