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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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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後院三面院墻上都嵌著利刃,翻不了墻,唯有從前面攻來。能不驚動值守的人,輕易爬上幾丈高的屋頂來行刺,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來四個壓箱底的,死了一半。

周青雲料定這些人不會再來,催她去歇。

殷若不肯,土匪一樣霸占了他的寶貝椅子,蹬掉鞋,腿一縮,被子一卷,躺定不動了。

“你們往裏邊去,別打攪我。”

周松也慌,閂上門,推著周青雲往東間去,嘴裏嚷:“我怕鬼,今晚跟你睡。”

殷若嬉笑。

周青雲無奈,跺著腳喊:“別膩膩歪歪,拿你的鋪蓋去。”

“知道知道,地鋪睡得還少嗎?”

天一亮,周松開了院門的鎖,叮囑常武楊雲守好門,再去飯堂找小牛說事。

當差的都上了工,徐點聽千山說要升堂,腦子一熱,氣道:“他怕是瘋了!”

千山咳嗽,徐點忙往外瞧——幸好這裏只有自己人。

千山提醒:“他是大老爺,衙門裏這些事,是他說了算,你我聽命行事即可。倘若不能成,那是他的過。”

徐點等著辦好這案子揚眉吐氣呢,他氣得坐不住,要去找千渺商量。千山攔了,為難道:“他在等著這些東西。”

“你先在這等等,一會再說。”

千渺在外面接道:“給他。千山,替我告個假,就說我去找巷長問話去了,天色不好,這幾日還會有雨,得查看排水溝。”

他疑心這是周青雲為了害他丟臉做的局,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只好暫且躲出去,過會再見機行事。

徐點無奈應道:“知道了。”

周松帶了鐵頭、羅石去拉豬,羅八提著鑼在集市上奔走,敲一聲喊一次:“今日要審理皮毛鋪子死人的案子,有認識趙家三兄弟或是知道鋪子裏其它消息的,勞煩往衙門裏走一趟。”

城裏有民軍走動,捕快們不出門巡街,全數留在儀門外當差。

豬一頭一頭往這邊帶,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大堂不如外邊寬敞,周大人就搬到大門外來審理。甬道上有石灰劃出來的線,高生、彭飛領著磚瓦匠送來好多磚,好好排隊的,能領上一塊青磚,墊在屁股下做凳子。

站班、捕班、壯班全數到場,來回穿梭監察,混混、賊子老實了,多嘴的人安靜了。

人都規規矩矩坐好了,大老爺上場,坐穩當了,將手一擡。四老爺出列,磕磕絆絆說了幾時在皮毛鋪子發現了死屍,報了數量、死狀等。

徐點退下,暗自懊悔,心裏盼著周青雲一會多犯點糊塗,別襯得自家太無能。

“帶疑犯趙勇!”

趙勇跪下便喊冤。師爺警告:“公堂之上,不得喧嘩。老爺問話你再答!”

“趙勇,本官問你,這鋪子,一年毛利是多少?想好了再回話,買進賣出,就算本官不懂,下邊總有懂行的。公堂之上說假話,那是要挨板子的!”

鋪子左右和對面都有人,因日子艱難,都愛盯著別人家看,生怕有人發了財。鋪子裏賣了多少貨,別人知道個大概,要是撒謊反倒招人懷疑。因此他們一早就商量好了,若是出了事,除房家的事外,別的全照實說,只當密道不存在 ,他們真的是本本分分做生意。

趙勇不敢遲疑,馬上答:“回大人話,本地窮苦,買得起皮襖的人家少,小本經營,一年只得十幾兩。刨去買鹽硝的本錢,所剩不過八九兩。”

上邊驚堂木一拍,趙勇急道:“草民說的,句句屬實。”

“本官問你:三兄弟守著一家只賺八九兩的鋪子,一人只得三兩,如何養家糊口?”

