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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雪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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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雪人(2)

登船時間還沒有到,祝衡在岸邊的小辦公室裏打電話,跟各個環節上的負責人核對狀況,抽空捂住話筒,委婉地表示不希望他們聽到自己的會議內容,“你們找地方避避風。”

另一間小辦公室裏是那些技術宅,滿桌子滿地的泡面煙頭,舒澄澄不想讓霍止進去待著,極目四望,指了個方向,“去那吧。”

那裏有個兩層的小鐵皮房子,二層是給過路工人短租過夜的簡易房,一層售賣簡單的食物,他們進去找了位置,霍止去點單,舒澄澄抽紙巾把臟兮兮的桌面擦幹凈。

服務員從背後的樓梯上下來,嘴裏抱怨著,手裏拖著什麽東西,在簌簌作響。

舒澄澄回頭看了眼,發出聲音的是服務員手裏提著的透明大垃圾袋,裏面裝滿了各樣罐頭、廢紙、藥盒、臟汙的紗布繃帶,還有件軍綠色的外套,沾著血。她胸口一緊。

阿列克謝的外套。

服務員把垃圾袋提出去扔,鐵皮門合上了,舒澄澄還盯著垃圾袋的方向。一直到霍止叫她,她終於抽回神智,過去拿起面包咖啡,“回去吃吧。”

她突然變卦,霍止還以為是有人得罪了她,回頭看看,沒看到異樣,“怎麽?”

她說:“我怕祝衡說話不算話,撇下我們自己走了。”

這裏的人的確個個不靠譜,那位祝衡船長也像波塞冬的喜惡一樣陰晴莫測,她的借口也有道理。於是霍止又多買了一些食物,帶回去分給那些忙著調試設備的宅男,大家見到熱騰騰的咖啡,都很高興,湊過來霍止這邊領吃的。

舒澄澄對著窗戶抿了口咖啡,用指節輕輕抹開一片玻璃上的水霧,然後朝外看。

窗外不遠處,有個金發高個子男人從鐵皮房子裏出來,似乎是肩膀疼,他揉了揉肩膀。然後他上了一臺藍色的車,絕塵而去。

舒澄澄喝完那杯熱咖啡,心裏冷靜下來。

阿列克謝也許在四處找他們,好在他們就要走了。可是看看表,距離開船還有足足一個小時。

她說:“我去找女老板要點茶。”

她看起來心神不寧,也許是等不及想離開。霍止順手把她的圍巾掖緊。

舒澄澄出了門,迎著冷風到隔壁的辦公室去。祝衡正在查看政府部門提供的數據,見她進來,有些不滿,“小姐,請你出去,我還有工作。”

舒澄澄反手關上門,哈著氣搓手,“我拿幾個茶包就走。”

她蹲下來在櫃子裏找茶包,長發紮了個松松的斜麻花辮,臉凍得透紅,頭上那頂玫瑰紅的毛皮帽子讓她看起來不說話都像在撒嬌,這麽一撒嬌,更嗲得沒法溝通了。

祝衡只會來硬的,不知道怎麽處理舒澄澄這樣的人,當下只好合上電腦,指點她:“……右邊抽屜。”

舒澄澄拉開抽屜,拿了兩包,又問:“船上有茶嗎?”

“有。”

“網絡呢?”

“也有。”

“你這麽趕著工作,我還以為上船就沒網了呢。既然上船也能幹活,那為什麽一定要十二點開船?”

祝衡抱臂讓舒澄澄套她的話,據實以告,“我的幸運數字是十二。”

“……”

一個人一旦搬出玄學來,別人再有什麽說辭也很難說服。

舒澄澄啞然,祝衡看她吃癟,覺得挺有意思,傾身向前,饒有興味,“你想提前開船?”

“我想。”

“可以。”祝衡一勾指尖,讓她過來。

她走近了,祝衡把她的小臂一拉,讓她彎下腰靠近自己,“撒個嬌看看。”

這個場面似曾相識,霍止剛跟她見面的時候也這麽調戲她的。祝衡看起來是個禁欲系女科學家,誰知道骨子裏是個海盜頭子。

舒澄澄“嘖”一聲就要站起來,一臉煩躁,祝衡展顏一哂,用力拉住她,面對面盤問:“小姐,你和你的假哥哥為什麽著急離開?是不是在這惹了事,怕遲一小時就被人找到?這裏最近還真有人命案,是你們幹的?”

