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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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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觀瀾

“這就是迎客村嗎?”羊峰從馬車上下來就看到眼前擁擠的人潮。

到處都是車輛、牛馬、人。誰能想到這裏十日前還是荒地?

這裏原來是個不大的村落, 有二十幾戶人家, 耕讀為生。

因為靠近樂城,樂城稅賦取得不多,勞役也都是從別的地方征, 稱得上是安居樂業。但不知是從何時起,這座村落就漸漸荒蕪了。年輕人都離開去城裏做工, 村子裏只剩下了老人、女人和孩子。之後當老人離開之後,村子裏就沒有人了。

村中荒草都有一人高,在荒草的掩沒下仿佛曲徑通幽般, 不知偶然在哪裏一轉就能看到以前荒村留下的半片草棚、半畝荒田、半副石磨。人一走近, 色彩斑斕的野雞忽的從草叢中飛出。

不由得就有詩興大發的文人, 擅寫小品故事的士子靈感似泉湧。

劉竹與劉箐並不打算自己把這建村的事全給吞下來,事實上,龔大夫早在大王發令過後就已經高風亮傑的表示要後退一步, 把這個好機會讓給他們, 他只送了錢和人手過來, 還答應說如果他們需要采買大批木材、石材,他願意替他們周旋。

姜禦史去給大王建行宮了。

這就意味著建這個士子村的人, 只剩下劉氏兄弟。

劉竹激動過後,轉了下眼珠, 問劉箐:“你覺得如何?”

劉箐道:“大哥, 我覺得士子村,士子建才是更好。”

劉竹欣慰道,“你能想到這個, 我就能放心了!”

這個大餅不能由他們劉氏一口吞下去。龔大夫、姜禦史都讓了一步,這說明他們都看出大王想要的是什麽。

劉氏還沒有能耐代替天下士子。

大王要天下士子歸心,他們就要幫大王做到。

劉竹與劉箐立刻聯絡了樂城中與他們熟悉的士子們,邀請他們為大王共建迎客村。為了不引人口舌,他們不止請了與劉家相熟的人,還找了田分與顧釜。

其中田分拒絕了,顧釜則應邀而來。

眾人群策群力,自然有爭吵也有分歧。劉氏兄弟趁機建立,無形中成了這一代年輕士子中間的領頭人。

顧釜察覺到這一點,便慢慢退了出去,學田分“鉆研”去了。

但比這迎客村更快建立起來的是城外的市場。

商人來了以後,姜姬立刻命人規劃出市場來。賣牛羊的和賣布的不能在一起,打鐵的不能和賣糧油的在一起。於是便又有了東西南北四座大市場。這可比樂城裏的舊市場大多了。

以前樂城中的市場門檻高,不但進城的稅高,城中地租、房租都貴得很。無形中擡高了貨物的價格。但優勢則是樂城中達官顯貴多,不管賣得多貴,都能找到買主。而且樂城的異國商人最多,外地的貨物也最全。除了這裏,你再也找不到一個市場裏就能買到鄭絲、趙絹、魏錦。

但沒有人會排斥商品變得更便宜,東西變得更多。

四市建立起來後,聞風而來的客人竟然全都是樂城裏的居民。

很多百姓因為最近漣水設卡,糧食、食鹽漲價而發愁了,一見市場裏有谷糧與食鹽,都是一車一車往家買。

卻不知這些糧食、食鹽都是剛從漣水送來的。

顧釜從迎客村回來,照例到市場來逛。樊城塌了半座城,逃出去那麽多人,看起來倒是肥了樂城。

他在市場裏看到的金銀財物、男仆女婢、高轅大車、高頭大馬……這些不常見的貨物只怕都是樊城富戶逃難時留在路上的。

逃出樊城的時候恨不得連家中的一個破陶盆都帶上,但要坐船雇車時,每一樣東西都要錢,只能忍淚賤賣掉。

行李減去後,再減就是仆婢,再然後就是房中嬌奴,榻上愛妾,再減,則是不受喜歡的子女,或年老色衰的妻室,老邁的父母祖輩。逃到最後,金銀也會成為拖累。

“到那時,人就變成了流民。”顧釜對從人笑著搖頭,“你說,這些人聽風就是雨,跑得那麽快,又能跑到哪裏去?”

從人聽得身上發寒,道:“不要說了,他們也未必會這麽慘。”

顧釜搖頭,指著路過的一輛車說,“路上不止有同路上,還有強盜土匪。這車都到這裏來了,你覺得車中的人是什麽下場?”

從人打了個寒戰。

事到如今,顧釜可以確定樊城的事背後有樂城在推動,在操縱。此人不動聲色間就毀了樊城。

這些商人能等在樊城之外撿漏,正是此人的手筆。

只是,此人是誰?

他見過龔大夫,哪怕只有匆匆幾面,聊聊數語,他也覺得龔大夫不像有這等城府的人。

但也絕不是大王。大王雖然端坐在王座上,可他身邊的侍從倒比他更機靈百變。侍從的每一句話都是別人教的。

是何人在大王背後操棋?他毀了樊城。

顧釜不想相信,但商人嘴裏只出現過一個人。

摘星公主。

當真是公主嗎?

