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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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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暗流湧動

梁智儒說,四姨太喜歡珍珠,這玉笙有所聽聞,於是她拿出剩餘的幾顆海螺珠,打算加工做一條項墜。

“你還真下血本啊。”他低頭看著,輕飄飄地嘆了一聲。

玉笙說:“這是杜軍長也未必能買到的珍珠,肯定是有些用的。”

“你做什麽這麽費盡心思地接近她,是為了鐘徊?”

“你知道我是想盡早回燕臺的,”她垂眸挑著配飾,口中平和地說,“自是也要帶走我的人。”

梁智儒稍擡起頭,目光投轉過去,她說出的話回繞耳邊,眉心輕皺攏,隨其擡手支在玻璃櫃上——“你的人?”

“當然。”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側身面向他,“有什麽問題?”

暖黃的光照映在兩人之間,梁智儒停滯的臉上漸生出笑容。

玉笙不樂意了,惱道:“你笑什麽?”

“我是以為這麽多年,你該是學會收斂了……周玉笙,他才不會成為你的人。”他語氣裏有諸多不屑鄙夷。

她也懶得與其爭辯:“你如何知道?”

“沒有誰會一直覺得自己屬於某個人是件值得傾覆一生的事,他們總有一天會抽離誰屬於誰的這種關系,那時便只看得見自己。值得傾覆所有的決心只存在一念之間,此前是萌生,此後是消磨,而人有諸多值得的事,將自己許於另一個人只是其中一件,但同樣也只是一念之間,你不能否認這是沒有存在過的,因而在某一刻它已抵至最頂處。除了這件事,剩餘的全部值得都只是留於一個人的,若是執於某一件的某一刻,那必然會淪入江河日下的消磨,所以,唯一長久的關系只是自己忠於自己的關系……”

他洋洋灑灑地說了一長段,但玉笙可聽不進去,她一門心思只想回去——他當然是屬於她的,她如此愛他,豁然、熾烈、圓滿、分寸,她樣樣都為其學得滿滿當當。擁有是最令人心覺踏實的事。

兩人走出珠寶店,沿街邊走,彼時已是傍晚,天邊呈出淺淺暈染的紫色,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晚風挽起枝葉,是無法言喻的愜意。

梁智儒不著邊際地提及周文曼,玉笙疑惑,轉頭看向他——“她怎麽了?”

“她後來生了個兒子,但是從那以後身體一直不太好。”

她還是不太明白他說這話的用意,梁智儒一向懶散的神態偶有滄桑感,仿佛在一瞬間經歷了所有苦難。他轉頭去,目光漫無目的地流失在來往行人中。

他們轉入一條寂靜的青石路,玉笙心想他遭受了什麽,他突然說,“有一回,我發現她在院中徘徊,口中嘀咕著什麽,似乎有什麽著急的事,但後來我才知,她日日如此,他們說她病了……又在某個午後,她恢覆得與以前一樣,有一個年輕的男人給她送了一束花。”

故事戛然而止,她追問:“後來呢?”

“後來,我就離開了燕臺。”梁智儒回頭來,懶散的模樣難得有一刻認真,“我應該認為那是不道德的,但她樂此不疲地耗損著自己擁有的平靜,變得格外生動漂亮,這致使我不再糾結道德與否。我想要所有的,人和物都變得短暫,如是現在,我與你說完這句話,便徹底地消散。”

她由不得順著他的話預想,聽他點到最後一句時,心臟猛地縮緊,背脊激起滲骨的涼意,忽然背上壓得實緊,周身浸透的清涼捂進他懷裏,玉笙孤立著像深紮進土裏的竹木,穩穩地撐起他龐然的身軀。

“……梁智儒。”

他站直身,又恢覆作那副懶散德行——“我是看你突然一副害怕的樣子,才想著要安慰你一下,再說了,你也沒有長在我想要的點上,就是這模樣,跟要吃人似的眼神。”

“你管好你自己吧,這抽的哪門子瘋?”玉笙剜了他一眼,憤然離去,梁智儒舉目望她走遠,擡手朝後撐著墻——許是染了風寒,他頭疼得緊。

玉笙回到家裏,月河一個人在客廳坐著。

“泠樂呢?”

月河仍舊情緒不大穩定,仰靠臥在沙發裏,幽幽地說:“蒲管家接去了,說是鐘先生想見她。”

“我怎麽沒聽他說過?這個時候也該送回來了呀。”

她嘀咕著坐下來,沒歇一會兒,又站起身,打電話去了。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月河見她急急忙忙地走出來,便坐起身問:“怎麽了?”