“這……草民幾人過慣了苦日子,儉省……”

驚堂木打斷了他,他悄悄擡頭。

周青雲冷笑道:“仍舊不老實。不說狐兔鼠那些金貴利大的料,單說最賤的一樣:一件羊皮褂,只用兩塊羊皮,幾十個錢買進,二三百錢賣出,你們能賺兩百。一年三百六十日,三個壯漢,統共就做四五十件?妻兒老小,就看著你們窩在家裏偷懶,好叫她們餓肚子?來人啊,帶趙馮氏。”

家裏這個要強,從頭到腳都要好的,一身的證據。

趙勇連磕兩個響頭,急道:“老爺饒命,小的怕招人惦記,不敢漏財。方才說的是假話,一年……一年能掙五六十兩。”

“記錄在案。”大人手一揚,發簽,“打!”

十板子看著少,打的人領會到老爺的意思,將他當成了餡料,下狠勁搗。

趙勇感覺命去了一半,只想昏死過去,但老爺還有話要問,他還得跪著,一弓腰伏下去,扯得後方的屁股跟斷給別人了似的。他扛不住這種撕裂的痛,歪倒在地上。

“老實點!本官再問你,密道之事,你知不知情?”

趙勇艱難翻爬跪好,顫著聲答:“回……回大人話,草民真的不知。這宅子是我們租來的,攢夠錢了才買下,這是最近的事。屋主並未告知,賣完就跑了。大人,草民老老實實做著買賣,當真……”

驚堂木成了驚魂木,將他敲得魂飛魄散。

“滿嘴胡言,死不悔改!本官叫你死個明白,來人啊,帶證物!好叫你知道,本官早就命人搜過,你兄弟三人的鞋底所沾的泥,和密道裏的一致。”

王福和馮甲端著盤,盤裏有鞋也有泥土。他們先從趙勇跟前路過,再往後走,沿著劃出來的道,叫下邊的百姓也看個清楚。

“公堂之上,東誆西騙,不可救藥。”

再打就成肉泥了!

趙勇眼見他又要拿簽,急道:“大人,大人,冤枉啊!這三雙都不是我的鞋!”

“那就是你兄弟的咯?你喊了冤,本官自會斷個明白,好叫你心服口服。來人啊,傳趙英!”

趙英一上堂,大老爺將問話重新來一遍。三兄弟早就對過詞,因此他和趙勇一樣,挨一頓板子後,為了活命也喊冤,於是老三趙聰也來了。

兩個哥哥想使眼色,被臉貼地死死按住,傳不了消息。趙聰名字帶聰,人卻是最蠢的,聽縣太爺說兄長們都否認,一口咬定是他的鞋,當下就急了。他回頭想瞧一眼屁股,看不到,只知道火燎刀刮一樣地痛。

“人真是你殺的?你可要想好了,三條人命,夠立地行刑,你活不過這個年了!”

趙聰一時想不到脫身之法,急得搖頭擺手,亂嚷“不對啊不是”。

殷捕快喝道“放肆,大堂之上還敢造次,意圖對大人不軌”,她上前按住人,趁機卸了他頜骨。

趙聰想辯解“我沒有”,說話卻含糊了。

周青雲起身,走到他身邊,弓腰細聽,隨即代他發話:“你說的是方老娘?”

趙聰說話含含糊糊,但記得搖頭。

“你不敢說,本官諒解,只要你說實話,本官保你不死。”他靠近了,再“聽”一陣,皺眉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確定是這兩個人?”

趙聰急得手腳一陣比劃,捧著臉想把下巴按回去,痛得哇哇叫。

“楊明,楊明,本官知道了,你放心。來人啊,帶他下去,叫大夫來看看,別把他嚇出毛病來了。”

