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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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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聖誕快樂

1936 年 12 月 25 日,於十多天前爆發的西安事變終於得到和平解決。而這一天,也是西方的聖誕節,是孩子們能夠撒歡的節日。位於香港的方公館裏,到處可見充滿節日氛圍的聖誕裝飾,惹得小主人從一早睜眼便開始抑制不住地興奮。

除了因為聖誕節,還因為母親今晚邀了舅舅來家中,要知道她可最喜歡舅舅了。還有和舅舅剛剛結婚的那位舅媽,金發碧眼的,是她心目中長得最好看的人。

而她心目中最最好看的那個人,當數她的媽媽。盡管媽媽因為懷了小寶寶的緣故,不怎麽化妝打扮,肚子也比從前大了幾圈,但她永遠永遠都會將她的媽媽擺在最最重要的位置。那是比第一還要優越的位置,沒有人可以取代。

已經下午六點了,可媽媽的午覺還沒睡醒。她聽吳媽說過,懷了小寶寶的人特別嗜睡。故而這些日子,她總是乖乖的,從不去攪擾媽媽的睡眠。但今天有些不一樣,晚上他們要過聖誕節,舅舅他們一家還要來,她想讓媽媽給她紮好看的蝴蝶辮,那是只有媽媽會紮的蝴蝶辮。

今日她特地穿了一條紅絲絨鑲白狐毛的連衣裙子,與聖誕老人的紅鬥篷很是相襯,手裏還拿著小麋鹿玩偶,便更像是聖誕老人身邊的童子。盡管聖誕老人身邊沒有童子,但於她來說,是可以這般想象的。

她一蹦一跳地跑去媽媽的房間。待到要進房間時,小步子倒是變得靜悄悄。她怕嚇著媽媽,也怕嚇著媽媽肚裏的小寶寶。

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卻發現媽媽不在睡午覺,因為床上沒有人。她又走了幾步,繞過了床,抱著那只小麋鹿,在臥房裏面的梳妝間裏找到了媽媽。

她開心地笑起來,朝著坐在梳妝椅上的媽媽跑了過去。

“媽媽!”

孩子朗朗的一聲呼喚,將沈浸在幾十封信箋中的方念拉回了現實。

放下手中的信,她轉頭對著女兒笑了一下,輕輕地招手,“來,小泥鰍。”

小泥鰍拉住媽媽的手,一蹬小肉腿,便坐到媽媽的腿上。

挨近媽媽的第一件事,便是伸出小手摸摸媽媽那個已經有玩具店裏彩色大氣球那麽大的肚子。

“小妹妹今天睡好了嗎?”她歪著腦袋,在對著肚子裏的小寶寶說話。天知道她有多盼望,媽媽能給她生下一個與她長得一樣的小妹妹。

方念揉揉她的小腦袋,替肚裏的小寶寶回答她:“睡好了呀,姐姐。”

小泥鰍揚起笑臉,那雙酷似她母親的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今天沒有睡懶覺。”

方念點點頭,“今天是聖誕節,要早些起陪我們小泥鰍過節呀!”

小泥鰍湊過去,在方念的臉上親了親。而後,她發現了桌上放著的那些信。她素日已經在學一些字,在看到信封上與漢字明顯不同的文字時,便忍不住好奇。

“媽媽,這寫的什麽呀?”她的小手往信封上的俄文一指,側頭問方念。

“上面寫的是地址。是從莫斯科來的信……”方念回答她。這些信,是她這些日子的寄托,時不時地總會翻出來看一看,讀一讀。而她在讀的時候,腹中的孩子總會有所反應。她將手輕輕放在上面,由著那孩子在聽到他父親的字句時或感動或歡欣。

小泥鰍聽到是從莫斯科來的信,便像小大人一般拍拍方念的肩對她說:“我舅舅說,仗總會打完的,那些人總會回來的。”

方念笑笑,問她:“那些人是誰?”

小泥鰍不假思索,“我爸爸啊!還有……還有……”

“嗯?還有誰?”方念故意問道。

“還有……賀爸爸……”小泥鰍不太好意思地喊出這個稱呼,因她從前總是“獨腿長官”“獨腿長官”地這般叫,沒少挨方念的教訓。而今天竟然改了口,小小的人兒,總還是有些害羞的。

方念摟著她,在她臉蛋上重重地親了一下,欣喜道:“我們小泥鰍是懂事了!”

得了誇獎的小孩,嘻嘻笑著,對母親撒起了嬌,“媽媽,那我今日要梳蝴蝶辮,四根的那種!”

孩子天真的笑臉讓她心裏暖融融的,她摸摸那細軟的小頭發,應了聲:“好,四根的!”

……

天色將晚時,小泥鰍心心念念的舅舅、舅媽提著聖誕禮物便來了,於是他們比聖誕老人還要早一步博得了小丫頭的歡心。

她從媽媽懷裏出來,噔噔噔幾步跑過去。

舅舅早就張開雙臂蹲身在那等她,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摟住舅舅的脖頸,小人兒便被直接抱了起來,玩了幾個過山車似的轉圈圈。

偌大的方公館,一下子便被孩子的歡笑聲填滿,映襯著那些色彩繽紛的聖誕裝飾,這才讓人真切感覺出節日的氛圍。

方念的眉眼間也染了笑,慢慢踱步過去。先是給了剛剛成為她嫂子的那位俄籍姑娘一個輕輕的擁抱,而後才對著那位抱著小泥鰍的男人說道:“她盼著你們來,都盼一天了。生怕你說話不算,不來了呢。”

“那怎麽會?”柳亭芳拿額頭頂了頂懷中可愛的小人兒,滿臉掩不住的笑,“答應孩子的事兒,我可從來不食言呢!”

