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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八歲不可降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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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八歲不可降解(6)

她哭她的,霍止幹自己的事,抱她去花灑下面沖熱水,仔細把她滿頭的雨水擦幹凈,又擦她身上的汙泥和油彩,還有她小腿上的碎樹葉,碎蝸牛殼。霍止應該很受不了這麽臟,但擦得很專註,好像她是尊落灰的舊塑像,拭去紅塵,依然是神。

舒澄澄哭到睡著,隱隱約約聽到微弱的水流聲,霍止好像是在衛生間洗東西。

她腦子恍惚了一陣,只聽到樓下不遠處早餐店員工抱怨老板黑心腸,大清早就要叫人上工開火煮粥。

廣東話給氛圍蒙了層年代感的包漿,她又有點錯亂,不知今夕何夕。

她爬起來,揉著眼睛叫:“霍止。”

霍止擦了手走出衛生間,彎腰看看她,“怎麽了?”

她舌頭腫了,囫圇說:“手疼。”

霍止信以為真,拿起她的手看,她五指一扣,拉住他的手,躺回枕頭,霍止被她帶著躺下,她閉著眼挪了挪腦袋,讓給他半個枕頭,“睡覺。洗洗洗,吵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了個童工開房。”

他們二十代過半,怎麽算也跟童工不沾邊,霍止這才意識到她沒睡醒,在閉著眼夢游,把這當八年前,有點好笑。

舒澄澄也突然反應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枕著霍止的胳膊,霍止由她枕著,側身撐著腦袋看她,還一本正經問:“那天然後呢?”

那天然後她又纏著霍止睡覺。在床上她不討厭霍止,霍止掐她脖子的時候她會想親霍止,霍止咬她耳垂時她最喜歡霍止,想讓霍止把她拆開吃掉。

舒澄澄慶幸自己臉皮厚,面無表情地爬起來下床,“什麽然後,沒聽說過,早就忘了。”

她走進衛生間,拿冷水沖了沖發燙的臉,第一眼先看見臺子上擺著那幅畫,她摸了一指頭,沾了一指頭紅色。畫剛被水泡過,陳年的油彩還沒散開,但泡軟了,有人剛剛把畫上的水清理妥帖。

原來霍止剛才在替她清理畫。她做夢都差點夢到這幅奧菲莉亞被水泡花了臉,好在奧菲莉亞好好的。

她抽身回去,站上床,踢了踢霍止的腰,“霍止,我裙子呢?”

霍止收拾了半天油彩,現在正困,握住她的腳腕,讓她別折騰,“扔了。賠了你十條,不要吵。”

原來她睡覺的時候董秘書來過,還送了衣服過來。幾個大袋子堆在地上,舒澄澄像個拜金名媛似的,蹲在地上一件件拿出來看,每件衣服都嶄新筆挺,光彩照人,破房間蓬蓽生輝,仿佛把昨夜以前的世界翻過了一頁。

現代社會,人各有志,沒人對別人的心理疾病刨根問底,舒澄澄感謝人人都不求甚解,給她留全體面。但霍止一片片把她拆解開,然後倉頡造字般把她重新拼好重新定義,新的傷舊的疤,自己都沒發現的劃痕,沒擠出來的膿血,帶毒液的牙,她一上頭又扔掉的畫,和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滋生出來的後悔,他全都抓著她的手,一頁頁地翻了過去。

她感覺自己現在好像個正常人,輕飄飄的。

霍止大概是想補個覺,但舒澄澄心癢,又爬到他身上,猖獗地掰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霍止臉色蒼白,頭發沒打理,幾縷碎發有些淩亂地搭在眉端,白色 t 恤也有點皺,但反倒不顯得邋遢,只像個年輕貌美的高中生。

她得承認詠萄至少有一點說得對,她就是喜歡尖貨,霍止這張臉是全銀河系最頂尖。

霍止起初耐心被她掰著看,但她看個沒完,他閉著眼拽住她的手腕,“你看什麽?”