玉笙似是被抽了魂,便這麽站在客廳中央望向花園,半晌沒有反應。月河走上去詢問情況,她陡地看過來,月河嚇了一跳,“你怎、怎麽了?”

“今天只有蒲元來過嗎?”

“還有那個經常與陳夫人一道的聞小姐,她見你不在就回去了,怎麽了?”

她深呼了一口氣,歪身坐到沙發上,月河又追問,“是泠樂出了什麽事?”

“她沒事,只是要留在鐘徊那兒。”

月河這才放下心,挨著她落座,問道:“那你適才還一副丟了魂的樣子?”

玉笙沒有答,手支著腦袋,有些心不在焉。

“蒲元已經幾次看到她在花園時,有個人一直盯著……”

他的話還回蕩在耳畔,她咬緊後牙槽,眉上青筋隱現。

玉笙緩過勁才問月河:“近來在陵江也不太安寧,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月河果斷否決——“我暫時不想回去,你們如果嫌我,那我就自己去找房子。”

“你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也不樂觀,那姓杜的,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都盯著……”

“你是要連我一同怨恨嗎?可是我根本都不知道他們會嫁禍於你們。”月河頓時情緒失控,萬念俱灰似的抹起眼淚來。

玉笙見此,暗自嘆了口氣,隨即來安慰她:“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哭呀,我是害怕連累了你。”

月河便俯身靠她身上來,幾度哭出聲又壓下去,玉笙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天色漸晚,忙碌也稍緩了,而泠樂第一次脫離玉笙的視野,竟也沒有哭鬧。

“可是我會想媽媽。”泠樂攥著懷裏的布娃娃,拘謹地坐在沙發上,鐘徊小心地拆著她的小辮子,輕聲細語地與她說:“媽媽過幾日就會來看泠樂。”

她咬住唇,許是在認真地思考他的話,鐘徊拆下那小巧玲瓏的發帶拿在手裏瞧了一會兒,才整齊地放到桌上,隨其將人抱到膝上,梳理那膨脹起來的頭發,泠樂仰頭來打量他,那醒目的眼睛裏似有遲疑。

“你為什麽不讓媽媽和我們一起?”

鐘徊停下手,與她正面交流——“因為只有泠樂安全了,她才會沒事。”

“什麽安全?”

“有壞人的時候便是不安全。”

“壞人……現在有壞人嗎?”

“是的。”他點頭應她的話之餘,幾番擡手梳理她耳邊翹起的頭發。鐘徊垂眸看著她,仔細地瞧了又瞧,記起他們常提她的眼睛像自己,可他不曾覺得像,她蓬盛的明朗是一汪泉,沒有千絲萬縷的糾纏,只那一眼望盡的尺度,終其所有只沈於一種念想,夏時叮鈴作響,將自己裝點得濃密繁盛,入冬了,便隱進蕭瑟沈寂,仿佛沒有存在過,無可尋處。

這並不是他,是玉笙。鐘徊深感慶幸、寬慰——只沈心於一樣事物、一種念想,已然比絕大多數人少了一半的愁苦、迷惘,而無論那是什麽,只要令其心有所歸處,那便無謂它的價值足以撫慰他人與否。

他當真不會有什麽整體的意識和精神,或是說他看到整體時,也將自己從其中摘除,歸根結底他所處的立場只有他自己,對立的是所有人和物組成的整體,而他不會覺得這是種困境,也不會因為是對立而仇視,這是絕佳的距離,得以讓他正視所有存在。

泠樂伸手摟住他頸項,鐘徊回過神,發覺她已枕著自己的肩昏昏欲睡,他擡手將人護進臂彎裏,俯首親吻了她。

這一夜,玉笙輾轉反側,便是睡不著,她所幸開燈坐起身,抱著膝出神,目光飄忽間瞥見了書櫃上那本還未讀完的書。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書櫃前抽出那本書來,便這樣站在那兒翻看。

那暖黃的燈光一直照著,時而在不經意間閃一下,似乎是要困到打盹兒了。

“吱——”

玉笙愈加迷失的心神陡地收攏,轉身去,月河已經從門縫裏擠進來了,她稍聳了聳肩說:“我睡不著嘛,見你還開著燈就來看看。”

“你是白天睡多了吧?”

她拿上書回到床上,月河也立即縮進來,喃喃道:“你幹嘛還睡泠樂的房間?”

“許是習慣了。”玉笙說。

月河翻身過來,探了一眼她手裏的書,又問:“這是什麽書,我之前怎地沒聽過?是近來興起的新人嗎?”

“似乎是舊人,之前我也沒聽過。”

“那寫了什麽?”

