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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鐘期既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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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鐘期既遇(2)

那時舒澄澄大二了,慕工大項目剛開始報名,舒澄澄去學院投報名表,交表之前,她坐在舊學院樓的樓道裏,像王熙鳳算賬似的核對計算各個分項。

她已經算過很多次了,她的學分年級第一,雅思七點五分,雖然翻墻回學校總是被抓,但有幸碰上李箬衡這個活菩薩,一直沒被扣過操行分,在公益和社團上的表現也不錯,總體來看,勝算很大,應該會進到最後的面試環節,不過那就大概率要跟盧斐對壘,因為盧斐休學過一年,理論上跟她是同年級,還跟她在同班上課。

她想到這,合上本子,發了會愁,在愁什麽,其實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發愁贏不到這個交換,也許是發愁就算贏了,真見到了霍止,她要說什麽、怎麽說。高三那年舒磬東被她一把火送進去了,她自己也嗆出了肺炎,來來回回住院住了小半年,輾轉又去覆讀,燒成烈火的盲目仇恨慢慢冷靜下來,她那時才想明白自己對霍止做了什麽。

也才想明白她對自己做了什麽。

初戀,很好很好的初戀,被她當成一把刀,用完,折斷,丟棄。

大學開頭的整整兩年,舒澄澄都像中了邪似的,除了賺錢學習就是調戲小男生,不然腦子一空下來,她總是會想到霍止,每次出去兼職,晚上坐公交路過江城摩天輪,她都看半天。她找過別人去坐摩天輪,再也沒有那樣的感覺,後來再也不去了。

想對霍止說的話,她在信裏寫過,但在藺宅沒找到他的地址。

不過,總得有個交代,給他,也給她自己。

她坐在臺階上這麽想著想著,煙燒到了手,她撚滅煙頭沒再抽。那時候一盒二十五塊的煙對她來說很貴。

沒想到樓上也有人在抽,抽的好像是大麻,她在舒磬東那聞過。那味道香香臭臭的,聞著像舒磬東的畫室,她也就沒走,多聞了幾鼻子。

樓上是兩女兩男在聊天,盧斐的聲音傳下來,“我說那女的怎麽看我不順眼,她是大一那年古村落那課上的?別管她,看她那個慫樣,她不敢招惹我。而且那是小組合作,她不就是多畫了兩筆,我還費勁巴拉做了展示呢,沒有我費口舌,誰會多看她一眼?那我說那是我的作品,有問題嗎?”

有個男生說:“你也太狂了,就差明搶了。”

“你說得太對了,我就是明搶了,我那會還說莫瑞林的想法都是我提出的呢,莫瑞林敢說什麽了嗎?他一個紅毛白人大高個跟一個亞洲小女生搶成果,還混不混啦?”

女生說:“那你去了慕工大可得悠著點,霍止是亞洲小男生,他沒準會好意思說你欺負他。”

盧斐被大麻嗆了嗓子,笑著咳嗽,“霍止啊?霍止,我見過他,他可好欺負了,是個小病秧子,不過長得真勾人,有一次暴風雨,船上停電,黑洞洞的,大家都嚇壞了,只有這家夥淡定,黑洞洞的都能在船艙裏找到火柴蠟燭,火光一亮,那張臉跟吸血鬼小伯爵似的,我啊,看了就嘴巴疼屁股疼。”

盧斐開黃腔,旁邊一男一女起哄,她男朋友鄭溟不樂意了,“你怎麽說話的,我還在這呢。”

盧斐嘿嘿地笑,跟鄭溟接吻,“哥哥,別生氣,等我睡服小伯爵,你也一起來。”

樓上的笑鬧聲無比響亮,舒澄澄把煙頭按在地上,搓了好幾圈,差點沒喘上來氣。

她很厭惡別人那樣談論霍止。

那時是學期初,剩下的兩個月裏,舒澄澄徹底了解了盧斐。

盧斐上課只坐第一排,下課要找老師聊天,小組作業總是她做展示,她總是出色想法的靈感源泉,雖然真相有時未必。

盧斐無比爭強好勝,程度劇烈到不擇手段的程度,她是個天賦異稟的偽君子,把男人的厚顏學得淋漓盡致,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失為是個出色的模範。舒澄澄其實不討厭她,舒澄澄自己太缺錢,也太渴望做出成績,其實也想跟盧斐一樣沽名釣譽趁早出名,她甚至還想跟盧斐學學心得體會。

