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關燈
第八十章

他這話裏有兩個典故。

其一為吃醋二字的由來,早先這吃醋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和牛郎這詞兒一樣,因為某些人某些事而有了新的意義。

改變吃醋這倆字含義的,正是梁國夫人盧氏。

事情發生在貞觀初,當時聖人聽說房相公很是懼內,連出門跟好友喝個酒都得數著銅漏算計時間,心中非常惱火,他本就不爽這些所謂的五姓七望破落戶,但考慮到盧氏是房玄齡的糟糠之妻,加之範陽盧氏在局部地區還是有些影響力的,於是也沒讓房相公寫什麽放妻書,只說要賞賜兩名美妾給房玄齡。

長安有句俗諺,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

聖人深以為然,所以他自打坐上龍椅以來,要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那些功臣的兒子,要麽給這些一起陪他打天下的老哥們兒賜下幾名美姬。

古往今來,無數事例證明,枕頭風是最容易讓人耳根子發軟的,溫柔鄉真是英雄冢。飽暖思淫欲,如果這些吃得很撐的老哥們兒每天都下不了床,那就沒有時間生出什麽不好的想法,縱然是有什麽想法,屆時也上不了馬!

李家天下便可長治久安。

但這一次,聖人的計謀沒有得逞,他習慣性地忽略了盧氏的想法,結果賜給房相公的那兩名美妾很快被攆了回來。

他勃然大怒,立刻讓人把房玄齡和盧氏帶過來,一拍石桌,指著盧氏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道,“太驕狂了!你這妒婦竟敢違逆朕的旨意,信不信朕立馬叫人砍了你的腦袋!”

盧氏恭敬地向聖人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答了句,“妾身出自範陽盧氏,自小受到的教誨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陛下如果真想要殺了小婦人,直接說一聲就可以了,不必大費苦心送出兩名美姬。”

聖人最煩士族宣揚名聲那一套,倘若他真的直接說要殺了盧氏,範陽盧氏絕對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他千辛萬苦養出的名聲指不定會臭成什麽樣子,到頭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實在很不劃算。

房玄齡註意到聖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當即站出來打圓場,“胡說什麽!陛下英明神武,是千古明君,怎會無緣無故要你一個小婦人的性命!”

盧氏輕輕哼了一聲,“如此說來,那便是你吃膩了我做的飯菜,想換換口味咯?房喬,你忘記曾經對我發過的誓言了嗎?還是說,你覺得你現在是大相公,我範陽盧氏高攀不起了?”

房玄齡忙說不是不是,一個勁兒地指天發誓表明心志,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肝讓盧氏瞧個清楚。

聖人看他這般窩囊,氣得吹胡子瞪眼,板著面孔說,別誤會房相,他就是想殺了盧氏這小肚雞腸的妒婦,但因為他是明君,所以打算再給這盧氏一個機會。

如果盧氏現在懸崖勒馬,願意接納聖人送給房相公的兩名美姬,那便喝下左邊的和氣酒,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聖人也不會計較這盧氏抗旨不尊的罪責。

可要是這盧氏冥頑不靈,依舊不願讓房玄齡納妾,那便喝下右邊的毒酒,竟敢違逆上意,簡直不把聖人放在眼裏,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

盧氏嗤了一聲,想也不想,端起右邊的毒酒,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房玄齡抽了抽鼻子,立馬撲上去,擔心與盧氏距離太近體現不出急切,還特意扮作摔倒,順勢在地上滾了幾圈,抱著盧氏嚎啕大哭著,說什麽應該一開始就不接受聖人的美意,便是抗旨不尊被連降數個品階,也好過此時痛失賢妻!

他硬擠出兩滴眼淚,裝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實則內心淡定,因為他鼻子很靈,早就聞到那杯子裏裝的不是毒酒。

果然,下一刻盧氏砸吧著嘴巴說道,“陛下……您這毒酒是不是放壞了,怎麽吃起來酸酸的?”

聖人實在受不了房玄齡那誇張的表現,翻著白眼說道,“當然是酸的,這是比香茅檬還酸的閬州米醋……房相,別哭了,你哭起來比笑還難看,再這般作態,我就真賜這盧氏一杯毒酒,讓你哭個夠!”

房玄齡立時止住了哭泣。

聖人輕輕嘆了口氣,賞賜盧氏幾大缸子閬州米醋,便讓他們夫妻回家去了。

自此,盧氏愛吃醋的八卦就傳開了,但實際上這盧氏並不是什麽妒婦,人家不過是接受不了跟其他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罷了。

而吃醋二字也是從此以後有了更加豐富的含義。

另一則典故就比較簡單了,是說房玄齡還未發跡之時,有次生了重病,他感覺自己快不行了,便把盧氏叫來,拉著人家的小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悲號著,“我要死了,什麽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獨獨放心不下你啊……你還這麽年輕,卻成了寡婦……我想過了,待我死後,你還是別為我守寡,趕緊改嫁,好好地過日子去吧!”

