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定親原來是這樣

關燈
第23章 定親原來是這樣

將將入春的時候,九醞春出窖。

老匠工比軍營裏粗手粗腳的漢子幹活細致,第九回出窖時已成的七七八八。

陳宜跟三家酒樓商議,能供貨的先供,每家都剩個兩三壇,七天後再拉來。

先前眼高於頂的酒家居然拱手,連連稱是:“宜掌櫃,您說怎麽著就怎麽著。”

“不瞞您說,除了您,其他酒商現在都拿不出貨。我們還指著您多給我們些貨呢!”

梁直如今也在保善堂坐診,打聽到靖遠酒商的頭家全都惹了禍。

河西規矩,不居處而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那三個頭家從別處運貨進城,一路上喬裝打扮,說是押鏢,全被查了出來。靖遠太守命他們三日內補繳齊全,否則不許再踏入靖遠。

三日湊齊其實不難,難的是幾人老家並不在河西,本來按著河西例律,不帶貨品也可放一馬,哪曉得這回一路嚴查,他們的家人帶金銀或銀票過來也不放過,又繳一次稅。

結果三日到期,帶進城的金銀竟還不夠補稅!

三人又求著太守寬限3日,稅金翻倍全歸靖遠,才了事。

“乖乖,這下可扒下來一層皮哎。”陳宜不禁感嘆。

可惜賣完這批酒,她也準備動身回廬州。先讓九醞春在靖遠留下名聲,待廬州九醞春真正重新掛牌,可做到奇貨可居。

陳宜打著算盤,嘴都合不攏。梁直說完消息,磕磕巴巴道:“小宜,我……”

他是個直腸子,難得舌頭打結。

陳宜心情明媚,“有話直說,表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我的事,”梁直慌擺手,“是你的事。”

他拿出一張名帖,古銅色封面工整寫著“保善堂”三個大字。展開後,董家二老的名字列在中央。

遞名帖即要上門做客。姑父和表兄領著保善堂的薪金,董參與家裏關系又這麽好,做什麽需要這麽正式上門?

“這是?”陳宜摸不著頭腦。

“董掌櫃就是來看看你,”他迅速拿走名帖,收好,“我爹娘都做好準備,你也打扮打扮,等著吃就好。”

吃頓飯有什麽好準備?他們來靖遠這麽久,董家一直沒來串門,陳宜覺得沒有必要,臨走人家來送送她,也很合理。

她沒有完整的定親經驗,席間坐下,剛啃上鴨脖,被姑姑筷子打落,還在莫名其妙,聽董父道:“兩個孩子相處很久,也該定下來了。”

什麽?陳宜皺眉,心道不好。

董母雲:“我們阿參醫書通得早,開竅晚。自三年前從京城回來,他就一直念著陳宜姑娘,後來不提了,我們還以為他忘了。”

“直到去年冬天,重新遇到你們,他那勁頭,跟瘋了似的,說上天的旨意,讓他再續前緣,我們啊,實在磨不過他,才同意他跟去金州。”

董母說到這裏還有些感動,手帕擦過眼角。董參輕握母親的手,讓她少說點自己。

董母話鋒轉道:“我今日看到陳宜,真是好漂亮的姑娘,又能幹,難怪小參喜歡。”

一番話情真意切,陳宜想,現在打斷說沒準備嫁,是不是太下董家二老的面子?

平心而論,董參的體貼用心她都感受的到,若是董參真去廬州定居,她也真心願意嘗試。她不想絕了兩個人的後路。

陳宜腦中百轉千回,姑姑搶先一步,抓過陳宜的手,笑盈盈回董母:“哎喲,要不怎麽說他們能聊到一起。我們小宜也是從小打眼兒,廬州城個個都認得她。”

可不認得她。今天打翻這家醬缸,明天爬了那家的樹。

陳宜不曉得姑姑說這些幹嘛,要張嘴,桌下被姑姑踢了一腳。

她忽地明白,姑姑在幫她找回場子。

仔細想想董母話裏話外都是董參人好、付出多,似乎陳宜該感恩戴德地接受親事。

陳宜咬舌。

剛剛居然還感動!

她和李存安定親時,苗家無人參加,主桌上就她和李存安,還有陳家爹娘。下頭倒是擺了頭十桌,九醞春的工匠、廬州城的老主顧、一條街上的鄉裏鄉親……好不熱鬧。

她從不曉得,還有親家講話的環節。

“等等。”陳宜沒了罪惡感,擡手止住姑姑和董母唇槍舌劍。

“我要回廬州,並且不會再回河西。即使要回,也是小住。”

她企圖打消董家不切實際的幻想,思前顧後不如快刀斬亂麻。

怎料一直沒說話的姑父開口,“他們知道你要回去。”

再看桌上人,全都仰臉看她,好像她是個異類。

陳宜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悻悻坐下。

“我和你表兄都想留在靖遠。”姑父將酒壺遞給梁直,梁直望向陳宜,點點頭,轉著圈給所有人滿酒。

“這些天我也看了不少病人,大多有頭暈、眼花、睡不沈的癥狀,像是風疾。幾貼藥下去能好七八分,停藥又舊病覆發。”