“他好像什麽都寫了,又好像什麽都沒寫。”

月河側躺臥著,沒有再說話。玉笙繼續看書,只是心懷別樣的情緒——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書裏的人與他們口中精神燥郁而殺人的作家聯系起來,甚至是鐘徊也沒有一點影子。他們仿佛是毫無關聯的。

“其實舊的也挺好的,無論後來的人喜歡與否,那就是定局,時間予它朦朧的距離,或好或壞的評價都給它帶上了神秘引人的色彩。”月河沈聲自語道。

她抽回神,低頭朝她看去,月河掖了掖被子,閉上了眼睛,玉笙擱下書,是也鉆入被窩,將其緊緊擁著。

月河敞開手臂也摟緊她的腰身,整張臉都埋進她溫厚的暖意中,鼻尖、眉心輕抵在她頸處,似像薔薇的氣息包裹住她所有感知,勸服了她緊繃的神經。

“在過去的這幾年裏,我經歷了不曾有過的快樂。”月河淡淡地說起,“我認識一個人,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很多個日夜,如果我說……我很愛她,那聽著會很荒唐,可我再也尋不到任何一種表述來形容與她的情誼。”

玉笙輕撫著她的頭發,溫聲道:“那有什麽可糾結的?你忽視它與否,它的存在都是不爭的事實,那就承認它,由它去,然後你還有其他的人和事,總有一樣是可以讓你覺得快樂的,或許到某一天,你再看到它時,你不會再為它的存在而惶恐不安,只是平靜地坦然待之。”

月河聽到她說——她會因你不留牽扯的愛意而善待今後的每一天,盡管想起來時是感傷的,但同時這也最能滿足人對生活的期盼,一點不沾煙火氣的存在足以撫平一切反覆的庸碌。

當然,她知道玉笙說的是“他”,但她堅穩的語氣讓她信於這樣的安慰。而玉笙說的僅是那書上的句子。

隔幾日,玉笙在戲樓與四姨太聽曲時遇到了陳夫人等幾人。

鄒太太一甩臉色,冷聲道:“這鐘太太怎麽回事?明明知道我與那女人合不來,還往她跟前湊。”

“哎呀,你也該想想,鐘先生如今在杜昆手下做事的呀,她與四姨太處到一塊也不奇怪。”白太太說。

“為什麽呀?這樣就一定要與我們對立嗎?”

鄒太太還是一肚子氣不能消去,陳夫人倒是一句沒講,坐最邊上的香意低頭飲茶,似是局外人。

不過一盅茶的功夫,隔壁包廂就有了動靜,來的夥計說,鐘太太想見一下聞小姐。

鄒太太說:“香意,你去吧,我倒是要瞧瞧她到底是有什麽說辭。”

香意雙手交疊搭在身前,恭順地點點頭,轉而與夥計走出了包廂,只是朝相反的方向去。

在拐角處不起眼的包廂裏,那引路的夥計止步撫起門簾道:“聞小姐請。”

她含著笑點點頭,隨之走了進去。

裏頭是相同的布置,重重疊疊的珠簾掩著朦朧的身影,再近些才見綰色淺底的斜襟旗袍,青色絲線從裙邊朝上繡著幽蘭,簡約端莊的發髻簪一支常見的絹花,到此都算是規矩的,可臉側一對翡翠做的流蘇耳墜便顯得張揚,上揚而疏離的鳳眸也算不上規矩。

聽她把手中的包往桌上一摔,擡起手臂撫開珠簾走來。

“聞小姐可耍的一手好計謀,倒是要將我們這一家子挨個欺一遍才好,是嗎?”

香意擡眸看著她眼中壓不住的慍怒,是也給不出理來——“我不明白鐘太太何出此言。”

“你少給我裝蒜,盯著我女兒不放,想再利用她來威脅我們,你真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我從來沒有計劃過要動您女兒……”她話說至一半,似是想到了什麽,神情陡然凝重。

玉笙撇開目光,冷笑道:“聞小姐應該知道,只要讓杜昆抓到一點你們的行蹤,屆時他就有大把的理由拒絕任何翼州府下達的命令,你們才是將陵江送到他手裏的貴人,你大可再動一下試試,我不怕與你們糾纏到底。”

“鐘太太是真誤會了,我們不會動您女兒,這場交易,我們是互利合作。”香意立即緩和道,“若是我們真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會等到如今,您大可放心,我姐姐一家人都在陵江,我還不至於讓他們身處險境。”

她回眸朝她看來,怒火消去了些。而後兩人終於坐下來,好好交談,有胡太太做保障,玉笙選擇再信她一次,臨走前,她告知她,王慶陽已經見過了那人,可以讓人盯著他的行蹤。

香意見她離去,得以松了一口氣,轉念想到是他差點兒壞了自己的事,又是窩出一肚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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