盧氏見他哭得這麽中氣十足,感動得很,於是立馬走了出去,強忍劇痛剜了一只眼睛,啪嗒扔在房玄齡床上,表明自己此生絕不再嫁。

房玄齡嚇了一跳,急出了一身汗,病立馬就好了,他見妻子這般堅貞,十分感動,所以自此以後很守男德,盧氏指東,他絕不往西,懼內美名傳遍天下。

緬伯高不搬出這兩個典故還好,他一提梁國夫人,這高陽不服輸的性子上來了,當即撿起地上的一瓣瓷碗碎片,作勢便要割斷自己的脖子,表明心志。

張牧川眼皮一跳,急忙跨步過去,一手捏住瓷碗碎片鋒利的那端,面色嚴肅道,“鬧什麽!別人只說了兩句,你就要割頸,傻不傻……人家盧氏也只是剜目,又不會原地逝世,你學不像就不要瞎學,會顯得你很蠢!”

高陽瞧見幾縷鮮血自張牧川掌心流出,順著瓷碗碎片淌下,慌忙松手,心疼得眼淚水直冒。

張牧川佯裝沒看見她眼淚花花的可憐模樣,把心一橫,扔了染血的瓷碗碎片,喝道,“出去!都給我出去!誰想走就走,誰愛留就留,別在我房裏鬧,我只想睡個好覺……什麽要端湯送飯的也不必了,一兩頓不吃,我還餓不死,反倒是吃了不明不白的東西,搞不好立馬就要駕鶴西去!”

高陽還想再說什麽,卻被緬伯高拉住了,她咬著嘴唇看了張牧川那只鮮血淋漓的手掌片刻,轉頭含淚離開。

緬伯高嘖嘖兩聲,他剛才也是被嚇了一跳,著實沒想到高陽性子這般激烈,擔心對方再做出什麽傻事,忙追了出去。

膳七娘和白胡氏偷偷交換一個眼神,白胡氏唉聲嘆氣地退出房間,膳七娘卻是抓住這個四下無人的空當,湊到張牧川旁邊,摸出自己的手絹,眼神關切地將張牧川受傷的手掌包紮妥當,梨花帶雨地說道,“張郎,都是七娘不好,害得你與使團的人起了爭執,還無辜傷了手……”

張牧川擺擺手,“這與你無關,不必自咎,真正需要跟我道歉的該是割傷我手掌的那個,她做了錯事,居然連句體貼話都沒有,真真傷透了我的心……罷了罷了,棄我去者,不做朋友!”

膳七娘假意又寬慰了張牧川幾句,然後悄悄順走了桌上那本冊子,借口竈上還燒著熱湯,匆匆而去。

張牧川隨即關了房門,身心俱疲地躺回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不一會兒,院門忽而打開,白胡氏與一名年輕貌美的漂婦錯身而過。

兩者只是短暫地眼神交流了片刻,便各自分開。白胡氏背著包袱,傷心落魄地離開;新來的漂婦躊躇滿志,滿臉喜色地挎著包袱踏了進來。

她進了院子,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緬伯高那裏,交代自己是白胡氏的侄女,自家姨娘因為先前的事情不好繼續留在使團,但考慮到已經答應了差事,故而派她這小侄女前來頂替。

緬伯高心裏想著高陽去了哪裏,嗯嗯啊啊應付幾句,揮了揮手,讓其先行退下休息。

這白胡氏的侄女也不是個善茬兒,把包袱隨意往偏房床板上一扔,而後快步來到東廚外面,正巧看見膳七娘慌張推門進去,遂貼著墻邊摸到窗下,偷偷觀瞧對方的一舉一動。

那膳七娘一進東廚,徑直走到竈臺邊,看都不看小冊子裏的內容,便將其扔進竈口內。

白胡氏的侄女見此情景,立刻大喝一聲,叫嚷著捉細作,一臉興奮地沖了進去。

使團的人都聞聲趕了過來,瞧見了竈臺裏燒毀了一半的冊子,雖不知那冊子裏寫的是什麽,但料定該是屬於使團的重要文碟,紛紛怒斥膳七娘蛇蠍心腸,齊舉棍棒要將其攆出去。

白胡氏的侄女看著膳七娘狼狽逃走,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扭頭去了東廚,趁著所有人都聚集在院門處的間隙,鬼祟地往一壺茶水裏撒了三包藥粉,然後躲在一旁,看著使團仆從將那壺茶水端進張牧川的廂房,時時留意著房內的動靜……

可她不知,張牧川已然不在房中,此刻正守在溫柔坊南側的小巷子裏面,焦灼地等待著。

約莫又過了半刻鐘,巷口驟然響起一串輕柔的腳步聲。

張牧川轉頭望去,登時楞住了,他從未想過高陽換上女裝會是如何景象,此刻親眼瞧見,不由地看癡了。

高陽身著一襲海棠紅長襦裙,小臉紅撲撲,肩頸膚白如羊脂,宛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她蹦跳著來到張牧川面前,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嬌笑著問道,“你這麽早就過來了,不怕被人發現房間是空的?”

張牧川回過神來,輕咳兩聲,摸出一本小冊子扇了扇風,淡淡道,“誰說房間裏沒人了?既然她們想玩連環計,我自是要將計就計,給她們回敬一個小小的驚喜啊!”

高陽聽不太懂,也懶得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小事,她看了看張牧川那去除了膳七娘絲帕的手掌,抿著嘴問了句,“痛不痛?”

張牧川輕笑一聲,“嗐,這點小傷口哪裏談得上什麽痛不痛……殿下,時間並不寬裕,咱得收拾一下心情,趕緊去南市查案!今日咱要去的地方有點特殊,你一定記著,不論誰開口詢問,你都得說是我的妻子,明白了嗎?”

高陽俏臉一紅,羞答答地應了聲,“嗯嗯!我都聽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