“哎,”梁芨嘆氣,“總不能還沒醫好就把他們拋下。”

他舉杯朝董父敬酒,“我和董掌櫃商量好,留下醫治百姓,破了這風疾的根,再考慮離開。”

話說到這裏,董掌櫃喝下酒,覆杯,以示不剩一滴,也表態道:“好男兒志在四方。董參願意去廬州就讓他去,說不準以後保善堂開去廬州,他還是掌櫃。”

他敬陳宜和梁芨道:“一個小子換來兒媳婦和神醫,劃算啦。”

兩杯酒下肚,桌上瞬間其樂融融,沒人關心陳宜的想法。

陳宜腦子很亂,心跟腦子像纏在一起的藤蔓和大樹,非要拉扯分開。心臟跳得砰砰快,再不拒絕就要離家出走;腦子轉得滋滋響,再不答應對不起姑姑、姑父籌謀。

“我們要喝一杯。”

陳宜沒聽到董參的話,董參拉扯她的袖子,湊近耳朵又說了一次。

“啊?啊。”

她糊裏糊塗站起身,喝下了那杯酒。

“好了好了,這就好了。”

姑姑和董母這會兒好姐妹似的,兩雙手黏在一起。姑父和董父一杯接著一杯幹。梁直和董參抱在一起,一口一個“兄弟不容易”。

陳宜是主角,卻仿佛置身事外,一道無形的墻隔在她和他們中間。

她的身體很涼,但還想更涼。

後院的作坊正在重新修葺,木樁打好,只有個空架子。儲糧的大陶罐被姑姑裝滿井水,撒上三四綠葉,裝作荷葉。

原先空著的地方不曉得什麽時候多了五口箱子。

陳宜猜到是定親的彩禮,懶得打開。

她坐在石凳上看月亮。一壺九醞春,她抱起壇子就喝,沒有酒杯。

酒水滑過嗓子,進入身體的位置都切實感受到。質地綿軟,香味彌留在口腔和鼻腔之間,已經是上乘的九醞春。陳宜卻覺得差了點什麽,就是不如離開金州前喝的那杯。

也許是今晚的月亮沒有那天圓,也沒有那天亮。

不曉得過了多久,姑姑坐到身邊,奪過酒壇,也是仰頭就喝。

“別忘了我也是九醞春的女兒。”她擡袖擦唇邊酒水痕跡,笑容恣意豪爽。

只喝了一口,她輕輕把酒壇子放在桌上,衣袖放下,摸陳宜的頭,眼角唇邊擠出兩條皺紋,又變回庭院裏的婦人。

“小宜大啦,要嫁人了。”

她擁抱陳宜,“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女人前半輩子靠父親,後半輩子靠丈夫。我哥哥命薄護不住你,姑姑必須給你找個會疼人,能安穩過日子的夫君。”

姑姑說:“董參是這樣的人。”

陳宜曉得,姑姑沒說出後半句:李存安不是這樣的人。

陳宜閉眼,往姑姑懷裏拱了拱。

是該清醒一點。

“我懂的,姑姑。”她環住姑姑的腰,聲音悶悶的,“我會好好過日子,還要把九醞春做大呢。”

董家定親的消息不脛而走,陳宜出趟門能收獲百句“小董夫人”。酒樓掌櫃也不喊她“宜掌櫃”了,改叫“掌櫃夫人”。

許是頭次定親時年紀小,廬州城沒人開這樣的玩笑。陳宜對這樣的稱呼接受不來,所有人都喜滋滋的,只有她板著臉,幹脆回府呆著。

七天後,沒跟外人打招呼。最後一批酒交給梁直,天剛亮,陳宜和董參乘著馬車出城。

路上陳宜展開姑父留給自己的信。

“五年爾爾,五年迢迢。重回故地切忌托大,定萬分小心,戒急戒躁。吾女陳宜無往不勝。”

落款是姑姑、姑父、表兄三人的名字。

這還是姑父第一次稱陳宜是“吾女”。不想陳宜忘記親生父母,他向來回避這說法。

陳宜把信工整疊好,放進荷包,暗自決定等九醞春牌子掛上,就給他們回信。

遠在京城的李存安摘下信箋,放飛信鴿。

他展開信紙,只看了一眼,揪成一團扔進燕笳懷裏,勾唇笑道:“早走幾天不會出大事,嗯?”

燕笳扒拉開紙,倏地跪地。

“我沒想到……”

李存安手指著他,想罵又不曉得罵什麽,呼哧呼哧在書房踱步。

他們如今住在宮外別苑,離皇城極近,行動受制,收到信也只能幹著急。

“駙馬,駙馬!”小太監提著衣擺小跑進院。

李存安正在氣頭上,擡眼一瞪。小太監登時嚇得摔跤打滾,跪趴在地上,改口叫道:“少主大人。”

他哆哆嗦嗦,結巴道:“恭喜少主大人,賀喜少主大人,公主有孕了。”

燕笳偷偷擡眼看李存安,發現李存安皮笑肉不笑,嘴角咧到耳後根,目似鷹隼,冷冽陰森,真是閻王看了都得讓兩步。

完了完了。

他騰地起身跟上李存安的步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