方念笑著搖搖頭,由著他們兩個玩鬧去,轉而便又與她的嫂子娜塔莉亞說話:“伊萬諾維奇叔叔近來還好嗎?”

由於伊萬諾維奇先生的女兒與柳亭芳結為夫婦的緣故,方念如今已隨著柳亭芳的關系,親切地喚這位蘇聯黑幫大佬為“叔叔”。他們的生意關系如舊,而今更是親上加親。

娜塔莉亞拉住方念的手,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回答她說:“爸爸很好。他還托我送你一樣禮物呢!”

“送我禮物?”光是這句話,便已經給了方念驚喜。她既開心又感激地說:“伊萬諾維奇叔叔總是待我這樣好。本該是我給他送禮的,哪有他一個長輩給我送禮的道理?”

“哎唷,你可別客氣了。”一旁的柳亭芳對方念說道,“我岳父這份大禮啊,你是無論如何都得收下的。你若不收啊,我可擔心我那未出生的小外甥會不高興。”

柳亭芳笑嘻嘻地與她打啞謎,惹得方念一頓猜想。不過猜來猜去,也只猜到了是與腹中孩子相關的那些嬰兒用品,旁的,她便實在想不出。

柳亭芳見這一貫精明的方大老板眼下竟有些“愚鈍”的模樣,不免覺得好笑。抱著小泥鰍的他,稍稍側頭,附到太太的耳邊嘰裏呱啦說了幾句俄語,娜塔莉亞便點頭笑笑,伸手將小泥鰍接到自己懷裏。

“走,帶你見識見識那份大禮去。”空出手來的柳亭芳,將臂彎送至方念面前,覆又帶著神秘的笑,強調了一遍,“這大禮,還得勞煩方老板親自去取才行。”

方念白他一眼,那股莫名的好奇心卻已驅使著她要跟著柳亭芳去瞧一瞧。於是,她伸手搭到柳亭芳的臂彎上,被他帶著,一步一步走出方公館的大門……

方公館之外,是一片極大的四方敞地。說是在大門外,卻仍屬方公館的私人領域。今日聖誕的緣故,大門上也掛上了閃閃爍爍的各色彩燈,照在那方敞地上,有著平日不曾多見的繽紛熱鬧。

而柳亭芳的車子便停在彩燈能映照到的正中央位置,似乎是要十分隆重地向她揭曉那件禮物的謎底。

柳亭芳慣是愛搞這些女人們喜愛的儀式和驚喜,方念不覺有奇,卻不知怎的,左胸口的位置,那顆心沒來由地不按尋常的頻率在跳。她輕輕按了按那心口的位置,而後將手慢慢往下挪移。停在已有六個月身孕的肚子上,停在此時也同樣不安分的那個孩子身上。

腳下仍跟隨著柳亭芳的步子在往前走著,卻仿佛總也做不好思想準備似的愈走愈慢。

手心都已微汗,柳亭芳用自己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溫聲對她說:“他回來了。人已在這裏。”

亂跳的那顆心快得猶如停止。

大腦一片空白。

斑斕的燈影猶如另一個世界的外物,與那個從汽車裏走出來的身影明明白白地區分開來。叫她真真切切地瞧見了他,並且只能瞧見他。

盡管眼裏已滿是模糊世界的淚水……

“聖誕快樂,念念。”

他清瘦的臉龐露出微笑,像 12 月的寒夜裏,亮起的第一顆星。那顆最亮最亮的星,在寒夜,在黑夜,也在她的心。

紅又澄凈的眼睛裏,堅毅的輪廓愈加清晰。未著軍裝,未拄拐杖,可那挺拔的身形以及堅定的步子都是她夢裏夢外肖想了千變萬變的樣子。他這個人,鐵骨錚錚的,早已烙在了她的心裏,時間之久,甚至都要追溯到上輩子去……

眼淚落下,卻不敢眨眼。是怕合眼的那一瞬,眼前的人又會消失。然而,那雙手已經張開,將她擁進懷裏。

他給了她驚喜,而她又何嘗不是?

他抱她的動作有力,卻又克制著自己,不敢太過用力。可因為太過驚喜的緣故,他無法克制自己正在發抖的聲音。

“孩……孩子?我們的孩子?”

她緊緊將他回抱住,抵在他肩頭上的小下巴不住地點著。

“是。賀南霄,是我們的孩子。”

淚水仿佛決了堤,從未在人前掉過一滴淚的男人,此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種無法形容的百感交集,填滿了他空了久久的那顆心。

又將她摟緊幾分,仿佛是要抓緊這世間已難能稱得上是美好的現實。

方念揉撫著他腦後的短發,吸著鼻子,笑著說:“六個月了。大抵是我在你那的最後一晚要上的……”

在莫斯科,在伏龍芝軍事學院的教員宿舍,在他那張只夠單人躺睡的軍用鐵架床上——他們依依不舍,纏綿在一起……

“這一次,我會好好守著你。守著我們的孩子。”他發啞的嗓音起著誓,在她耳畔。因他想起近幾日總夢到的那些零碎的夢境——她躺在手術臺上,而他駕著飛機墜亡——不知何年的事,可那夢境陌生卻又熟悉,使他後怕,使他抓住任何一個回國的機會,只為陪在她身邊。

方念哭著又笑。眼淚始終未幹,掛在彎彎的月牙眼睛下面……

這一次,他說到做到了。

PS:還沒結束,還有一章!隔了太久才更,很抱歉很抱歉~最後一章明天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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