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風雨欲來

關燈
第54章 風雨欲來

廬州太守府。

諾大個西廂房沒有一件家具,滿屋女人席地而坐,或蜷縮身體哭泣,或靠墻神情呆滯。唯有大門正對的一塊空地,無人靠近。

“餵!吃飯啦!”

兩名府兵擡進來一桶米飯,青菜、蘑菇、肉糜通通切碎攪和在裏面,熱氣騰騰。

米香猶在,狀如豬糠。

沒有人動,甚至更往墻角縮去。

“愛吃不吃。”府兵摔下飯勺,關上門。

時近正午,屋子裏依舊昏暗。

角落裏,一個黑色身影站起來,從姑娘們中間淌過。

木桶邊濺出兩粒米,平梅蹲下,撿起米粒吃掉。她不聲不響地,一勺接一勺,挖出米飯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兩下就咽下。

身後,姑娘們都在看她。

“你怎麽吃得下去?”一位剛被擄的小姐沖過來,奪過她手裏的勺子,“君子不食嗟來之食,這些畜牲的食物不能吃啊。”

小姐站著目光鋥亮,平梅披頭散發,仰頭看她,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拿回飯勺。

“我不是君子,”她的嘴裏還包著飯,說話不清楚,“我只曉得人不吃飯會死。”

她望向身後瑟縮在一起的姑娘們,“我的家人朋友一定會來救我,我要活到那一天。你們要不要,隨你們。”

她囫圇吃飯,姑娘們也漸漸圍過來。

屋裏異常安靜,只剩咀嚼的聲音。

嘎吱,門又打開。

姑娘們以為府兵來捉人,嚇得飯勺都掉了,回頭看,才發現又扔進來兩個人。

她們麻木地低頭吃飯,或退回墻邊抱住自己。

空氣裏塵埃剛見著光,很快又熄滅。陳宜鼻尖著地,沒來得及疼,先聞到熟悉的米香。

她擡頭,看見一群受驚小鹿似的女孩。小媒婆一身黑衣,在一堆花花綠綠中格外顯眼。

“小媒婆…”

雙手被綁,她滾了一遭才坐起身,示意平梅給她解開繩子。

三人難得相見,還是在這樣的場景。

陳宜揀去平梅嘴角的米粒。也不曉得是感動還是絕望,一直堅強的平梅哇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

她渾身洩勁,仰頭哭得震天響,不管不顧。

陳宜和姑姑都抱住她,姑姑還哄她:“你受苦了。”

陳宜知道姑姑心裏也苦,三個人團抱在一起,狠狠哭了一場。最後還是其他姑娘又攙又扶,讓三人靠墻,扇風讓她們冷靜下來。

三人頭靠墻壁,仿佛死過一回。

“難道梁大夫就這麽死了,沒人能管了?殺人償命呢?”平梅問。

問完又自問自答,“也是,他強搶民女也沒人管,廬州城被他整得亂成一鍋粥。”

“何止廬州,”陳宜將外頭節度使割據的情形說了,道,“天下都亂了。”

姑姑還心念姑父遺體,回憶兩人種種。從不顧氏族要挾,執意娶妻,到姑父靠著自己考入太醫院,得後妃青睞,豈料皇後轉手就推他們去流放,最後竟然死在佟大這個無恥小人的手上。

“各地節度使不忠不義,但歸根究底是這朝廷太爛,”她不禁流淚,目光望向門外,頗有不顧生死之意,“早就爛透了。”

滿屋子人都能聽到三人對話。

有人搭腔道:“他們爭鬥完,咱就有好日子了嗎?”

話裏話外已倒戈節度使反叛軍,祈望換下佟大。

先前呵斥平梅的小姐坐在她們身邊,打消她們的幻想道:“沒得了。我父親在河西為商,那裏賦稅更重,商人每過一城都被扒下一層皮。”

“讀書人讀得再好,不如與李家攀親附貴,即使如此,一句話說得不對,也要小心砍頭。”

“那幫節度使都是粗人,要讓他們奪得了天下,老百姓的苦日子恐怕剛剛開始。”

陳宜不語,李嗣行當政如何未可知,自己這個脫離他控制的棋子,必首當其沖,以各種理由死掉。

她握住姑姑和平梅的手,轉移話題。

“倒是有個好消息,”她歪頭看平梅,“董參帶著你兒子逃出去了,此刻該到靖遠安頓下來。”

平梅眼神驟然發光,勾唇問道:“陳如君也逃出去了?”

陳宜不知道小陳姑娘名字,想必是她,勉強笑著點頭。

平梅摸著胸口,喃喃自語:“那就好,那就好。”

人就活一個惦念,有了希望活著才有力氣。

李存安的白鴿卻是吃得好,力氣足,不消半刻就找到了主人。

李存安只看個開頭,就曉得陳宜被捉。

陳宜什麽時候能稱他一句“夫君”,他做夢都能笑醒。讓他回家就是提醒他提前去永慶坊布置。

布置陷阱,還要等到佟大走進陷阱。李存安恨不得立刻宰了佟大,哪裏還有心思等。

不過是要拿他要挾李嗣行,大不了被捉住狠狠拷打虐待一番,總好過留陳宜在虎狼窩裏受罪。

胡子、草帽,所有偽裝通通拿掉,李存安提劍沖出門去。

“公子且慢!”

