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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神與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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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神與非神

南光是一座小城, 全城只有幾百戶,幾千人,全都一個姓,一出門,街上都是姐妹嬸娘, 叔伯兄弟。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裏, 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

今天,城裏所有的人都出了城,他們扶老攜幼, 坐著馬車、驢車、板車,一起往外走。

小孩子愛笑愛鬧, 有的在路上呼朋引伴的跑,有的在車上蹦蹦跳跳, 問娘、問嬸、問姨、問姑:“我們去哪兒啊?”

“我們去看神女!”車上的女人都笑著答道。

“神女是誰啊?”

“神女是公主!”

“公主在哪兒啊?”

“公主就在前頭呢!”

距此城約十二三裏的地方,停著一支隊伍,前望不見頭, 後望不見尾。

他們已經在這裏停了十天了。

這附近所有的野物,不管是天上飛的鳥,還是地裏的黃鼠狼、狐貍、蛇, 哪怕是田鼠, 都被人挖出來吃光了。

那些隨行的粗役, 靠雙腳行走的侍人、侍從、護衛等,把這一片的野生動物都禍害完了。以後此地三年無蛇,說不定連田鼠都看不到一窩了, 因為姜姬看到他們已經開始圍著樹抓知了了,都開始吃蟲子,可見別的東西都吃光了。

雖然她也盡力讓他們都能吃飽,不至於餓著肚子趕路,但現在畢竟是夏天,所以帶的糧食只有普通的谷米,還都是沒去過殼的——這樣的好保存。

肉幹是不會有了,她出城時帶著的活羊都吃光了,這玩意本來該是當個禮物帶到鳳凰臺去的,好像此時去嫁人帶的嫁妝裏有糧食還有要活物,雞鴨鵝羊牛,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貌似是一種牲禮,象征她比較富裕,娘家不缺吃的。

不過出城不到半個月,她就讓人把羊殺光吃了。剩下的牛馬等牲口都可以當角力,就還留著。

至於到時少了羊怎麽辦——不會到時再找商人買嗎?羊又不是什麽特別稀罕的東西。

剩下能當菜吃的只剩下腌菜、鹹菜、醬了。

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麽這些人都這麽饞肉。

她同情之下,告訴他們在樹附近的地裏,會有蟲蛹,不定是什麽蝗蟲一類的。於是沒事幹拿根樹枝挖地的人也多了,竟然還有女子跑去挖地玩。

幸好是夏天,如果是冬天,敢這麽停在路上,能凍死不少人。

這古代嫁人,嫁得遠一點真夠坑的。

他們會停在這裏是因為前面有一條河。

這條河很麻煩,因為它雖然很細,水流也不急,也不太長,但它途經兩座城,也就是說,有兩座城的百姓都以它為生。

——那就不能生填了它了。

要不是這次出來這麽折騰,她還不知道現在修路的方式是很簡單粗暴的,基本就兩招:挖開,填平。

至於會不會對當地生態造成影響,誰在意呢?她這一行人走到現在砍的小樹林都不止十座了,那不是也要砍嗎?不砍,車都過不去。

河也是一樣。如果沒有這兩座城,那過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選取河中河床最淺的地方,以木石等將其填平。這就等於是人工斷流了,等他們過去後,上游發水倒灌,下游斷流,這都跟他們無關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但姜姬知道上下各有一座城靠此河吃水,那就不能填河了。怎麽過去呢?造橋。

先要選址,選一高地,兩邊土質要夠堅硬,能夠支撐橋體,然後從別處運來木石架橋。

於是,便在此地停了下來。

姜姬拖著姜武兩人只帶幾個護衛出去瞎跑,荒野平原,山林野地,還洗了一個野澡,回來就聽說附近南光城的人全城都往這裏來了。看樣子是準備來拜見她。

姜姬慌忙趕回去,躲上車後,換上一件鄭重的衣服,梳妝、打扮,等著被人當神女拜。

出來以後已經遇上幾回了,她也就習慣了。

像南光這樣的小城在魯國有不少,說是城是因為它有城墻,也有精壯民兵,不過大多數都是聚族而居的村落發展而成。

好處在於,他們通常自給自足,不會額外給人找事;壞處在於,他們也不聽外界號令。

城中行使的是族規,老大是族中老人或族長,這取決於他們是走議會制還是專制制。

如果仔細觀察這些小城會發現他們很有意思,小城就像一個小國家,其中的政治生態其實和大國並沒什麽區別,而且,他們自然而然的發展成很多形式,比起專制制,以族長一人為首,她見到的最多的反而是聯邦制和議會制,這兩者也是不同的。聯邦制中,有參與政治權力的家族是世襲的,樹大根深;而議會制中,他們搞選舉,平時以少數服從多數為主要形式,而且大多已經出現了三權分立,通常都會有一個以神之名代行裁決的法官體系在,法官倒都是終身制和世襲制的。

而且從穩定性看,聯邦制倒是比議會制更優秀。

不過都是幾百戶的人家,竟然搞得這麽覆雜,叫她真是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當然,其中也有共產制的,其中族老是一個老奶奶,而她選的繼承人,也是一個女人,族中所有的糧食都要平均分配,每個人都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小孩子一起養育,認母不認父——因為父分不清楚。

她一直覺得後世要求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以此為禮制的終極原因就是男人如果不把女人關起來,他未必記得住十個月前打過的炮……

而且女人孕子,有十個月瓜熟蒂落的,但也有八九個月出來的啊,還有人懷上十一個月呢,這怎麽算?