她和盧斐應該是同道中人,本來也許還能一起為禍四方——如果盧斐沒有盯上霍止的話。

舒澄澄很確定盧斐不會停止作妖,不管是搶東西,還是攪渾水,還是拐人上床,總之盧斐是真盯上霍止了,包括霍止本人、霍止年紀輕輕摸到的名譽、和霍止那時準備參與的比賽。

當時霍止在慕工大讀書,他要比賽競爭的是一座伊薩爾河畔的郊野公園,幾所高校的代表團隊會在下一個學年展開方案競爭,舒澄澄聽同學說過新聞,但沒多想,直到有一次她去盧斐的寢室拿結課自評表,走進寢室,看到盧斐正在網頁上翻那個項目的網頁,一面翻看霍止的社交媒體關註列表,還有他的履歷材料。

盧斐在分析霍止可能的團隊構成。

舒澄澄腳步頓了頓,心想盧斐可真行,要是放到上世紀,希特勒路過都得挨她一嘴巴。

當時舒澄澄除了舒磬東和詠萄還沒見過這種狠角色,當下結結實實地攥了攥拳頭,咽下滿肚子的不適,才跟盧斐要表格。

盧斐懶洋洋關掉網頁,頭也不回地指指室友桌上,“自己拿吧。”

第二天就要結課,提交作業時,舒澄澄給熟悉的幾個小組成員打印。她站在狹窄的打印店裏,等待打印機吐出雪片似的 A4 紙,一偏頭就看到另一疊作業,封面上寫著“盧斐”。

巧了,盧斐他們小組也正在打印課程作業。

幫盧斐打印的同學看見舒澄澄也來了,對她說:“寶貝小舒,你等會替我交一下?我趕時間去約會。”

“好。”她聽見自己說。

時機餵到嘴邊了。舒澄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她突然坐到電腦邊,很快地打開自己臨摹過的一套莫瑞林的文檔,打印出來,裝訂進盧斐的封面,抱去學院,塞進德國老師的信箱。做完這一堆事,她坐在梧桐樹下的長椅上咬指頭,一整夜都沒回宿舍。

她做過壞事,現在再做一次,有什麽不可以?

她前年把霍止騙得褲子都掉了,現在為他除掉一個禍害怎麽了?

這樣霍止不會又被搞壞名聲,也不會被攪渾團隊,然後他一定能贏到那座公園,在裏面種滿他喜歡的白楊,雖然也許他又會用設計臭罵她。

何況,盧斐沒準真要把霍止又一次騙掉褲子。盧斐說得沒錯,那個小病秧子真好騙,舒澄澄一想到小病秧子也會被盧斐只花一禮拜就哄得脫褲子,血管都要炸了。

他才幾歲,怎麽能隨便脫褲子呢?

她已經忘了自己在和盧斐競爭去慕尼黑的名額。這天她坐了一晚上,白天困得東倒西歪,考試周全都沒考好,最後出成績前,她才看到德國老師的郵件,說請她立刻到辦公室去找他說明情況,否則她的成績會是 0 分。

舒澄澄從來沒拿過 0 分,難以置信,去學院辦公室找老師,盧斐剛從辦公室裏出來,和她擦肩而過,她有了不詳的預感。

果然,老師對她說:“舒,你自己就很有才氣,何必抄襲?何況盧還是你的同班同學,這太不高明了。”

她翻開桌上那份自己的作業,裏面赫然是盧斐搶了莫瑞林的那份設計——盧斐沒上她的當,換回了自己的作業,然後給她如法炮制了一份。

盧斐比她老辣太多了,她耍心眼耍到了祖師爺頭上。

這太不高明了。她回了宿舍,腦海裏只剩這句:太不高明了。

她至少還是得爭取一下成績,給德國佬寫了檢討,打印了新作業,她打算交上去。

走出宿舍,盧斐和幾個同學在門口,盧斐看著她笑,“你去我宿舍拿表格的時候我就發現你腦子不太好了。都這樣了,你還想去慕尼黑啊?”