祝衡手伸向電話,一通電話就能把自治會叫來。

舒澄澄按住聽筒另一端,加了力氣不讓她拿起來,“不。殺人的不是我們。”

祝衡透過冷藍的鏡片審視她,“那你們逃什麽?”

“他從來不逃。是我要逃。”

“好,他從來不逃。那你逃什麽?”

舒澄澄垂眸思索,“如果你的愛人為了替你搶東西,要跟仇敵魚死網破,你千辛萬苦才說服他不去犯險,而有人一動手就會把他拉回那個戰場,你逃不逃?”

祝衡提了個刁鉆的問題,“搶你的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不要緊,都沒有他珍貴。”她慢慢說。

她是個窮人,碰到一顆鉆石,舉世無雙。絞盡腦汁,想留住他。

能遇上想拋下一切抓住的人,是種幸運。祝衡和舒澄澄交淺言深,她羨慕舒澄澄豁得出也抓得住,是大無畏。

祝衡說:“沒問題,我們提前開船。但是,但是,小姐,聽我說。”

她盯著舒澄澄的眼睛,“船是我的命。你們的事要是惹到我的船上,我會把你們兩個都扔進海裏餵魚。”

阿喀琉斯號將在十五分鐘後啟航離港,祝衡通知船員、後勤和技術人員提前上船籌備,甲板上傳來熱鬧的交談聲。

終於要走了,舒澄澄一邊肩膀背著書包,跟在霍止身後,離開辦公室,走向阿喀琉斯號。霍止習慣性地站住腳,讓她走在前面。

離登船處越來越近,大船的陰影將要籠罩頭頂,舒澄澄側目昂頭看去,天朗氣清,雲層裏甚至露出斑駁美麗的藍色,隨著雪片飛卷向大地,雪光一迷眼,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那塊藍天變成寶石,滾落到了石崖上。

舒澄澄又和石崖上那塊藍色對視了兩秒,忽然整個人僵硬地一震,像有根冷刺從腳心飛速地紮上了天靈蓋——一百多米之外的石崖上,是阿列克謝那臺藍色的車,阿列克謝正在踏上車頂,端起步槍,向她瞄準。

那一秒間,感官被無限放大,她甚至在顱內看得見步槍的準星瞄準她的眉心,隨即緩緩右移,瞄向霍止,但是他們在行走,而且正在下雪,瞄準鏡裏雪花紛飛,準頭欠佳,他瞄不準,容易打草驚蛇。同時她聽到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另一臺車飛速駛來,插向破冰船和他們中間,迫使他們停下。

電光火石間只有本能,舒澄澄一回身狠狠撞向霍止,把他撞得後退幾步,堪堪和撞來的車錯開。車窗降下來,司機看向他們,露出個憨笑,“霍先生,舒小姐,論黑吃黑,你們是高手。”

是謝爾蓋。他憔悴了不少,但是活的。

說回到那個晚上,謝爾蓋追殺老頭,反而被老頭用獵槍打瘸了腿的那個晚上。

舒澄澄喝了伏特加趴在床上昏睡的時候,瘸腿的謝爾蓋被踢出了團隊,第二天安德烈卻仍然十分不高興,當時舒澄澄和霍止以為安德烈鬧脾氣只是因為阿列克謝沒有給到他足夠的錢,現在看來,安德烈當時的脾氣有點不正常。

當時舒澄澄和霍止都以為謝爾蓋被阿列克謝處理掉了。但是他們都低估了惡人之間的感情,有時會分外堅固。

廢物謝爾蓋被阿列克謝寵愛了很多年,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足夠忠誠。那天晚上他被打瘸了腿,阿列克謝要他暫時出局養傷,他什麽都沒說,沒有意見,只有服從;第二天晚上,阿列克謝打來一通電話,要他幫忙,他立刻拖著條腿前往海崖邊,一冷槍做掉安德烈,從海裏拖出阿列克謝。

