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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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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第二日清晨,九鼓叫人往大房院裏送炭火。

院門口,一個裹著毯子的背影沈重挪步。

“誰!”九鼓警覺橫眉,那人回頭,發髻松散,失魂落魄,面無表情。

“阿忍?”九鼓忙上前去,拆送炭的家丁先走:“你將少夫人帶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事紅丫可費心壞了,還好樓二小姐出手,才糊弄過去。”

“哦。”阿忍眼神飄忽著,沒有焦點。

九鼓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拍掉他毯子上的灰:“你怎麽穿成這樣?”

阿忍不說話,毯中伸出一雙捆著的手。

“天吶。”九鼓忙把他拉到無人的偏房裏,找了片鐮刀,將那繩子砍斷。

“你們究竟出什麽事了?”

阿忍搖頭。

“大少爺的馬呢?”

阿忍指指外頭:“門口。”

“少夫人呢?”

阿忍撇過頭去,又不答。

“你要急死我呀?”九鼓撓頭。

“她不會再回來了,她不願回來。”阿忍道。

“你什麽意思?”九鼓一頭霧水。

“國公府,此後沒有少夫人。”

“你瞎說什麽東西?”九鼓瞪直眼:“少夫人的身份是你能張口閉口能說沒的?”

阿忍眼睛一瞥,起身,將身上的毯子扔開。

九鼓捂住嘴,震驚掃一眼他不整的衣服和身上那堆像詛咒般的亂字。

“你被鬼附身了?!”

“我就是被鬼附身了,我被程長弦附身了。”阿忍沈著一張臉。

“你又胡說什麽?”九鼓只覺他有病:“你若是大少爺,我就是你爹!”

阿忍冷哼一聲,將衣服一遮:“你若不信,問臨安君。”

眼見他邁著大步往外走,九鼓的嘴一直沒閉上。

“問臨安君?”九鼓翻個白眼:“我閑的沒事啊?去問臨安君這種神經事。”

符棄院門口,九鼓兩個手插在袖子裏,望著門前高高的樹。

“我瘋了嗎?我到這兒來幹什麽?”

他轉過身去:“哈哈,我腦子又沒被驢踢了,阿忍癲他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往前踏一步,腦中,前夜阿忍駕馬的畫面一閃而過。

那匹名叫大力的白駒不是誰都能碰得,他來府中多年,也只是能牽馬回棚而已。

“巧合。”九鼓點頭肯定:“想什麽呢?巧合,都是巧合而已!”

“九鼓?”身後,符棄的聲音傳來。

九鼓回頭,符棄正綁著腕上護帶,看樣子要去晨練:“一大早的,你站這兒幹什麽?”

“小的…小的路過。”九鼓結結巴巴。

“原來如此。”符棄展展胳膊:“那你快忙去吧。”

符棄走的很快,九鼓猶猶豫豫,一跺腳,還是叫住他。

“雖然您許會覺得小的在發癲,但我想問您一件事,關於阿忍,他好像突然得上什麽瘋病,說自己被大少爺附身了。”

符棄步子停住,九鼓忙找補:“當然,小的是不信他那瘋話的,他還叫我來問您,這不是胡扯嗎,哈哈,人死哪能覆生呢?完全胡扯嘛,哈哈。”

九鼓胡言亂語一通,尷尬地彎彎腰:“得,您還是當我沒來過吧。”

他想找個地縫自己埋進去,卻聞身後幽幽一聲。

“等等。”

*

下人屋中,程長弦無神撥動碗裏的飯,他企圖嚼出些香氣卻食不知味,最後還是放下碗。

開門,門口跪著一個熟悉的人。

九鼓頭低著,聽見開門聲,肩頭一顫。

“跪著幹嘛。”

“小的胡說,”九鼓擡手,往自己臉上結結實實甩個巴掌:“您是我爹。”

“哦。”程長弦毫無波瀾,向外走去。

“大少爺。”他的腿被九鼓抱住,九鼓已然鼻涕一把淚一把:“小的從未想過,您真的不曾離去。小的總夢到您,夢到您沒出意外,還好好活著。”

九鼓的淚滴到他的鞋面上:“您不知,自打您走後,九鼓心裏多難過,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換了您的,每日更是茶飯不思,做什麽都失了興致。”

程長弦聽他說完,低身,輕柔拍拍九鼓的肩。

“你何曾茶飯不思,分明吃好喝好,甚至有空跟院裏的小丫鬟調情,生怕娶不上媳婦。”

九鼓淚眼頓住,隨後一副安然赴死的表情。

“其實,小的真正的難過都在心裏。”

“行了。”程長弦腿一甩。

“大少爺,您要相信我呀。”九鼓委委屈屈,不肯放開:“都怪樓家那個小葉,他城府極深還會裝可憐,老追著紅丫,小的若不努努力,媳婦兒真沒了呀,男人的幸福是要自己爭取的。”

程長弦輕瞪他一眼:“放開。”

“不放。”

“放開。”

“不放。”九鼓幹脆將他腰抱住:“若您不原諒我,我今日就跪死在這裏。”

他堅決表起衷心,生怕程長弦聽不清:“九鼓發誓,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絕無二心!”

