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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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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朋友

1932 年的秋天,方念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香港。淺水灣微涼的海風吹來,陌生的感覺,仿佛又是一個新的世界。可記憶永遠都在,越想忘記,卻愈加清晰。

無垠的大海總是會放大一切意識,歡樂苦痛,遺憾還有思念。浪潮將那些情緒層層堆疊,翻湧又退下,循環往覆,無法消散……

方念的身體已經好起來,可心裏的郁結始終還在,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能說能笑。她獨自站在陽臺上看海,而嚴知行默默地守在她身後。他總希望,會有某個時刻,她能突然好起來。這多不像是一位醫生的邏輯,沒有哪種病癥會突然痊愈,心中的頑疾更是難醫。他一個理性至極的人,卻也有這樣荒誕的想法,愛情果然是能改變人的怪東西。

他正在心裏自嘲,而住在他愛情裏的女人,此時被海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怪東西又在作祟,他幾乎沒有多想便走上去。

還帶體溫的軍裝披到她身上,一瞬的恍惚使她的心臟跳快了幾下。然而,也只是一瞬而已,回頭去看時,那種感覺已經戛然而止。

方念吸了吸凍得有些發僵的鼻子,便要將身上的軍裝脫下。

嚴知行雙手按在她肩上,玩笑般地抱怨:“大小姐可別再耍脾氣,這月府裏開支,光醫藥費就占了大半。”

方念白他一眼,沒好氣道:“回頭補給你。”

拗不過她,軍裝還是被她還了回來。不過,人也從陽臺回了屋,至少不會再受凍。

“從前也不見你這副打扮,來了這裏倒是日日穿著。”方念早就想說,自己很不習慣看他一身戎裝,卻還總是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叫她眼暈。

嚴知行臂彎裏掛著方才她脫下的軍裝,低頭將自己打量了一遍。自我感覺還是這身更適合自己。不過,他還是故意笑著說:“這是懷念來醫院找我的日子了?那一會兒去換了也行。”

方念最服氣他這種別人說一句他能胡亂揣測出一堆有的沒的的能力。就這樣,原是真想讓他換掉軍裝的想法便徹底打消了,“你還是穿著吧。上不了戰場,好歹在家過過癮。”

一句話,真是紮到嚴知行的心裏。

他將軍裝丟到椅子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冷著臉直盯著她的眼睛。

方念有些嚇到,往後退了兩步。

嚴知行也向前,並伸出一只手扶到她後腰上。

絲緞睡裙的光滑觸感,他還是第一次感受。而那面料的輕薄,仿佛他輕撚指尖便能觸到藏於其下的皮膚柔膩……

方念察覺,腰上那只大掌在用力收緊。她沈了氣,臉上已是冷漠,“嚴知行,明天我就搬出去。”

那只撫在她腰上的手頓住,而嚴知行的眉頭也蹙了起來。

在暧昧又危險的空氣裏,倆人互不相讓地對峙著。

半晌,男人才忽而笑起來,“跟你開玩笑你還當真了?你同我開玩笑,我什麽時候起過急?”他的手松開,人也往後退出兩步,又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沒開玩笑。”方念仍站在原處,表情一如方才,“房子我已經托人找好了,本想過幾日再和你說。現在看來,這事須盡早。”

嚴知行臉上的笑僵住了。方才撫她腰的那只手微微攥起,而心也揪了起來。

“什麽時候托的人啊……”他微勾唇角,故作輕松,“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去哪裏托的人?”

“您府上有電話。”方念也笑了一下,“而我們方家在香港也是有不少朋友的。”

嚴知行揪著的那顆心仿佛被一個重物壓了下來,連他自己都聽到了一聲悶響。

他長出一口氣,臉上便徹底沒了笑,“方念,有必要這樣嗎?正常的朋友也不能做了?”

方念別過頭,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朋友麽?我看是嚴公子沒把我當朋友。”

“方念,你這話什麽意思?”嚴知行沒想到,自己想要與她更進一步的想法會令她這樣排斥,“是,我剛剛是有些沖動。可除此以外,我什麽時候逾過矩?”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方念不想提剛才,確也不止是因為剛才的事才生氣。

話說到這兒,嚴知行已經隱隱察覺她那話裏的意思。他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眼神,然而,她已經單刀直入地質問他道:“問過你幾回賀南霄的消息,你總說沒打聽到。是真的沒打聽到?還是故意不告訴我?”

嚴知行沈默了。

方念冷笑道:“沒關系。在香港我也不是只有你這麽一個朋友,找別人打聽去就是了。”說完,她便轉身要走。

嚴知行伸手,拉住她手腕,“不是不告訴你,是沒有確鑿的消息,我不敢隨意說……”

方念回過身,用眼神逼視著他。

嚴知行嘆了口氣,“好,我說……”

……

監獄裏,鄧子明的屍體被剛剛拉出去。說是要在航校裏,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邱令克對自己所下的這個命令很是滿意。如今,身為中統局的一員,抓人、殺人這些事他早已幹得得心應手。尤其是看到那些“老朋友”成為自己的甕中鱉,別提多滿足多得意。

電閘室裏今日還關著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邱令克戴上白手套,親自拉開電閘室的門。

“賀隊長……哦不,賀將軍,好久不見呀!”

粗壯的鐵索將男人四肢纏繞著吊掛起來,他低垂著頭,渾身上下鞭傷無數。

邱令克走上前,用自己的軍帽沿兒勾起他的下巴,“老山五團邱令克,賀將軍可還記得?”

眼皮擡了擡,沁滿血水的眼睛裏,只看到一個重重疊疊的假笑臉。他無力地又合上沈沈的眼皮。

“老山,二十五棵大馬尾松,不是您吩咐我砍的麽?怎麽?連這也不記得了?”邱令克笑著,半邊牙齦都露了出來。看著愈發瘆人。

面前的男人對他的問話無動於衷。聽說是耳疾又犯,對所有的審訊都未有回應。而邱令克不信,偏要親自來審一審。

電閘被拉起,幽藍色的電流瞬間傳至男人的四肢百骸。從嘶啞的嗓子裏掙出一聲低吼,肌肉仿佛被來回軋碾,渾身顫栗得全然不受控制……

電閘關閉,邱令克瞧了瞧男人胯下的那灘水,嫌惡地捂住了鼻子。

“何必呢……”手拿下,在鼻端揮了揮,“因為一個女人而攬上‘通共罪’,值得麽?老山綁架事件,賀將軍不記得,我倒記得清楚。那位小姐後來給了土匪頭子多少錢?現又處於何處?我給個機會,還是由賀將軍您來說。”

話音落,奄奄一息的男人緩緩將頭擡起。他用眼神示意邱令克湊近一點。

邱令克大歡喜,以為馬上就要得到答案。於是快走幾步,將頭湊了過去,“賀將軍,請說。”

男人的嘴含混著說了兩句什麽,邱令克便將頭更湊近一點。

忽然,男人猛地一擡頭並重重向邱令克撞了過去——

“哎呀——”邱令克驚聲痛呼,緊緊抱住了頭,“賀南霄!看來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

Ps:邱令克,第十六章裏的邱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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