他並不小看女子,他的母親就遠比他的父親更有遠見。他身邊的侍婢中也不乏玲瓏之人。但一介女流能有這麽冰冷堅硬的心腸嗎?

他煽動人心,讓樊城人心惶惶,半城的人都棄家舍業逃離家鄉。難道是她不知道這樣會造成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可是再想這個公主不足雙十,她的經歷卻已經比任何一個悠居錦繡的世家女子更加奇異了。

出身鄉野,一朝登入蓮花臺,成為先王掌珠,魯國公主。

享樂放縱之時,卻突然被先王趕出蓮花臺,暗中帶走太子,數年在小城隱藏行跡。

終於被先王召回樂城,卻又恰逢蔣氏謀刺大王,欲奪王璽,圖謀不軌。

先王被害身亡後,幼弟繼位,國中仍然風雨飄搖。

但是仔細回憶,摘星公主從頭至尾似乎都是一個無關的人。從她第一次在蓮花臺顯露聲跡開始,“奢侈”、“好色”就是她給人的全部印象。隨著這兩個印象讓人映入腦海的就是一個無知的女人。

顧釜悚然心驚。

……公主當真無知嗎?

……如果一切都是假象,那此女又是何等妖異之人!

蓮花臺,摘星樓。

得知城外東西南北四市興盛,姜姬心中稍定。

樂城不比商城。或者說,她在商城時是一無所有搏未來,所以敢一往無前;可她現在已經有了大好局面,動一動就免不了瞻前顧後,費盡思量。

龔香教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聽到耳中,聽不進心裏,都因為她還體會不到“不舍”。

現在她懂了。她不舍姜武,就必須要小心塑造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哪怕只是為了留住那一分美好,都值得她為此花心思,說謊,做什麽都不怕。

她不舍眼前打下的基礎,不舍魯國,就必須更加謹慎。

所以,她再見到龔香時就鄭重其事的對他深施一禮。

龔香坦然受了,等她坐下才問:“公主因何事謝我?”

姜姬不答。她自認算個聰明人,別人點她一句話,她半年後才想明白。

……承認了不就是承認自己蠢嗎?

死都不要。

她清了清喉嚨,拿出一卷投書遞給龔香。

龔香以為是什麽曠世巨著,能引動公主特意給他看,想必不簡單!

他鄭重的接過來,慢慢打開,認真去讀。讀完後,掩卷沈默半晌,深沈的問她:“……公主,可是某有哪裏做得不對?”

這根本就是一本再簡單不過的情書!讀來令人作嘔。

這情書是寫給公主的。卷中數百字都是對公主的謳歌與讚美,還有對公主的渴慕之情。

不知是不是錢給的不夠,所以撰文的人極盡惡心之能事,寫得像是一個七八十年沒有女人的老光棍在肖想一個妙齡少女。

讓人看了很想把這送信的人給揪出來五馬分屍,施盡酷刑。

“挺惡心的吧?”姜姬問,不等他答就點頭,“我也覺得惡心。一看就很想把這人叫到我面前來,當著我的面讓人一刀刀寸刮了他。但再看他的名字,我就覺得這封信寫的其實是……很成功的。”

龔香再把竹簡轉過來,見下尾有署名:“樊城……顧氏,顧釜,顧觀瀾。”

他再重讀一遍,這回就看懂了。通篇就一個意思:顧觀瀾想見公主,想立刻見到公主。

可他照正常途徑這輩子都進不來蓮花臺,見不到公主。

怎麽辦?

只好另辟蹊徑。

“挺成功的。”姜姬說,“我已經讓人把他綁來了。”

要知道,她在外面的名聲可是有酷烈這一個哦。早年有人得罪她,雙手都被砍了哦。

她就是不砍顧觀瀾的手,也不能讓他寫了這個後還能輕輕松松、全須全尾的走進蓮花臺。

龔香笑道:“這是個狂徒。”他喜歡這種不要命的家夥!特別是做為他的敵人時。

以前公主也有點不要命,彼時,他以此為樂,以此為喜。此時,他恨不能公主把那些壞毛病都改掉,珍重自身。

姜姬承認顧觀瀾有些狂。但太狂了不好管也不好用,她決定先磨一磨他身上的棱角。就算不能為她所用,打磨一番也更容易說話講條件。

初冬,第一場雪落下之前,樂城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有一顧姓士子,因得罪公主而被人縛起雙手,拖入蓮花臺。

據稱是他送了一封情書給公主。

眾人不免感嘆。

“聽說他能答上來大王的題是因為家資豐厚。”一人小聲說,擠眉弄眼。

眾人哦了一聲。

“此子……文采不大好吧?”

“必是如此。聽說現在向公主求愛的人多得很,連晉王都給公主送情書呢。一定是此人寫得太差,公主讀了不快才……”

“就算寫得差勁也不能……”

一個士子越眾而出,道,“此人稟性不良。萬一送給公主的情書也是他買來的,得此下場我覺得是大快人心!”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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