想想看,男人指著一個十月落地的孩子說這孩子必定是我的,女人在一旁微笑其實我當時不止你一個情人……

那就尷尬了哈哈哈哈哈!

姜姬做好準備,又等了一會兒,才聽說人已經到了。按以前的經驗,這次拜見大多會一直持續到他們離開為止,因為這種拜見更像是在拜神,而不是在拜一個公主。

姜姬先接到了一篇詩賦,或者說是酬神時在祭祀上燒給神的東西。

上面先是說,我們這裏有很多糧食,健壯的小夥子,漂亮的大姑娘——這不是要送給她的禮物,這只是在歷行自誇,向神表功,表示他們是勤勞善良的人。

所以,我們為您送上如下禮物:活雞活羊,鮮花碧草,谷物,布匹,精美的器具,還有聰明的小童、智慧的老人。

姜姬看到這裏,揭起簾子悄悄往外看,果然看到和禮物站在一起的有一個打扮得幹凈整齊的小男孩和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

居然還真給她送了個老人。

這種禮物是必須收的,不收就意味著她不滿意,要退貨,他們就會選其他的老頭送來,這個老頭的下場就不太美妙了。

接下來就是對她的誇獎,誇她從頭發絲美到腳趾丫,吐口氣就能叫人百花盛放,眼一眨就能叫星辰落地——姜姬:……

誇完,就該向她提要求了,這個要求也不必當真。

因為他們要她保佑以後每一年該下雨時下雨,不要刮風,該出太陽時要出太陽,免得曬不幹衣服,小孩子們越多越好,殾能平安長大,姑娘們越來越美麗,小夥子越來越健壯雲雲。

她看完這篇詩,就可以叫人把車簾四面都拉起來,露出真容給他們看,這意味著她接受了他們的禮物,並看到了他們的詩賦,表示滿意。

她坐在那裏,不動,不笑,不必開口。

底下百步之外才是那些百姓,他們拜倒在地,老人帶著兒孫,夫妻互相扶持,小孩子們一個個腦袋圓圓,額頂心留一抹頭發,機靈可笑。

等她坐累了,不想讓他們拜了,把簾子合上,這些人就知道了,就可以走了。

以後每一天,都會有人來,她想見人就打開簾子叫他們看,不想見就讓車上的簾子一直拉著。

她一般能堅持三四天,到第五天就不叫人打開車簾了,百姓們來個幾天看一直不拉簾子,見不到人,就會死心,慢慢的就不會有人來了。

他們來拜見的,其實就是一個神女。

不是魯國公主,他們估計連現在的魯國大王是誰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這些百姓中有多少真的相信她是神女,有保佑人的神女,不過總有八成吧……在這次去鳳凰臺的隊伍裏,她自己帶的人中,近九成相信她真的是神女。

姜姬:……

其中以近身服侍她的宮女、侍人信的最多。

連姜武都有點懷疑,曾經在床上露出半句“神女無暇”一邊啃她的小腿肚,她把人抓上來,指著鎖骨上的痣問他這叫無暇嗎?他一口悶上去,吸著那塊皮吸了很久,吸得她也忘了繼續這個話題——替他掃掃盲!她怎麽會是神女?這種話外人信就算了!他怎麽能信?

她曾問過龔香,相信她是神女嗎?

龔香說,他信公主智慧天成,但仍是凡人。

“只有凡人才會欲壑難填。”

他也不信皇帝是神仙,真的會死後跑天上去當神仙。

但他相信天上真的另有神仙住所,只是雲階難登,皇帝也上不去而已。

哪怕他相信神仙,但也是這世上難得的清醒人了。

在她周圍不信皇帝是神仙,是上天令他為皇的人基本上一個都沒有。

龔香雖然不信皇帝是神仙,但他覺得梁帝當年應該是真的承受天命才會繼紀朝之後開創梁朝的。

綠玉之輩倒是都真情實感的相信皇帝是神仙,有神力,能目視千裏,耳聽萬裏,能知道人心裏在想什麽,能抓到所有的壞人,能發現所有的好人和賢人,就跟她吹口氣能讓花開一樣,皇帝吹口氣,別說花會開了,死人都能覆活。

不過,從鳳凰臺來的白哥聽到她問皇帝是不是真的是神仙後,笑得前仰後合,看她的目光都變了,從“你這個女人太不像女人了”變成“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嘛,我放心了”。

白哥是不信的,非但不信,還斥之以鼻。覺得信的人都是愚人,這個愚民的範圍是除了鳳凰臺之外,整個梁朝上下都包括在裏面了。

他在鳳凰臺腳下看梁國其他地方的人,就像在看腳下的螻蟻一樣。

簡言之,不是一個物種。

當然,蕓蕓眾生之中,總會有那麽一兩個特別點的,他覺得摘星公主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越認識她,就越覺得她確實是當之無愧的皇後人選。

冥冥中自有定數。

他甚至覺得,朝陽公主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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