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順其自然

“我爸以為我一定會拒絕，連怎麽反駁我的話都想好了，但我卻跟他說，我覺得不錯，會考慮考慮的。”程璐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說著，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也以為我自己一定會拒絕，可是坐在那兒想了一天之後，卻已經想好這錢怎麽花了。甚至很想當場問他怎麽轉賬嚇嚇他。”

粗略估計一下那個價格和將會產生的收益，程璐很確定接受之後自己可以讓李渚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什麽無謂的煩惱了。他只是有點叛逆心理而已，又不是傻，權衡利弊之下，當然知道自己應該選什麽。

同樣被震驚得暈頭轉向的李渚強迫自己冷靜些，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沒有附加條件嗎？”

而果然，程璐的臉色稍稍變了變，“算是有。”

還是他們兩個設想過的那個問題，結婚後打死都繞不過去的難題——孩子。

程哥縱橫“江湖”這麽多年，思想境界早就不一樣了，但無論是多麽厲害的人物，在上了年紀之後都會冒出一些強烈的、世俗的想法，具體就體現在抱孫子這件事上。

程家父母思想守舊又開明，守舊在他們覺得人生在世必須生孩子，不然這輩子就白活了，開明在他們不重男輕女，根本不在意孫輩是男是女，只要是個孩子就行。獨生女怎麽了？獨生女將來也照樣繼承他們程家全部的家產。

“等你們孩子生下來，你們也不用費心帶，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該玩就玩，我和你媽給你們雇七個八個保姆看孩子，保證把你們孩子養得好好的。你們要是還不放心，就讓親家也跟著一起帶，咱家不怕人多，人越多越熱鬧。你倆呢，想寶寶了就回來看一眼逗逗他，不想操心就自己過自己的。”今天父子倆坐在一起談判的時候，父親便是這樣說的。

隨著年紀增長，程璐和自己父親能說的話其實已經越來越少了，父子倆同處一室的時候別說聊天了，連看都不看彼此一眼。這麽長時間的談話，在他回國之後還是第一次。而且從頭到尾每一句話都在震撼著程璐的心靈。真是不結婚不知道，他爸媽竟然會做出這些事來……

說完話，他擡眼看了看李渚，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表情，“但這並不是必須的條件，我爸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會妥協的事是什麽，絕不能被逼迫的事又是什麽，所以只是勸我，沒把這事當作交易條件來說。”

孩子這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擅自答應或者不答應，讓李渚怎麽辦？所以他當時什麽也沒說。

可是當李渚聽完之後卻意外的發現自己沒有往日面對父母催生的焦慮感，或許是因為程璐先說了八位數的事，她這個思想境界一點也不高的普通人心都跟著顫了，忽然發現原則也不是不能輕易推翻……何況她本來就沒什麽太大的原則。

“雖然這麽說有點可恥，但我剛剛真的心動了。”她坦承道，“我抵擋不了這種誘惑。”

說什麽不涉及利益只想體驗婚姻，沒想好要不要生孩子對一個生命負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好像都不重要了。

這直白的話語讓程璐忍不住笑了笑，“誰又不是呢。”

他父親大概深谙這個道理，所以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就要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沒事，別瞎想。”他摸摸她的腦袋，告訴她這個問題關乎下半輩子，他們可以慢慢的考慮，“如果別人告訴你一定要做什麽事才是對我好，你不要信，那是道德綁架。”

只是即便如此，當晚的李渚還是沒能睡踏實，她半睡半醒的，輾轉難安，到了後半夜，扒著個熱乎的東西就趴了上去，等到睡醒時才發現那是她時常會忘記的老公。

程璐被她用八爪魚的姿勢纏了一晚，倒也不是真的不忍推開，而是根本推不開，她才挪走一步就再次壓了上去，臉都要埋到他頸窩裏了。以至於早上起來時，眼下的烏青在程璐那張白皙的臉上更是明顯。佟姐見了之後就忍不住投來了揶揄的眼神。

程璐理都沒理，出門到車上把兩人送給父親的禮物從後備箱裏拿了出來。沒一會兒，客人們也都陸續登了門。程哥在接待親戚的過程裏還不忘叮囑兒子，“你站那兒幹什麽呢，去把你岳父岳母接來。”

