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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腕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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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腕帶”

吃完飯,霍枯收了攤子,開窗通風。

陳汝住的是單人間,在一排病房最北側,很安靜,離熱水房最近。

霍枯去打了一盆熱水,簡單洗了個頭。

陳汝看他頭發濕漉漉的回來,說:“大冬天,也沒吹風機,你洗頭怎麽幹?”

“隨便洗一下。”霍枯說,“我不想回家,只好在這邊將就。”

陳汝知道兒子愛幹凈,“去護士站問問有沒有吹風機。不能頭發濕著睡,容易感冒。”

“沒關系,在暖氣片上烤一會,馬上就能幹。”

屋內通風差不多,霍枯關上窗子,將窗簾拉嚴。

夜晚十分寧靜。尤其病房,到了8點之後就被按下消聲開關。

所有病人躺在床上,看手機吃東西,不往外邊跑。

連護士臺都靜悄悄,只有值班護士在準備夜間的工作。

霍枯坐在暖氣旁晾頭發,陳汝洗漱完,解開病服扣子,查看傷口。

他知道PTE手術不太覆雜,可在安全級別中排行靠上,不是個小手術。

紗布揭開,右腰肋部的切口還算明顯。

他大概目測外形,知道做的應該是下腔靜脈結紮術,作用是預防覆發致死性PTE,大概原理就是通過切口找到腎靜脈進行阻斷。就是不知道情況如何,按照國內引進的最新因素,大概率采用的是下腔靜脈濾器植入術。這種手術比結賬更穩妥,不過更容易釀成血管壁阻塞風險,因此不知他們采用的是哪種。

霍枯坐在暖氣片旁邊,看著父親眉頭緊鎖,檢閱自己的手術切口,有流淚沖動。

當醫生的救死扶傷是天職。

可有沒有人能夠真正將他們的本事用在自己身上,讓他們遇到困難,也能像救別人那樣全力以赴的救救自己?

上帝是公平。倘若你能救別人,便不能自救。

而那些能自渡的人,大概率不會渡別人。

“不知道要恢覆多久。”陳汝放下病號服,衣裳拉的板正,“人啊,缺什麽別缺錢,有什麽別有病。這話不死到臨頭,根本琢磨不懂。”

霍枯頭發幹的差不多,過去,給他倒水拿藥:“這些都是要吃的嗎?”

“都是醫生開的。有兩樣吃不吃都行。剩下一樣必須吃,防止凝血出現問題。”

“這些都要多少?”

“一片吧,不吃那麽多。”

霍枯乖乖弄出來,放陳汝手心。

他調好一杯溫水,自己嘗了一口,才給陳汝。

父親把藥片放在嘴裏,仰頭用水沖下:“哎喲,苦啊。”

“您還怕苦。”霍枯輕輕笑,“我以為爸爸什麽都不害怕。”

陳汝蓋上被子,靠在床板上,說:“人吶,非常奇怪。年輕那會天不怕地不怕,吃這些苦藥不在話下,跟他媽吃糖豆似的。都說年紀越大味覺越喪失,我偏反過來,吃這些跟吃黃連一樣,又苦又麻。”

霍枯坐在床邊,笑著和他講:“那您就趕快好起來,等傷口穩定,就不用再吃了。”

近在咫尺,陳汝聞著兒子的沐浴露香味,靜靜看他。

“爸爸。”霍枯伸手撫摸陳汝的白發,喉嚨沙啞,“對不起,因為我,爸爸一夜之間老了這麽多。”

陳汝捉住他手腕親一口,笑說:“吾兒既少,更事未多。爸爸不怪你,你就別自責了。下回長心,醉酒不外出,更不跟人走,知不知道?”

霍枯嗯了一聲,鼻子酸酸的。

平心而論,父親已經對他過分寬容。他明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足足一夜未見啊,也不接電話。如果他是陳汝,找到自己,一定恨不能把他打死。

可是陳汝只有一個。

他待兒子這樣的好,這樣的耐心而偉大,就算一只腳踏進鬼門關,也怕嚇著孩子,不肯責怪他一星半點。

“對不起,爸爸。”霍枯腦門貼在陳汝心口,小聲說,“下次我再也不會和別人走了。這個世界沒我想的那樣好,那些對我獻殷勤的人都是意有所圖,我真不該犯傻。”

他想起chad那些怪癖,難免犯惡心。

“爸爸,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您會批評我嗎?”

陳汝隨手摸著兒子松散的頭發,“要分好壞,比如?”

“我……”難以啟齒,霍枯擡起頭,還是對他誠實交代,“那天晚上其實我和chad沒有發生性關系。他是個很奇怪的人,雖然仰慕我,可他沒有要求性行為……也不能說是沒有,總之是很奇怪的一種方式,我從沒見過,只聽說過圈裏有人喜歡玩這個。”

陳汝不想提及chad,但兒子誠實難能可貴。

他問,“那你怎麽想的?厭惡、高興,還是產生歡愉,覺得有意思?”