高中時那個被混混欺負的女生的臉突然浮現在舒澄澄腦海裏,舒澄澄發現自己竟然也成了個可憐蟲。

太可怕了,原來人幹什麽壞事都會被反噬,她栽贓過別人,現在就被別人栽贓,她暴力過別人,現在也被別人暴力,她還騙過人,也許有一天她還要被人騙。

她一時沒動彈,盧斐拿過她的作業,翻開中間,就要撕掉。她張手就搶,盧斐不給,還一巴掌抽在她臉上,“就憑你?聽說你是坐綠皮火車來江大的,挺窮的吧,知道機場怎麽走嗎?”

舒澄澄那時還壓根不會忍脾氣,被一巴掌抽在臉上,怒火瞬間燒旺了,狠狠踹回去,盧斐一下子跪倒在地,她朝盧斐伸出手,“給我。”

盧斐不給,幾個女生一擁而上,舒澄澄眼鏡掉了,長發散了,白襯衫上多了好幾個腳印。

室友聽到動靜都跑出來幫著幹架,秦汶替她吵:“舒澄澄要是去不了慕尼黑了,你還來找麻煩幹什麽?是不是你們老師就想讓舒澄澄去慕尼黑啊?她得了零蛋都比你強,你嫉妒她,是不是?”

盧斐臉一黑,下手更狠了,一腳踹到舒澄澄肚子上,舒澄澄往後倒下去,喬衿撲過來拉她,“……舒澄澄你給我站穩了!”

舒澄澄已經滾下樓梯。一天後在醫院睜開眼,她先是驚訝一向不熟的喬衿怎麽哭成這樣,然後才發現作業還握在手裏,皺巴巴的,又是血又是汗,令人難堪。

手一松,她把作業扔進垃圾桶。

太不高明了。德國佬那麽嚴格苛刻,竟然沒直接給她掛科,還給了她機會說明情況,原來他是欣賞她的,她差一點就去慕尼黑了。但她竟然幹了這種事。

現在就算能去她也不去了。萬一見到霍止要怎麽說?說她靠栽贓別人抄襲贏來一個交換機會,說她是個如假包換的真小人……?

太沒勁了,會被看低。

舒澄澄摔傷了胃,摔壞了腰,還有腦震蕩癥狀,連著一陣子把藥當飯吃,只管睡覺,別的什麽都不想問。喬衿頭一次這麽強勢,逼著李箬衡去給舒澄澄求情,生怕抄襲或者栽贓的事記進她的檔案。

李箬衡找了系主任,也找了譚俊銘;盧斐那邊也心虛,她動手時沒想到舒澄澄會摔掉半條命,也不希望家裏父母知道這場暴力事件,最後譚俊銘和系主任收下了盧斐和李箬衡他爸給的好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事從所有記錄裏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結局是盧斐贏了交換機會,舒澄澄只得到一個 0 分。

後來舒澄澄真成了另一個盧斐,低配版的盧斐。她去講座坐第一排,笑著巴結老師和甲方,跟李箬衡拿下一個個項目,希特勒路過都要被她詐騙出幾份合同書。

盧斐也果真像她羨慕的那樣在交換中度過了大學。四年的學制,盧斐拖了六年慢慢享受,後來在慕尼黑定居,連畢業都沒回來。

那兩年期間,霍止的團隊贏下了公園方案,市政府開始著手建造,那也是霍止第一個落地的建築,他把地上的公園延伸到戰前的廢棄采石場地下,游覽動線從布滿菊石樹枝石花紋的地下坑道開始,一路向上,途徑河流、森林和路德維希橋雕塑,直到攀上峽谷山頂,在玻璃觀景臺上仰頭,看到雨後殘月。

地心與天空,歷史與星辰,玻璃和化石,洪荒和鬼魂,地球和宇宙,東亞和西歐,猛烈的視覺沖擊和蘊藉的想象空間……樣樣都是噱頭。

當時,有關霍止的新聞多數是一些傷仲永的猜測,因為霍止似乎並不像霍廷宣稱的那樣優秀,他長大之後,遲遲沒有作品問世,令人懷疑他小時候那些驚艷的創想是否都是霍川楊代筆。直到這一年,那座一時轟動的公園落成,這個在質疑中沈默獨行數載的天才終於建成了他應有的開場白。