咣——

銅盆掉落的聲音結結實實,兩人看去,紅丫張個大嘴巴,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濕潤。

她不敢相信地指著九鼓:“你,你們,你們竟……”

“紅丫妹妹。”九鼓忙放開程長弦的腰,連連擺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九鼓!你不但背著我鐘情了別人,還…還找個男人!”紅丫的眼淚斷了線,退後幾步,捂住心口。

“好一個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好一個生死相隨,海誓山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癲狂大笑,捶打自己胸口:“我真是傻子,我天真的以為,像你這樣俊朗、率真、幽默、健談,熱心善良且富有責任感的完美男人,會把心交給我!”

“紅丫,你要相信,完美的我是為你而存在!”

“你別呼喚我的名字!”紅丫將眼淚灑脫一揚,轉身。

“從前那個傻傻的我,已經被你殺了。”

“紅丫!”

九鼓攤趴地上,伸著胳膊,絕望看那背影遠走,不再回頭。

程長弦不耐煩的眼睛睜開一縫:“你要不起來跑兩步?”

“哦,對。”九鼓楞楞點頭,支著地爬起來,向外跑去:“紅——丫!”

有人跑出去,便有人走進來。

符棄打量著清冷的院子,走到程長弦面前。

“聽你娘說,你媳婦兒守墳去了,還沒回來啊。”

“不知道。”

“你也不去陪陪她。”符棄打趣:“你媳婦兒擔心你,怕老祖看你不順眼,特意托付我,要我照顧你。”

“真的?”程長弦聞這話,眼睛終於回神一點:“她真的擔心我?”

符棄還沒點頭,卻見程長弦冷笑一聲,自顧自道:“呵,她當然不會擔心我。”

“怎麽不會。”

“就是不會。”程長弦心灰意冷道:“我與她沒關系了。”

“啊?”符棄訝異:“你們不是前些天還好好的嗎,怎就沒關系了?”

“我……”程長弦難以啟齒,思慮再三,還是解開衣裳:“舅父自己看吧。”

“哇哦。”符棄瞧去,卻是一臉耐人尋味:“你們兩口子玩這麽花。”

“你在想什麽?”程長弦又敞開些:“你仔細看,這都是什麽字?”

符棄瞇眼,細看去,搖搖頭:“字花了,看不出。”

“她要休了我,這是休書。”程長弦無精打采垂頭。

“呀,”符棄嘖嘖稱奇,看樂一般:“這樓家的姑娘很有個性嘛,你也…也很窩囊。”

“總之以後,我與她再無夫妻之名,當我們從未成過親。”程長弦說著,把新換上的腰帶系好。

“你真舍得?”符棄質疑。

“舅父未免太小瞧我了。堂堂男子漢,拿得起放的下,既然知道人家與我無意,何苦自甘下賤,招人嫌棄。”

“得。”符棄只歪嘴笑笑:“你們年輕人如何,自己做決定。”

他攬過程長弦的肩:“眼下,看你連九鼓也不瞞,是準備認祖歸宗了?”

程長弦點頭:“而今卻無顧慮。”

“好。”符棄大喜:“舅父在,你也能少廢些口舌。”

這一天的國公府比元日更熱鬧。

府中人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處,討論著臨安君帶著下人阿忍進了程老祖屋中,半個時辰後,老祖的哭聲穿透窗紙,零星能聽見這樣幾句哭喊:“是祖母對不住你啊!我的好孩子,你不要怪祖母啊,是祖母錯了!祖母錯了!”

管事忙請來大夫,防止她昏厥。

而夫人符青更是離奇,這般不問世事的人,梨花帶雨從屋裏出來,直奔夥房,要親自下廚。

向來得體的三小姐更是做下一件叫人咋舌的驚天大事,她叫人撤了府中所供大少爺的牌位,竟沒有一個長輩出來制止。

此間,只有一個人不同。

好奇的小廝圍在二少爺院外,只見他找來盆冷水,讓人往自己頭上澆去,口中念念有詞。

“我確實醒著的呀,怎麽可能呢?”

“明明告訴我去投胎了,如果去投胎了,那現在這個是誰啊?”

他獨自念了會兒,最後了然道:“騙子,絕對是冒充的,將舅父和祖母全騙了!”

他又拿來一面鏡子,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忿忿:“程印峴,現在事態緊急,家裏人全讓冒牌貨給迷惑了,你一定要振作起來,現在拯救程家的大業,又全落在你一人的肩膀上了!”

他邊說,又咬咬手指,顧慮道:“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是個常人,而是那種難纏的臟東西,又該怎麽辦呢?”

這念叨著,他堅定地咬牙,看回鏡中:“程印峴,不要害怕!連千年大妖都折在你手,一個區區冒牌貨,還不是手到擒來!”他握拳,為自己打氣:“長兄,你且安心去投胎,這等鳥占鵲巢的小人,我定要他跪在地上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偷聽的兩個小廝大山與小山對視,一臉疑惑,大山道:“雖然聽不懂二少爺在說什麽,但感覺怪怪的。”

小山道:“是啊,我怎麽覺著不是鳥占鵲巢,是鳩占鵲巢。”

“哎呀,二少爺說鳥就是鳥吧,他才十七歲他能撒謊嗎,肯定是你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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