“我覺得很奇怪。”霍枯說,“他讓我從很多工具中選出一樣最順手的,擊打他的臀部,背部。那種發洩的感覺很爽,他好像感覺不到疼,我每抽一次就會發出類似呻吟的叫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舒服,還是裝出來的。看到那些紅色的痕,有一瞬間我是快樂的,但很又覺得這樣做不對,我是在侵犯別人的人格,是在做很壞的事。”

陳汝想起那日他揍chad一頓,對方反而興奮地上前索吻。

“他的癖好太小眾了。那是在性文化中單獨分出來的一個系別,叫性虐待。我之前在國外做研討會,有許多人會追求這種方式來鞭撻自己,從懲罰中得到快感。我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也許只有疼痛,才能讓他們真實的感覺到這愛是值得的,是有分量的。”

霍枯是大孩子,沒必要隱枝埋葉。

“suffer is happiness。”陳汝搓兒子的手指關節,說,“這理念你能明白,接受嗎?”

“不太能。”霍枯睫毛垂下去,“愛一個人,怎麽會舍得他受苦?恨不能讓他吃到全天下最好的甜果,最濃的羊奶液。”

“所以說,你還是個小孩兒,參悟不透。”陳汝撥弄下去霍枯眉毛上的小水珠,“不過這樣也好。你就在爸爸懷裏摸著一輩子,只吃甜頭就夠了。爸爸不舍得你受苦,也不信那一套。”

霍枯點點頭,湊過去,親親陳汝的鬢白:“爸爸,晚安。”

他說完起身,要去關燈。

陳汝沒有立刻出聲。

等兒子哢嚓關上開關,整間房子陷入夜色星際,失去所有光,才把手伸進兜裏。

“枯崽,你來。”他叫霍枯。

獨立病房雖然只有一個病號,卻有兩張床。

離得很近,霍枯白天專門把擋在中間的床頭櫃挪到一邊去,反正不是周一,查房也沒那麽嚴格,大不了明早搬回來就是。

他坐在床邊,本來鞋子都脫掉了,聽見陳汝呼喚,又下去。

“爸爸,你不舒服嗎?要不要吃止疼?”他蹲在陳汝床邊,和躺下去的父親平視。

“爸爸愛你。”陳汝鄭重其事,叫兒子的名,“枯崽。”

他太認真了,像交代遺囑一樣。

霍枯不大習慣,勉強笑著說:“好啦,我知道啦,我也愛你呢,很愛很愛的,愛你好多。”

陳汝的刀口讓他不方便長期坐著。

此刻麻藥經過去,已經開始生疼,隱隱約約像被貓牙齒撕咬,偶爾尖銳一次,很快又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酸脹。

他額頭沁出一層汗,不想兒子擔心,就笑著把手掌伸出去:“希望你日後節節高升,事業順利,年輕有為,成為中國影視上最厲害的大明星。”

霍枯有點害怕了,“爸爸,你不要再說了……你為什麽突然說這些?你是不是難受?不要騙我啊,這個點肯定有值班大夫的,我去給你叫醫生。”

他覺得陳汝真的很奇怪,好像一分鐘要把一輩子的話說完一樣,攔不住。

淚液在腺力流淌,霍枯站起來,身影遮住陳汝的床,匆忙要按鈴。

手臂越過頭頂,被父親捉住。

一只什麽東西貼在手腕上。

他一怔,低頭間,父親已經系好那只粉紅色的絲帶。

陳汝道:“爸爸希望枯崽的人生像這只腕帶一樣,永遠一切如願,心想事成。”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霍枯視線被淚水占據。

可他還是看清,他現在真的是一床的病人陪護。

在陳汝兩個字之後,緊挨著的就是“親屬關系-兒子”,還有他的名。

霍枯,霍枯。

霍國征嫌他這名不好,年輕人應當充滿朝氣,不該如此衰敗,如此悲重。

他一直記得自己小時候要改名,嫌這個字是“枯萎的枯”,寓意不好。

陳汝就笑著說,哪裏是“枯萎的枯”,我陳汝的兒子,配的是“枯木逢春的枯”,將來長大一定會成為抽刀斷水的大人物,就像霍去病。

“爸爸。”霍枯呼喚一聲,忍不住爬到陳汝被窩裏去,埋在他懷中,泣不成聲,“你怎麽這麽愛我?誰再說我不是你親兒子試試看,我撕爛他們的嘴。”

小哭包情緒上頭,一翻身,壓到他傷口。

陳汝悶哼一聲,霍枯忙到一邊去,“對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床太小,睡不下兩個人。”陳汝撥開兒子的發,親他一下,“不然爸爸真想抱抱你,寶寶。”

霍枯不吭聲,重新埋進陳汝懷中,閉眼任天地動。

父子倆在黑夜中接了幾個吻,沈沈睡去。

櫃子上手機閃動。小助理實在聯系不上霍枯,只好先和其他幾個姑娘出具聲明:“根本不是什麽耍大牌,先把熱搜壓下來,我明天去醫院調監控……媽的煩死了啊,傻逼私生,還真他媽有臉曝光我哥發飆視頻啊,真想把他們一巴掌糊進墻上!”

室內溫情寧酊,一窗之外,微博熱搜逐漸發酵,“霍枯耍大牌”五字逐漸加熱,很快登頂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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