做掉團隊裏不聽話的人,是老大和這個廢物的慣用套路。安德烈死了,他們仍然是最親密的兄弟。

至於這個任務,他們決定選一條好走的路——霍止和舒澄澄太難搞,他們幹脆不要霍止許諾的雙倍錢了,反正霍川櫻給的傭金已經足夠豐厚誘人。

這幾天裏,阿列克謝在鐵皮房子裏養傷,謝爾蓋在封閉的小鎮上尋找人質。他的腿不方便,找得不算順利,在昨天傍晚時才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回到玻璃民宿。他的子彈夠用,但是民宿外有自治會的人逡巡,他只能收手。

今天天亮,阿列克謝傷口炎癥引起的高燒退了,下床前往民宿,打算親自動手。趁著自治會換班的時間,他們潛入那棟屋子,結果房子裏人去樓空。

這兩個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的人質,竟然打算在今天遠走高飛。

捷裏別爾卡這幾天雪擁藍關馬不前,他們還有什麽可以離開的交通方式?

……

謝爾蓋把槍上膛,看了眼遠處等待補冷槍的阿列克謝。

霍止跟隨他的目光看去,腦海裏一瞬間掠過諸多畫面——舒澄澄在鐵皮房子裏走到他身邊,說“回去吃”,隨後她在破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抹開一小片水蒸氣,朝窗戶外觀察,她的目光鉆凝沈著,如同對峙命運。

她在試圖留住他。

謝爾蓋對準舒澄澄的眉心,緩緩扣動扳機。他沒看清霍止是怎麽行動的,一眨眼間霍止襲到他眼前,他先聽到骨骼斷裂的脆響,隨即清晰地看見自己腕骨向外彎折,子彈飛出槍口,撞在車後門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被霍止擰斷到了反方向。

槍聲響亮,隨即響起謝爾蓋的嚎叫,船下船上、一陣騷動,辦公室門開了,祝衡大步走來。

舒澄澄爬起來沖過去,“霍止!霍止!從他那離開!霍止!”

謝爾蓋的車停在阿列克謝視野最好的地方,霍止就站在車前面。舒澄澄用力拽開霍止,霍止反手把她按在懷裏後撤,眼前鉆過一顆流星,從她帽子上劃過去,在狐貍毛上燎出一道火星,接著穿過她飛揚的辮梢。

霍止手掌貼在她發尾上使勁按了按,確認子彈只燎壞了她的頭發,竭力沈下聲線,“上船。”

霍止握著舒澄澄的小臂,快步繞過車頭,走向阿喀琉斯號。他仰頭用俄語高聲喊:“準備開船!”

船員們迅速行動起來,沒有人希望被陸地上的事耽擱。

舒澄澄視線餘光看見謝爾蓋跌跌撞撞撲下車追來,她回頭向祝衡喊:“快!”

祝衡三步並作兩步走向大船,揚手向船員做了個手勢,大船預備起航。阿喀琉斯號引擎的嗡鳴聲變大變密。

在開闊的甲板上,也許阿列克謝的視野會更好,但舒澄澄顧不上,差十幾米就要離開捷裏別爾卡了,她快步向前,步入大船陰影的時候,霍止松開了她的小臂,她繼續向前走了兩步,手心碰到衣服,碰到一片濕滑,她低下頭看手心,掌心裏有一片暗紅。

她心臟驟然一沈,猛地回頭。

謝爾蓋拖著霍止的後腰,匕首紮在霍止腰上。他握著刀柄,輕輕旋轉,打開傷口,隨即拔出來。霍止低頭看著離開傷口的匕首,皺了皺眉,似乎還沒有完全看懂自己的處境。

謝爾蓋撐著柱子爬起來,向石崖遠遠望去。

這兩個人質再次把他帶入了阿列克謝的盲區,再次只有他自己了,可是他得把錢拿到手。他把匕首對準霍止的太陽穴。

舒澄澄像頭獵犬似的撲向謝爾蓋,謝爾蓋不知道她從哪爆發出那麽大的力氣,砰地被她撲倒在地,又被她一拳頭砸在眼睛上,接著她掐住他的脖子沖著動脈一口咬下去。他劇痛之下左手拽住她的脖子一翻,舒澄澄被他摔在雪地上,按著腦袋狠狠往地上砸,重重的一下砸到石頭上,她渾身力氣霎時都卸幹凈了,但牙沒松,死死咬著他的脖子,血淌了一嘴。