還未出客棧,青衣少年自樓梯翻身飛下。燕笳牢牢按住李存安的肩膀,不讓他走出樓梯間這點暗處。

他小聲急道:“大人的話,說你若被擒,河西軍不會費一兵一卒去救你。”

“莫要送死!”

燕笳雙眉緊蹙,不似假裝。

李存安施施然道:“我知道啊。”

有些事就算知道結果也得去做。

燕笳不敢置信,視線來回掃李存安的臉,試圖找出一點誆騙他的痕跡,實在找不出來,才搖頭狠道:“那陳宜竟真是個拖沓人的,早知道,在金州就該聽大人的,殺了她。”

聽到“殺了她”,李存安神色突變,一雙厲眸射向燕笳,反手捉住燕笳的手腕,折向其背。

兩人一同習武,燕笳比李存安還早幾年拜師,武藝一直在李存安之上。李存安剛動作他就猜測到意圖,長腿蹬向李存安腹部,距離不多不少,剛好夠逼得李存安後退進房間。

他走進房,身後跟著一行黑衣鎧甲的暗衛,關上房門,守在門外。

李存安一肚子問題,已懶得問他,只急道:“我現在要去救陳宜,你若幫我就借我人,不幫也別攔我。”

燕笳兩腿分立,站在門前,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好,”李存安放下劍,解開腕帶,做了個請的姿勢,“那燕將軍先說,來找我作甚?”

“當然是帶你回去,指揮將領作戰。”

李存安問:“怎麽?燕將軍不會指揮?那些兵法軍書,你我二人都是一起讀的,怎麽你就不能指揮?”

“這,這不一樣,”燕笳語竭,結巴道,“你是少主,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李嗣行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兒子,打戰場上撿回來,沒人要的孩子。”

李存安一連串話正戳燕笳心臟,燕笳說不上話,獨自憋的耳紅。

李存安還嫌不夠,添火道:“你沒有家,沒有家人。哪怕把你從正院趕去耳房,你也要賴在李府,賴在我的身後,賴在李嗣行的身後,做一條狗。”

他說得過分,燕笳的臉青黑交加,終是忍不住出手,赤拳砸向李存安。

“不許你這麽說大人!”

李存安躲過他的拳,人被他按倒在地,格擋下一記擊打。

“我說李嗣行什麽了?他本就這麽對你。”

這世上只有李存安知道燕笳的弱處,那就是李嗣行,是燕笳與這個世界初始,也是唯一的聯系。無理由的崇拜換來無休止的奴役,他卻甘之如飴。

“你如今還管暗衛營,就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這‘少主’也和該是你的嗎?”

燕笳的拳頭頓在半空。

李存安撤開手臂,心想這回該管用了。

簌一聲,疾風劃過耳道。

李存安只覺側臉被拳風刮到,竹板爆裂在耳旁,燕笳一拳錘爆了地板。

“少主不要開玩笑了,”他眼中焰火已經熄滅,“您是大人的血脈,就是河西少主。”

他退回站姿,拉李存安起來。

“您還是放棄幻想吧,大人安排的事,從來沒出錯過。您到廬州前,我們就已下埋伏下,大人讓我們等陳宜被俘再跟您現身。”

“一切都在大人的股掌之間。以大人的才能,黃袍加身是早晚的事。”

策反失敗。

李存安嘆氣,他並不排斥上陣殺敵,甚至推翻現在的朝廷,只是打心眼裏不認同李嗣行的行徑。

也許六親不認、殺伐果斷、操控他人命運,才是帝王該有的品質。

也許他錯了。

“我跟你們走,”他說,“幫我把陳宜救出來。”

“幫?”燕笳笑出白牙,“少主的命令我們只有諾的份兒。”

李存安恍然發現中計。

燕笳繼續說道:“何止要救少主夫人,河西軍得救下整個廬州城,乃至淮南道。”

燕笳打開門,鎧甲和利劍送到桌上。

一切早就準備妥當,只等他點頭。

李存安慘笑,心道:李嗣行,你未免算計太深。

太守府裏,佟大正泡溫泉。

薄霧朦朧,熱氣蒸騰,熏爐裏的桔梗香飄得到處都是。

走調的小曲兒斷斷續續。

佟大靠著石頭品酒,長嗯一聲,極舒服道:“把東西兩市的探子都撤回來吧,沒用處了。”

遠處有人應“是”,腳步聲匆匆離開。

東市陳坊,一群百姓正聚在陳府,堂屋座下不知哪來的一麻袋鐮刀。

西市,客棧、酒坊、米鋪、成衣店……商戶們後院養的馬匹,都蠢蠢欲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