舒澄澄把指頭上的紅顏料抹上嘴唇,親了他一臉一脖子紅唇印,霍止扣住她的手不讓她往下摸,她就在熹微的晨光用目光騷擾他,“我看看霍老師是不是臉上有高科技,不然怎麽這麽好看啊?這麽好看,給我睡一下吧。”

她這一套用起來爐火純青,又在把他當事後的麻煩打發。霍止睡得不好,真懶得理她,閉著眼翻個身,“下去。”

舒澄澄不依不饒,又爬起來坐到他腰上,“霍老師,你是不是不行?給我錢,我去買全榕城最好的粥給你喝,喝完你就病好了,好了就能跟我睡了。”

霍止煩不勝煩,把她一推,推進被子,舒澄澄一推就倒,嘆口氣,老實地在他背後一躺,枕著手臂思考。

太好的東西總不像真的。她摸了摸胸口,不習慣心跳這麽快,感覺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一老實,霍止反倒察覺不對勁,探手摸了把她的額頭,舒澄澄立刻抓住他的手,喜出望外,“你好了?”

霍止臉色很不好,扔開鹹豬手,下床翻出衣服穿上,“起來,去醫院。”

他說舒澄澄發燒,但舒澄澄沒覺出發燒難受,只是腳步有點發飄,被霍止拖出門開車到醫院,又被他撂在門診輸液,多少有些煩躁。

好好的早晨,明明應該睡校草,卻被拉來紮針。

霍止要去繳費,她一把抓住,不讓他走,“護士姐姐,他也發燒,你看看他,給他也掛一瓶。”

護士長給霍止測了體溫,遺憾的是他燒已經退了,只需要吃點維生素片,不需要留在舒澄澄旁邊。

舒澄澄無計可施,靠在椅子上輸液,霍止給她留了早餐,她喝完牛奶吃完牛角包,提著輸液瓶去丟垃圾,前面有個女人從衛生間出來,一手打電話一手提輸液瓶,左右支絀,她上前替對方提了瓶子,那人說了聲“謝謝”,擡起頭來,竟然是詠萄。

詠萄正給家裏的劉詠臻打電話,嘴上說著“不要開火,等阿姨過去”,語調還算溫柔,但一看對面是舒澄澄舒澄澄,她明顯翻了個白眼。

舒澄澄也想翻白眼,但現在才開始有發燒的感覺,不但沒翻出來白眼,還腦袋發暈,提著兩個輸液瓶扶住墻,遠遠看著,就好像她是在攔著詠萄不讓走。

老劉剛取了藥,趕忙跑了幾步過來,生怕兩人又吵起來。他沒見過舒澄澄幹架,但他就是覺得詠萄能被她吃了。

然而舒澄澄今天竟然強忍住了脾氣,只是硬邦邦問:“到底碰到哪了?我要賠錢。”

老劉剛一開口,正要說話,詠萄一揚下巴,“好啊。五周的小孩,說沒就沒了,你打算怎麽賠?”

舒澄澄想到昨晚詠萄的樣子,冷汗霎時從毛孔裏絲絲縷縷冒出來,這下徹底懵了。

老劉這才看見舒澄澄還提著個輸液瓶,想必是在生病,伸手去接,“詠萄,你別跟她……”

舒澄澄不讓他碰,收回手往後退一步,肩背跟路過但人一撞,差點摔倒,但後脖子被人一提一扶,好歹沒摔下去,是霍止扶住她,讓她靠著自己站直。

霍止看了眼老劉手裏的藥,“孕期是要吃葉酸。”

詠萄說的謊被他一句話拆穿,還沒來得及煩心,就先認出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昨天見過的霍止,他穿得很隨意,明顯是剛起床,然後她看到霍止接過舒澄澄的輸液瓶,另一手輕輕握著舒澄澄的細脖子,是個半掌控半親密的姿勢。

顯然,她昨天剛拿來紮過舒澄澄脊梁骨的談資,此刻又在跟舒澄澄不清不楚,看到霍止面色不虞,她機敏地沈默了。

老劉看舒澄澄臉還白著,怕她真信了詠萄胡說八道,耐心解釋:“她腰疼了好幾天,昨晚來檢查,才知道是懷孕了,跟你沒什麽關系,別擔心,小孩好好的。多謝霍老師,昨晚聯系不到小舒,我又分不開身,才打擾你。”

舒澄澄應該真是嚇得不輕,脖子上全是汗,霍止沒心思跟他們耗,帶舒澄澄去病房。

舒澄澄在床上坐下,發了會呆,想起自己其實在江城見過詠萄。

那時老劉剛來千秋,他們只知道老劉已經結婚生小孩,是個真正的大人,生活模式跟他們截然不同,但舒澄澄愛住公司,李箬衡和喬衿那陣子剛離婚,也總賴在公司不走,兩個老板忽悠著小林在會議室煮海底撈,番茄鍋的香味毒性十足,漸漸地,大家都喜歡賴在公司涮鍋吃。