他說的前半句聲小,大半的人沒聽清楚,只看得到大老爺愁容滿面坐回去了。

周青雲確實愁,以他的預計,那些人早該來了,可惜人算哪有那麽如意的,還得想法子拖延。

於是他又把早上來傳趙氏三兄弟消息的百姓挨個叫上前問話,好佐證先前的供詞。

這樣一折騰,在場的人都知道了:趙勇、趙英確實謊話連篇,心裏藏著鬼,膽小又笨拙的趙聰因為招供了有用的證詞,便顯得沒那麽可惡。

這就要午時了,“敵軍”還沒來,周青雲只好再招人來問煮肉的事。

周松知道其中路數,故意留下清點人數,點完又去回話,再聽吩咐往後邊去,怎麽磨蹭怎麽來。

到了午時三刻,總算有了動靜。外邊馬蹄聲陣陣,大門外很快聚集了一大隊人馬,為首的人,還是那位尤千戶。

百姓見到這樣的氣勢,不由得一驚。尤千戶見到門內這麽大陣架,也是一楞。不過,他有公文在手,腰桿挺得直,翻身下馬,帶著人繞過百姓,疾走到前邊,昂首闊步,展開公文宣讀。

聽到縣太爺涉案待查,百姓都自發站了起來。

周青雲面色不變,和和氣氣道:“諸位不必驚慌,仍舊坐好。尤千戶,本官有罪,該拿該辦,自然要聽上邊吩咐。但這不與百姓相幹,還請幾位兄弟……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尤千戶回頭,屬下便挨個將拔出來的刀填了回去。

周青雲拱手道:“多謝體諒。府臺大人是否交代必須即刻出發?因周某行事不周,累幾位一路奔波,深感愧疚,湊巧多煮了些飯菜,不如吃口熱飯再走。請諸位放心,我人就站這裏不動,隨時能走。”

匆匆趕回來的千渺心說:這麽多百姓看著,在這裏戳穿他的虛偽面目更合適,便朝尤千戶使了眼色。

尤千戶沒有理他,而是面無表情道:“事關重大,府臺大人要親自審問,稍後就到。”

周青雲面露難色,找他求情:“可否容我先清個場?”

千渺再搖頭。

萬府臺要的是即刻革職查辦,好叫千渺暫管銅獅下令搜城,再尋由頭趁機帶走寶貝。尤千戶便說:“不妥,魯莽趕人,百姓只當是上邊霸道,有損大人官聲。該怎樣便怎樣!”

周青雲愁容滿面,招手讓人發碗筷。

每人舀上一大勺熱騰騰、香噴噴的肉菜,配領來的白面饅頭。嘴上吃得香,心卻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了給肉吃的好大人,時不時往上邊瞟。

周青雲做束手就擒狀,老老實實坐著不動。

縣衙大門外,搞得像個大飯堂。飯菜飄香,跟來的人,不留神就咽起了口水。

尤千戶厲聲質問:“這是搞什麽名堂?賑災不像賑災,救濟不像救濟,周知縣,你這樣胡來,不怪會……”

“尤千戶,話不是這麽說的。這些都是熱心的百姓,全是為協助查案而來,不是乞食。密道裏的人,死在佟善治下,耽擱太久,人證物證都缺,多虧了他們提供線索。酬勞酬勞,有勞者必酬,公家艱難,我手裏也不寬裕,拿不出賞金,便請他們吃幾口肉,多少是個感激的意思。”

對啊,我們又不是要飯的,來這是牽掛這命案,是關心本地治安,是來學律法的。

下邊的人都停了筷子,扭頭看向尤千戶。

尤千戶驚覺不妥,便說起了別的:“你是戴罪之身,穿官服不妥,脫下來!”

周青雲盯著他胸前,客客氣氣問:“千戶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究竟是犯的什麽罪?只是有人上告,我就成罪員革員

革員:擼了官的。

了?莫非萬大人已在公文上將我定罪,而你方才漏念了?你總得叫出個罪名來,我不信萬大人這樣糊塗。千戶,這世上還有誣告一詞,因此才有審理一說。萬大人還沒問話,你這就給我定罪了,是忘了上回的事嗎?我不清楚究竟是哪裏得罪了你,你可以明說,該賠罪的地方,我絕不含糊。”

言外之意就是他故意為難咯?

尤千戶氣得指著他鼻子,下邊有人藏在堆裏噓了一聲,他不好節外生枝,生生忍了——暫且讓你再囂張一會,橫豎人證物證確鑿,有你的好果子吃,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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