但他的公園和盧斐沒有一點關系。盧斐沒有和他合作,沒有參與他的團隊,也沒有搶走他的任何名譽,應該也沒有脫掉他的褲子。

現在看來,霍止有足夠的手腕應付盧斐,盧斐的行徑對他來說應該只是小兒科,他甚至可能早在船上的春令營時就已經看清了這個亞洲女生的才能貨不對板,因為在他後來的團隊名單中,那個紅發的美國人莫瑞林赫然在列。

站在八年後回想,舒澄澄那時辦的事的確太不高明,低幼得離譜,但再來一次,她大概還是會把莫瑞林的作業訂進盧斐的封面。

那時她是認認真真想為霍止做點什麽的。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能讓燥熱懊悔的青春期好受很多。

好在撞了腦袋,那陣子她過得顛三倒四,她把對霍止的惦記拋到了腦後,久而久之,什麽都不想了,幾乎是忘了,好像忘了就能昂首闊步走下去。

可是殺千刀的鄭溟缺錢就又想起她了,還要她也一起想起來。

現在鄭溟把前塵往事從地底下連根拔起,舒澄澄幹過的所有事都像霍止的地下公園裏那些古生物化石的花紋,有幸被掩埋了一陣子,但或早或晚都要被挖出來,陳列在日光下,供人點評參觀。

舒澄澄下床去招待所門口買煙抽,思考如果她給了鄭溟一百萬結果會如何。

也許他收了錢也沒完全閉嘴,眼下是安生了,可是將來要是再缺錢,他還會來找她的麻煩,她只要還有點財運,就是他的自動提款機,她每天擔驚受怕,同時還依舊試圖做出點好設計,但每當日子變好時總會驚醒,想到擁有的一切隨時有可能塌陷傾圮,惶惶不可終日。

也許鄭溟說到做到,收了一百萬,就再也不為難她了,她也相信他不會再來找麻煩,但這次沒有盧斐把她撞出腦震蕩好讓她把不愉快全忘掉了,就算她紮紮實實地做出了成績,午夜夢回時,也總會夢見那間奧熱狹小摩肩接踵的打印店,她在裏面把莫瑞林的作品蓋上盧斐的封面,滿身是冷汗。還是惶惶不可終日。

那麽,那麽那麽,如果她不給這一百萬呢?

如果就讓鄭溟把她的事說出來呢?她做過那麽徹頭徹尾的錯事,受到什麽懲罰都是應該的,被昭告天下也是應該的,就讓鄭溟說出來,她自己離開千秋。她的名聲壞掉了,但她以前做的錯事跟千秋沒有任何關系,她走了,千秋還活著,。

她又在招待所門口的石獅子邊坐到天亮,鄭溟出門買煙,正看見她在門口,抄著口袋問:“想好了?”

她點頭,“你想發就發出去吧。”

鄭溟驚訝地看著她,隨即笑了,“你?你不會讓自己被搞臭的。你會給我這筆錢。不信我們走著瞧。”

他不信她會舍得把手頭的成績全扔掉,但她才二十六歲,頭腦不錯,毅力堅實,幹什麽不行,難道非得在這個熬夜受氣的行業裏耗著?她搖搖頭,說:“隨便你。”

招待所對面是個小巷,裏面有幾家民宿,來上公益課的學生就住在這裏,清早有幾個學生出去找海灘拍照,嘴裏叼著包子,嘻嘻哈哈跑過去。舒澄澄也餓了,撇下鄭溟,順著學生們來的路進了小巷,曲曲折折繞過幾個片區,找到家開門最早的早餐店,她在外面的桌子上坐著吃清湯面,聽老板和老婆吵架拌嘴,竟然還有食客調停,“老板娘,他有私房錢算啥,你自己也藏點唄,你幫我弄幾份特產,我晚上來拿。”

老板娘跟他討價還價,口音嗲嗲的,標準的吳儂軟語,“明天拿好吧?我昨晚跟你打游戲打到好晚,今天懶得做呢。”

聞安得笑,“明天來不及啊,我晚上就走了,姐姐你今天辛苦一把行不行?”