老劉入鄉隨俗,也跟著一起下班不回家,在公司吃著涮鍋聊設計,聊得熱火朝天,有一次他太太殺來公司,在樓下給他打電話,撥通了,她只說四個字:“給我下來。”

那幾天老劉也不高興,他太太沒打商量就要跳槽去榕城,還要帶女兒一起走,還責難老劉竟然敢有意見。

大家聽說這個厲害角色來了,都去窗口圍觀。

從樓上看下去,只見一個聲勢奪人的身影,穿的是男裝,戴著男款墨鏡,靠著保時捷,抱著胳膊,不像來跟老公吵架的太太,倒像來炸公司的恐怖分子,李箬衡嚇得當即攆老劉下班。

當時舒澄澄沒認出那是詠萄,在她的記憶中,詠萄一頭嬌艷的長卷發,愛穿吊帶裙,風情萬種,和現在這個黑衣恐怖分子沒什麽相似。

現在詠萄懷孕了,以老劉二十四孝的秉性,大概是不會答應跟她回江城了。

但詠萄說老劉是廢物。老劉在千秋幹的活好,人也好,沒人不喜歡他,公司裏好多人的擇偶標準都是劉黛玉,只有詠萄會這麽說他。舒澄澄覺得老劉選太太的眼光比李箬衡選春聯的眼光都差,實在有點瞎了眼。

她該尊重他人命運,不要插手別人的家事,但昨晚她把詠萄推了,老劉也還是放心不下她,病急亂投醫地找霍止幫忙。這些年她見過待人最好的人就是老劉。哪怕沒有這一層,做事賣力專註的劉工也明顯是個寶貝,老劉上次住個院,千秋兵荒馬亂,整個亂套,她跑去工地摔爛了手機,還臨陣磨槍去東仕做闡述,結果被霍止拐進了東山客。

被拐進東山客,這算是唯一誤打誤撞的好事。舒澄澄善於安慰自己,想到這就心情好了點,往床上一躺,翹起二郎腿,流氓似的拍拍床,“霍老師,上來一起躺啊。”

霍止在床邊坐下削蘋果,“床很小,應該不夠你發揮。”

舒澄澄對他很失望,搖搖頭,“淫者見淫。我只是想跟霍老師近距離探討一下建築理念。”

“是嗎?你講。”

舒澄澄噎住了。霍止不相信她有什麽建築理念要探討,事實上她的確滿腦子都是霍老師的身子,可惜病房不是單人的,隔壁床的病人沒準什麽時候就會回來,不然她高低得親他兩口。

她翻身趴在床上,把下巴放在他膝蓋上,擡眼看他,“你戳穿我。”

她在跟他撒嬌,但明顯心不在焉,滿腦袋都是官司,加上發燒,臉色憔悴得像鬼,但笑得很好看,她這人不知死活,習慣了大病小災,壓根不當回事,天塌了都不妨礙她調戲雄性生物。

霍止推了下她的酒窩,“躺下。誰教的你這麽裝?”

舒澄澄順勢叼住他的手指頭,用小狗眼看他,“主人,你去開單人病房,或者我們回酒店,好不好?”

霍止看看手機,“今天周一。”

“周一怎麽了?”

“我陪你上班。你不是想要老劉回去嗎?”

說話間,老劉扶著詠萄走進病房,看見舒澄澄趴在床上,兩條細腿翹著,潔白的牙齒咬著霍止修長的手指頭,活脫脫一個女流氓。

詠萄大皺其眉,似乎覺得她影響市容,老劉雖然見慣了舒澄澄這樣,但畢竟這次對象是霍止,他只從詠萄那聽說霍止在榕城,昨晚還是鬥膽請甲方去幫忙找舒澄澄,沒想到舒澄澄竟然鬥膽到這種地步,老劉當下一臉驚異,仿佛當場撞破了鮮花被牛糞咬指頭。

都是成年人,裝起來都有模有樣,驚異過後,各幹各的,老劉服務詠萄休息,霍止接著削蘋果,舒澄澄清清嗓子,坐起來裝模作樣翻報紙,看石油價格,看國際局勢,大聲抖開紙頁,“黛玉啊,上個月的工資獎金給你結了嗎?”

