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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嫁給糟老頭子也不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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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嫁給糟老頭子也不嫁你

金州邊關烈風陣陣,河西節度使李嗣行的帳篷支在正央,最不受風困擾。

此刻,鉆進門簾的微風灌進後領,李存安和泰寧對視,心中黯然,一齊挪向彼此,直至肩與肩只隔一拳。

李嗣行滿意點頭。

“今日泰寧遇刺一事我已查清。”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皮紙,攤開,竟是張人皮,毛孔、汗毛都看得清楚,其上紋青黑色狼頭圖騰。

狼,是北方突厥的母神。傳說突厥祖先由天地而生,被母狼養大,又與母狼結合後生下十個孩子,便有了突厥部落。

“五年前突厥大敗,新可汗即位,休整兵馬,大興畜牧、商隊,狼子野心暫且收斂。今年,突厥馬隊頻頻騷擾金州邊陲各鎮,實則刺探我大昭邊境兵力,看來還真給他們緩過來了。”

“如今又打起挑撥河西和朝廷的主意,打算趁咱們內鬥兵力受損,一舉入侵大昭。”

“真是賊心不死。”

李嗣行一連串分析,李存安心中早就有數,算不得驚訝,只是一想到陳宜剛剛面如土色,仿佛死了一樣的樣子,心臟由不得抽痛,頓感後怕。

一旁,泰寧另有想法。

誰知道是不是你李嗣行賊喊捉賊,演一出戲給我看呢?泰寧這樣想道。

還是那句話,“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不會信任任何人,也不會讓外族動大昭土地一分。

“我明白了。”泰寧低眉順眼,微微欠身行禮以表尊重。

公主放低姿態,極大取悅到李嗣行。

李嗣行面前的案桌上早放好一張金箔碎屑紅紙。他滿意點頭,弓腰伏案,在紅紙上圈出兩處。

泰寧接過紅紙,紙上寫了九個日子,從一月到三月,所有吉日都在這兒。李嗣行圈出的兩個日子,一個在七天後,另一個在下月初,也不過只有半個月了。

這麽急?

其實不算急,泰寧到達金州已一月有餘,籌備婚事綽綽有餘,偏偏李嗣行不回來,兩個新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都不安排,也不提起。

如今擺在明面上,泰寧玉指一點,“就下月初三吧,我想等陳宜身體好了,來喝杯喜酒。”

此話一出,本來接受命運的李存安渾身肌肉繃緊,努力控制想逃的腿,得體低頭道:“我聽公主的。”

“好!”李嗣行了卻一樁心事,神清氣爽,聲如洪鐘。

出了帳篷,李存安和泰寧一句話不說,互相尷尬。泰寧本來想再看看陳宜,見李存安也朝著囚營方向去,邁出的腳默默轉彎,登上馬車。

囚營的條件遠不如軍營,姑姑不顧陳宜反對,接受了軍曹給安排的火爐、屏風,還有一個煮藥的爐子。

藥草味濃烈苦腥,李存安不自覺皺眉。

他站在門邊,盯著五步遠、床上睡著的陳宜,自己跟自己鬥爭。

就在姑姑以為他嫌棄這裏,準備離開時,李存安奪過她手裏的藥湯,聲線謙卑溫柔道:“我來餵她。”

“咳咳。”陳宜咳醒。

她的眼睛都沒睜開,木然地就著勺子喝藥。

李存安還要再餵,她撇開臉,“太苦了。”

人一生病,就沒力氣演戲,所有原本的模樣的都顯露出來。陳宜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賴,李存安會心笑道:“怎麽這麽大了還怕苦。”

聽到他的聲音,陳宜身體僵硬。

她倏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怎麽是你?”

姑姑在李存安背後聳肩,表示無辜。

“我,”李存安攪動藥湯,看見波紋裏晃動不清自己的臉,猶豫再三還是要說,“我要成親了。”

他放下藥,手撐膝蓋。

“下個月初三,我要迎娶泰寧。”

陳宜楞楞地望向他,兩個人的瞳孔裏只有彼此。

李存安眼裏似有水霧,說不清的東西暈滿了他的眼眶。他手指蜷縮,期待著陳宜說點什麽。

陳宜讀懂他的目光,不敢再看,只好低頭看自己也蜷縮的手指。

她說:“還有七天,我釀的九醞春就能起窖,到時全部送到府上。”

李存安還是盯著她,企圖從她躲避的眼神中看出一點慌亂或悲傷。他掰過她的臉,問她:“那你要親自送到我面前。”

他的眼尾肉眼可見的越來越紅,最後竟像抹了胭脂一般,可憐巴巴。

“好。”

陳宜輕輕的一句話,剪斷了李存安最後一點希望。他轉身就走。

兩人再見面,又是七天。

九醞春起窖,這回士兵們早早就在門口等起,想討第一杯酒喝。

酒塞取下,陳宜湊過去,只是聞了一下,沒有再試,就又塞回去,原封不動地交給軍曹。

“這是我給少主的新婚賀禮,想喝就去吃喜酒嘛。”

誰能搶得過少主嘛!