老板娘很遺憾,“才剛混熟,怎麽就要走了,去哪裏呀?”

“去北京賺錢回來給你當私房錢啊。”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老板氣得面紅耳赤,拉走老婆去後廚賠禮道歉。

島上的特產是一種小燒餅,餡料有紅糖的有辣的,老板娘給聞安得拿了點試吃,聞安得端著那一碟子小燒餅走過來放到舒澄澄桌上,彎腰看她,“不錯,還知道吃飯,你心情好點了?”

她咬了一口小燒餅,是辣的。她有幾年沒吃過辣,吃得齜牙咧嘴,問他:“你去北京幹什麽?”

聞安得的回答簡潔切要:“編故事,拿投資。”

“厲害。”她說,“缺助理嗎?”

“你啊?”聞安得笑開了,在塑料凳子上抻開窄腰長腿,像只大貓咪一樣伸懶腰,“本來不缺,但你要是肯來,我就把那幾個什麽酒會派對答應下來。老聞說了,帶你出去什麽都能談成。”

“好,那帶我去吧。”舒澄澄接著說:“但工資不要太少。”

“好,好,好,我給你抽成,你要是留下,我還給你分紅。”聞安得站起來,叼了個燒餅,“但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她吃完了面,擦了嘴,擡起頭,直直看著他,“我以前栽贓別人抄襲,現在要被人捅出來了。轉行不幹了。”

聞安得顯然沒想到她會做這種事,震驚非常。

她掃碼付了錢,“那你還要不要我去?”

“要,”聞安得慢慢說,“是你,當然要。求之不得。”

她點頭說好,回招待所去洗臉換衣服,和同事們出發去鎮政府。

她上車前,對面的巷子口也停著臺大巴,是來接學生們去山上的,聞安得把學生們攆上車,自己最後一個上去,看見她在路對面,又三兩步跳下來,穿過熙熙攘攘的馬路走到她跟前。最後一天做建築設計師,她穿淺灰色細格紋正裝,棕色皮鞋,細帶手表,倜儻又低調,沒有亂掉分寸。

他把手撐在膝蓋上,矮下身子註視她的眼睛,“很漂亮,就這樣,今天把工作漂漂亮亮做完,晚上我來這裏接你。不回江城,我們直接從東陵島機場走,十點的航班。”

“好。”

“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聞安得把一盒巧克力豆塞到她手裏,還塞了一疊資料,她翻了翻,是他的產品概要,用於心理疾病的日常輔助治療,還有一些基礎心理學知識以及市場調研、產品反饋,然後是在北京的日程安排和要見的幾家機構的資料,最後一頁是草擬給她的 offer,工資開得不算高,但項目獎金那裏承諾得很誘人。

很好,她今晚十點開始就不幹這一行了,走之前已經給自己找好了新老板。

舒澄澄和同事來到鎮政府,由於是老城改造主題的研討會,有四五家事務所的代表在場,都是江城圈子裏的熟人。

她和譚尊的關系還是那樣,誰都看誰不順眼,但也懶得有什麽進展,所以維持著相安無事,只是習慣性地要給對方找找不痛快。她跟譚尊前後腳走進會議室,譚尊站住低頭,在她耳邊問:“聽說你在酒店住了有一陣了,怎麽,霍止利用完就把你甩了?”

他不是第一個落井下石的人,但她不在乎了,“借過。”

譚尊讓開,還替她拉開椅子,“今天他的工作室也參會,尷不尷尬?”

她差點都忘了,霍止工作室也是江城規劃局邀請的合作團隊,雖然沒有派人來,但也會在線上接入。

舒澄澄占據了離投影屏幕最遠的座位,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心裏有些懊惱:人們都說好聚好散,可她和霍止的結尾實在醜惡,經過那場激烈的搏鬥,今天最後一次見面竟然隔著網線,他還是在天上,她在泥巴裏自慚形穢。

她始終沒有擡頭,直到主持會議的秘書介紹線上參會者,“霍老師工作室的首席建築師莫瑞林。”

她擡起頭,屏幕上赫然是那個紅頭發的美國人,正操著發音全對聲調全錯的中文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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