老劉說:“還沒有。”

舒澄澄嘩啦啦翻頁,“沒有就對了,你這是擅自離崗,怎麽給你結?這麽多年的兄弟,我不為難你,你跟我回去吃個散夥飯吧,不然李箬衡要讓法務起訴你。”

說來說去,她還是想把老劉忽悠回去,絞盡腦汁軟硬兼施,惡形惡狀的,像個黃世仁,樣子很好笑,霍止勾起唇角。

但是不管舒澄澄怎麽說,老劉還是堅決推辭,他這些年跟詠萄分隔兩地,劉詠臻都跟他不親了,況且詠萄又在孕期,他不能再撇下太太女兒。

反正老劉是不會走的,詠萄懶得聽舒澄澄做無用功,兀自出神。

她在公司發展空間有限,這次試圖投誠站隊,想替霍川柏辦事,好借機調去蘇黎世,沒想到半路被老劉截了胡。雖然沒釀成大禍,但霍川柏這人錙銖必較,現在又正撞上他懷疑厲而川的當口,他看誰都是雙面人,今天詠萄在系統裏請了個病假,被無數陰陽怪氣的眼睛盯上了,一半同事說她站隊沒站成,今天是沒臉見人,一半說她請假分明是去面試下家。這工作有點做不下去了。

詠萄想得心煩,一邊打電話給家政阿姨,用地道的廣東話囑咐劉詠臻能吃什麽不能吃什麽,吃完飯要做哪門功課的哪一頁。

她囑咐得事無巨細,老劉拍拍她的手,提醒她扭頭看看,原來是霍止削好了蘋果,向她遞過來。

霍家的大明星親手給她削蘋果,雖然削得幾乎只剩下個核,但於情於理都應該受寵若驚。

詠萄掛斷電話,道了聲謝,霍止抽出濕巾擦手,“聽說詠副總是北方人,是在哪裏學的廣東話?”

“香港,”老劉見詠萄沈默,替她回答,“她是在香港讀的商科。”

霍止輕輕頷首,“哦,詠副總昨天送了舒老師一張很內行的畫,所以我還以為詠副總是學藝術出身的。誤會了。”

霍止往舒澄澄手裏放了只香梨,舒澄澄不愛吃蘋果愛吃梨,自覺地接過梨啃了一口,擡頭時跟霍止目光相對,讀懂他眼神裏的提示,霎時恍然大悟:詠萄能幹這份投資的工作,是因為半路改學了商科,她之前學過藝術的事,甚至都沒告訴過老劉。

舒澄澄這人要是想求什麽東西,有一萬分的執著,軟磨硬泡、花言巧語,甚至大不了硬碰硬地橫沖直撞。但霍止教她節省力氣,攻心為上,如果想要從別人手裏得到什麽東西,要先捏捏對方的軟肋。

人人都有不敢宣之於口的秘密。昨天高高在上的詠萄被霍止這麽一捏七寸,瞬間就軟下了骨頭。

詠萄聽出弦外之音,低頭不語,她對以前的事一向諱莫如深,生怕舒澄澄嘴一瓢就把以前的事全告訴老劉。

好在老劉不愛刨根究底,他覺得人人都有秘密,秘密和優點缺點共同構成一個人,要是強行條分縷析讀懂每一個秘密,結果未必好看,他足夠在意詠萄,所以不敢冒險。

舒澄澄最愛看人吃癟,心情大好,輸完液,啃著梨出門,出門前低頭看了眼詠萄的手機,“聊江城的獵頭啊?”

詠萄臉色不快,扣過手機,“看什麽看,看別人手機,有沒有素質。”

舒澄澄知道自己沒素質,而且是個流氓,往門邊一靠,笑瞇瞇地看詠萄,“你去江城工作也好,你這麽厲害,去哪都是飛黃騰達,將來沒準還能給我們千秋投點錢呢,你投了錢,我們發獎金,老劉把獎金拿回家,錢還是歸你。你看,洗錢渠道我都給你想好了。”

詠萄擡頭瞪著她,眼裏像要噴飛鏢——江城的獵頭自己找上門來,話裏話外的意思,是“有人”送了她的簡歷,叫人挖她去江城。她倒想拒絕,但伺候霍川柏不是人幹的活,眼下的工作真幹不下去了,而且她也真惹不起眼前這兩個惡人,舒澄澄是明目張膽地恐嚇她,她還能罵一句沒素質,但霍止跟她的路數不太一樣。