熱熱鬧鬧一陣哄吵,陳宜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陳宜,”燕笳回來了,指著身後道:“大人喊你。”

大人?陳宜一開始還以為是李存安,帳篷掀開才看到是李嗣行,一瞬間如釋重負,深呼吸吐出濁氣。

“喲,不想見我?以為能見到臭小子呢?”

陳宜不答,乖乖站著,儼然不想多廢話。

另一邊,李存安趕在今日,也回來了。

見陳宜帳篷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半掀開的門簾露出裏頭一地的酒壇子,軍曹一個人在裏頭清點。他頓住腳步,奇怪道:“酒都起了,她人呢?”

燕笳跟在其後,“去大人帳篷了。”

李家只有一個“大人”,就是李嗣行。

李存安暗道不好。

半年前,李嗣行去隴西見老友,回來時帶了一個媵妾。這次他從揚州回來,又多了兩個家妓。每每如此,李家後院都快塞不下去,李嗣行還自詡風流,驕傲得很。

他這個老爹,看到美女就想收,一輩子也改不掉。

想到李嗣行殷勤服侍陳宜喝藥……

他沖到李嗣行門前,正聽裏頭說道:“山高皇帝遠,我就要你做妾又如何?”

李嗣行的聲音向來蠱惑人心,李存安生怕陳宜著了道,想都沒想,沖進帳篷,捉著陳宜手腕。

屋裏兩人都嚇了一跳。

陳宜想抽出手,拽了一下,沒拽動。李存安不容拒絕地拉著她,眼下陰翳,眉間深沈,直勾勾地望向李嗣行,像一只即將撲食的老虎。

可惜只是一只幼虎,面對的卻是身經百戰的虎大王。

“安兒,有什麽事?”李嗣行瞇眼,輕飄飄問。

兩雙相似的眼睛對峙,李存安眼中的火焰一點點熄滅。

但他還不放開陳宜,攥得更緊。

“兒子剛從碩方回來,碩方節度使特讓兒子跟您道謝,說是您送他的家妓色藝雙絕,幫了他不少忙。”

“哦,還有江小娘的妹妹托我給她帶件襖子,我實在記不得哪個是江小娘,回家後還是受累,您給吧。”

李存安故意提及父親的舊情人,意在提醒李嗣行別再亂欠桃花債,也告訴陳宜,李嗣行男女關系混亂,不要被外表蒙蔽。

“哦?老常這麽說?我就說琴歌兒能幫上忙吧!”李嗣行挑眉,他一笑眼睛只剩一條縫,更顯年輕,但精明。

見他不以為恥反以為傲,李存安氣憤卻無奈,還得奉承:“父親英明。”

“至於江小娘,”李嗣行摸著下巴,似愁苦喃喃,“庭州來的小妾裏有姓江的嗎?”

這下子連陳宜也驚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李存安一副,看吧,我就說他不是好人的樣子。趁李嗣行還在思考江小娘是哪位,李存安匆匆拜退,拉著陳宜就走。

臨近春節,金州的雪一場接著一場,沙土都凍得梆硬。

李存安一心拉陳宜進帳篷再說,怕她舊傷未愈,再凍著。陳宜一路掙紮,終於忍受不住,大叫道:“李存安,你放開我!你別碰我!”

當年苗安求陳宜不要走的時候,抓住陳宜手腕苦苦哀求的時候,陳宜也是這麽說:“你放開我,別碰我,朱公子知道會不高興。”

腦子裏的弦嘣一聲斷裂。

李存安轉身,怒吼道:“誰都可以碰你,就我不可以是嗎?”

他連連詰問:“你就這麽賤?這麽想嫁給權勢?做我的小娘也行?給個糟老頭子做十八房媵妾……不,說不定妾都算不上,就是個陪床……賤婢。”

他罵紅了眼,什麽烏糟詞都出來,恨不得把當日的委屈全部扔回陳宜。

啪!

陳宜一巴掌甩在李存安臉上,李存安的臉通紅,陳宜的手掌生疼。

她怎麽也想不到,李存安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羞辱她。她看著李存安,一步步從震驚變得驚恐、羞恥,最後才是憤怒。

細碎的雪花落在陳宜的睫毛,來不及顫抖,就化了。

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兩人身上,迅速澆滅了火焰。

陳宜仰天,閉眼,深吸一口氣。冰涼的雪砸在臉上,化成眼淚,滑到下巴。

她一把抹幹凈,慘笑道:“是呀,嫁給糟老頭子也不嫁你。”

兩人的手還牽著,李存安咬牙切齒,就是不放。

“餵!你們倆說誰糟老頭子呢?”李嗣行揣著暖爐,實在是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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