李渚聽了連忙擺手，說自己爸媽早就說要開車過來。話音還未落，口袋裏的手機鈴聲已經響起，正是父母打來的，他們已經到達這裏了。李渚和程璐連忙出去接了人。

這場壽宴是在家裏辦的，規模算不上大，但烏泱泱的也來了十幾二十人，幾乎都在婚禮上出現過。李渚記憶力還算好，再加上程璐偷偷的提醒，她倒也能叫得出每個人的稱呼。只是這些長輩們和小輩之間也沒有太多的話題，問了幾句工作，便只能提起孩子的事了。

萬幸的是，現在程璐和家裏正處於“談判階段”，佟姐似乎是生怕他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主動替他們回答了，說要順其自然，不強求。

場面話罷了，無人當真。

但李渚的爸媽卻不管別人說什麽，既然聽到有人問這事了，他們心裏的急切也被勾了起來，私下裏拉著女兒問他們到底是什麽打算。

“順氣自然。”李渚也覺得這詞真不錯。

沒有比這更敷衍的了。

她其實也想和父母談一談心，讓血脈相連的人給自己一點建議。可是遺憾的是，她和父母之間的關系也停留在了“正常”，無事時和樂融融，但是涉及到人生大事時永遠都會有分歧，明明想要談談心裏話，卻總會讓雙方心裏都不好受。遠不如朋友能給自己帶來的慰藉更多。昨晚在輾轉難眠的時候，她便幾次冒出了給戴戴發消息的沖動，但心知對方現在忙得暈頭轉向，她也不想拿這點事情去打擾她。

思來想去，最後又說了遍，“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就是暫時沒這個打算！你這孩子……”當父母的怎麽會聽不出她的應付態度，只是礙於這是在親家家裏，才把那些說教的話咽了回去。

李渚眼看著母親自顧自地糾結了一會兒，正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對父母更坦誠一點，卻見母親的表情從慢慢放輕松下來，似乎是自我說服了。

她本還在驚訝母親竟然能在短短幾十秒裏想通了過去幾十年都想不通的道理，卻見母親擡眼瞄了瞄這棟別墅，忽然說了句，“算了，晚些生也沒什麽不好的，結完婚這麽快就生孩子，外人還以為你是急著在這家站穩腳跟呢。咱們又不圖他們什麽，順其自然就順其自然。”

這話不免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李渚仔細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爸媽至今還在介懷兩家的經濟條件差距。哪怕程家十分向往全是穩定工作的模範家庭，兩家看起來也是門當戶對，可差距就是差距。打從結婚之前，父母就擔心她嫁到有錢人家會吃虧，現在甚至能推翻幾十年根深蒂固的老思想，寧肯答應她順其自然的生孩子，也不願女兒矮了這麽一頭。

這個思路好像根本沒什麽邏輯，可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李渚聽了之後只想感慨一句，她的爸媽還真是愛她愛到會考慮所有不好的可能性啊。

“媽，別擔心，外人願意怎麽說就怎麽說，影響不到我的。我會自己給自己拿主意。”她坦然說著。

可父母還是一臉不信的樣子，似乎仍把她當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幸好佟姐已經發現親家一家人都坐到了這個角落裏，連忙過來招呼他們。

長輩們上了年紀之後似乎都多了個和同齡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愛好，李渚的父母很快便融入了那熱鬧的氣氛中。看著他倆又開懷笑了起來，李渚也松了口氣，正想去冰箱裏拿點冰飲料冷靜冷靜，扭身時卻撞上了程璐，他剛剛一直忙著招待親戚，兩人此刻才得了獨處的機會。

作為猜她心思猜得最準的人，程璐不負眾望又猜出了她此刻在想的事，“爸媽剛剛又跟你說孩子的事了？”

李渚攤了攤手，顯而易見。

但她並沒有將母親說的那些話原樣告訴他一遍，畢竟那會讓兩人都有些尷尬，於是只說了一句，“習慣就好。”

不過父母的話也確實讓她多想了一些，遠遠瞧著那邊正和親戚們談笑風生的公公，她忽然有些好奇，“程璐，如果你真的得到了那八位數，第一件事想做什麽？”

“支持你繼續上班。”他給出了一個她做夢都想不到的答案。

說是自作多情也好、看多了言情劇也好，李渚本以為他會說“平分”呢。

但程璐一向和她認為的“常理”並不相符。

“你不繼續上班，怎麽能體會到生活再也沒有了煩惱的感覺？”他半開玩笑地說著。但腦中卻回憶起了兩人時隔十五年再見時的場景，雞飛狗跳，物是人非，她在向殘忍的大人世界投降。

那時他已經在想，學生時代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的姑娘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他不會讓她再為現實低一次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