他話都沒跟他說幾句,但當著她的面在她眼前放了一盤棋,邀請她入局來推演最後一步。

霍止邀請得並不熱情,刀不出鞘,劍不露鋒,但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經被吃死了,她最難以啟齒的就是改學了商科,個中原委,霍止根本沒有興趣,他只是要她跟老劉回江城。

霍止能讓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按照他的意願行進,手段邪性又強硬,詠萄今天才明白霍川柏為什麽會對這樣一個年輕人如臨大敵。

舒澄澄看詠萄吃癟吃得臉黑,好像恨不得站起來揍她一頓,立刻腳底抹油,“江城見。”

她和霍止走出醫院,霍止去挪車,她啃著梨坐在門口臺階上等,詠萄還是追了出來,從背後輕輕踹她一腳。

剛才出門急,沒來得及換新衣服,她身上的襯衫是霍止昨天的那件,本來就被睡得皺巴巴了,現在又被詠萄踹出個腳印,舒澄澄很不高興她踩臟霍止的衣服,站起來,拉過衣角清理,“詠萄,你討不討厭?”

“你才討厭,討厭死了,全亞洲最討厭的就是你,”詠萄軟下語氣,“別告訴老劉。”

舒澄澄笑吟吟的,像偶像劇裏霸淩別人的惡女生,“你害怕啊?”

詠萄慢慢點頭,總算承認,“我害怕。”

那張畫一開始是詠萄報覆舒教授的戰利品,那是她第一次讓舒教授吃虧,後來有舒澄澄幫忙,她徹底把舒教授送進了號子,奧菲莉亞成了她的勝利紀念碑。後來她畢業工作了,過往的勝利果實全都變成了刀子,她對老師睚眥必報、不肯吃虧、以及她被性騷擾過、陪過老領導,這些全成了汙點,尤其配合上她的長卷發,那些桃色新聞看起來更耐人尋味了。

外面的環境和學校裏截然不同,那時候她沐浴著各色眼光,實在如坐針氈。

從美院畢業的第一年年尾,她終於剪掉了長發,扔了所有口紅,從原本的圈子裏消失,去香港讀了商科,滾圓一身棱角。

和一群年輕人一起讀書的時候,詠萄心裏很羨慕舒澄澄,才十八歲,大好人生剛剛開始,而她輸不起,所以一直把奧菲莉亞掛在玄關,換過幾次房子,就帶著奧菲莉亞走過幾次,用舒磬東的畫時刻提醒自己,再也不要逞少年意氣,。

後來她自己也快忘了自己以前是什麽樣了,只有逢年過節回家時被父母翻白眼,他們怪她當年非要鬧大,如果沒有那堆事,詠萄該安安穩穩地回北方當個美術老師,她卻非要鬧得街坊同事人盡皆知,所以他們竭力給詠萄安排相親對象,想找個體面出色的女婿,把女兒前幾年丟的臉賺回來。

詠萄挺討厭父母,不把他們氣個跟頭,她都覺得吃虧。第二年,她找了個他們最瞧不起的鄉下人回家過年,父母看不上老劉,她高興壞了,索性買副鉆戒,向老劉求了婚。

老劉喜歡她,所以什麽都聽她的,她想結婚就結婚,想不辦婚禮就不辦,想升職就帶走小孩去榕城,好在老劉脾氣好,什麽都沒怪她,只要有紙有筆有房子蓋,他在哪裏都平和如月。

這次是老劉第一次跟她生氣。冷戰的時候老劉以為她也在生氣,其實她是心虛,不想看到老劉的眼睛。

她不再畫畫了,就只喜歡錢,為了錢無惡不作,可是老劉是真喜歡建築的,他從來沒變過,她明知道這樣,還踩他的千秋,跟以前的舒磬東沒什麽區別。因為這個,詠萄真覺得自己有點配不上老劉,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過去的所有事。

舒澄澄還是第一次看詠萄露出這種心虛的表情,又想到她是個孕婦,真有點不好意思折騰她,擺手讓她走,“行行行,對不起,我不該推你,回去養胎去吧。”

“算了,”詠萄精疲力盡,也不想再跟舊相識這麽別苗頭,“我先拿你藏著你媽骨灰的事刺你,我的錯。”

詠萄骨子裏就是個討厭鬼,臨走還要留這麽一句,本來舒澄澄都忘了,此刻又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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