謝爾蓋痛極了,左手從地上摸到匕首,握在手裏,刀尖朝下,刺向舒澄澄的眼睛。她沒來得及閉眼,耳朵裏聽見“咯”的一聲輕響,看見身上的謝爾蓋頭一歪,迷惑不解地看著她。

幾秒後,他手一松,人朝她壓下來。霍止扭斷了他的脖子。

接著他伸手接住朝她眼睛上墜落的匕首,插到後腰,又把她拖起來,大步追上祝衡,把她推到祝衡懷裏。

“帶她去不下雪的地方。”他說。

祝衡看看甲板和石崖的方位關系,確認甲板上更不安全,人走在上面就是阿列克謝的活靶子,霍止是不會登船了。她接過舒澄澄扣在自己胸前,走向登船舷版。

舒澄澄被摔得神智不清,腳被拖著走,可是眼睛一直鎖在霍止身上,霍止在阿喀琉斯號的陰影裏深深看了她一眼,撿起謝爾蓋手裏的車鑰匙,撿起地上的手槍,卸開彈夾,檢查子彈。

又走了兩步,舒澄澄突然清醒過來,猛烈掙紮,“霍止!霍止!你他媽的給我上來!……松開!”

祝衡和助理兩個人都險些拉不住舒澄澄,舒澄澄暴沖幾步,跌跌撞撞連滾帶爬,拽住霍止的手,按住他腰上的傷口,努力不對他吼,“……一起走,霍止,一起走。我們不分開,你說的。”

霍止捧住她的下巴幫她站穩。舒澄澄在他手心裏擡著沾血的臉,樣子十分可怖,但他目光像在觀賞一幅美麗的藝術品,“不行,”他指指石崖,“他跟我的帳沒有算清,他是沖著我來的。”

他還是要走,她心裏一陣淒惶,“那我跟你留下。你不上船,我也不上!……你跟我說好了的,我們不分開,你跟我走,或者我跟你走,這才是不分開!說好了的!”

霍止輕輕吐了口氣,忽視傷口持續不斷的鈍痛,體溫卻仍在飛速流逝。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他架起舒澄澄,舒澄澄踉蹌後退,被他重新推進祝衡手裏,霍止擦了把她臉上的血,對祝衡說:“我答應你的錢還算數。”

舒澄澄握著他的手不肯放,滿臉愕然,聲線終於變了,“……你從來就沒打算跟我走?!你從來就打算撇下我?!……霍止,我怎麽跟你說的?你怎麽答應我的?我要跟你過,我不要別的,什麽建築,什麽雁心,什麽東山,你不要了,我也不要!霍止,你扔得下,我也扔得下——”

霍止用力掰開她的食指,兩個人指腹上都有薄薄的繭,親昵地碾磨。

“我從來都扔不下。”他說,“你是我畢生唯一傑作。”

兩顆槍子同時崩在身後的車上,從其他方位來的。阿列克謝還有別的同夥。

舒澄澄還是不松手,霍止掰開她一根手指,她就拽住兩根,霍止用力地抽出指頭,她就更用力地抓住他。船就要開了,祝衡箍住她的腰上舷版,舒澄澄忽然猛地一撲,欠身緊緊攥住霍止的胳膊,聲線碎不成聲,“……你敢把我一個人留下,我恨你一輩子!霍止,你聽懂沒有?別逼我恨你,行不行?霍止,霍止!”

霍止面無表情,拿槍的那只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舒澄澄被槍柄抽懵了,眼前黑了幾秒,脫力松手,被祝衡趁機扯上甲板。霍止大步離開,發動車子,駛離碼頭。

舒澄澄被扔進船艙,艙門關閉之前她極目回望,飛雪鋪天蓋地,粉紅的日光分明浪漫溫柔。

船開了,一塊塊浮冰被核動力船割裂,船艙微微搖擺。船艙裏一片漆黑,船的引擎、車的嗡鳴、冰海波濤,還有遠處的槍聲、撞擊聲,聲音混成一團,細細碎碎炸進耳朵裏。

舒澄澄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砸門,“霍止,霍止!——”

外面聲響不絕,一聲接一聲。像有某種冥冥中的感應,其中突然有一聲特別疼,疼得呼吸都被沒來由地抽幹,舒澄澄攥住心口輕輕跪下去。

那個雪人被留在捷裏別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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