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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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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招

白走木仍會記得初見元謝終那夜。

彼時正逢立秋,偏葉零落,風聲刺骨。

他從羊販手中逃出已有段時間,身上的銀錢所剩無幾。

那日街頭常去的小食攤沒有開門,巡街的說有宮中貴人出來游玩,眼中見不得臟東西,這整條街的小攤子,今天都不能開門。

他在街邊酒樓的泔水桶裏撿了半個窩頭,鬼鬼祟祟躲進巷子墻角,這地方是許多人的避風港,有乞丐,也有小偷,他已住了段時間。

他拿破簍子攏住頭,想偷摸吃了窩頭,還未咬下一口,就聽見一陣哭聲。

“你們別過來!”

簍子上的小孔裏,白走木朦朧看見個瘦弱少年,他被乞丐們逼著,一步步後退。

“小公子,你身上這衣服該多值錢吶?不若給了我們,好留你一條小命!”

“嘖嘖,你們瞧他那雙靴,上邊的金線是真還是假?”

這些巷口裏的乞丐平時連別人嘴邊的吃食都會搶去,更別提平白來了個穿著幹凈的小公子。

白走木猜,他們定會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全刮下來,再把人賣了。

這些乞丐總是有,可活得長久的並不多,白走木嗤笑。

能穿這等華服,怎會是平凡人家來的,最多不小心走岔到此處,若回頭別人家裏人找過來,定讓會要他們好看。

這些乞丐就是如此,只看眼前,不顧以後。

不過這些與他何幹。

白走木捏著窩頭,又笑自己。

他也未必會有以後。

腿下被人一拌,白走木吃痛。那少年被乞丐們拉拖著,說要將他賣了,他哭喊著不願,死死抓著白走木的腿。

白走木不願被牽扯,把腿挪挪,忙撇清:“小公子,你別拉我呀,我可不曾對你做什麽,我只是坐在這兒。”

那少年哭喊著,卻抓得更緊。

“大頭,你別在這妨礙,滾!”乞丐們沖他喊著。

白走木被這樣罵慣了,為了能在這兒有處容身地,他沒少被呼來喝去。

“好。”他屈下腰,做賊般要想逃,卻對上一雙蓄滿淚的棕眸。

“救救我,求你。”少年唇角隱約動著。

白走木動作頓住。

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剔透的眼睛。

剔透可以一覽無餘,看見他眼底的無助。

他在求他。

從沒人求過他。

他是顆街邊的雜草,誰見了都能踩一腳。

“我……”白走木咽口風。

可他不敢,不敢被人求。

他猶豫著,握上那少年的手腕別過頭去,想要將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手間一冷,被塞入一塊沈顛顛的東西。

白走木眉間一驚。

“去西街的燒雞鋪裏找叫弧柯的人,告訴他我在這兒。”撕扯間,少年爬上他的耳邊。

白走木把手中那塊沈掂掂的金子藏到身後,腿抖了抖。

他被乞丐逼到此境,不肯交出任何東西,卻隨意把一塊金子給他。

“為何給我?”

“你是這裏唯一的好人。”

白走木別開臉,不顧一切向外沖去,沖到人潮嘈雜的街口,喘著粗氣停下腳。

口袋裏的金子很沈,足夠他買下一間宅子,做點小生意,過上安樂的日子。

他可以不用往前,不用回頭,不用得罪那些乞丐,不用牽扯麻煩事。

“沒關系的,人各有命。”

他又往回走,嘴上絮叨著。

“本來也與我無關,老天爺可以作證。”他擡頭望月,一瞬,月亮化成少年的眼睛。

他心虛著低頭:“賤命一條,管別人做什麽。”

“本來也不是好人,是他看走眼了。”

他不停嘀咕,步子越來越慢,慢著慢著,停下來。

“唉。”那肩沈沈一嘆,白走木忽然回頭,撒開腿跑向西街。

後來的事,就跟話本中胡寫的一樣。

流落街頭的小公子有個出手如閻王降臨的暗衛,放下吃了一半的燒雞,不多時就飛到他身邊,叫巷裏的乞丐們咽了氣。

他不是哪家富貴老爺的公子,他是當今天子的兒子。

他有屬於自己的馬車,雖然那馬車不算太寬敞,跟馬的侍衛看上去也懶懶散散。

白走木跪在他腳下,滿頭大汗抖著手。

“你真的回來了。”

“收…收了殿下的金子,那是很大一筆錢,不來心虛。”

“呵。”元謝終輕笑:“倒是很實誠。”

白走木瞥向巷裏堆積的屍體,不敢看他身邊蒙面的弧柯,也不敢回話。

元謝終暗下眼,看向侍衛:“皇姐呢?”

“元夕殿下吃玩一陣,喊著無趣,已回宮。”

元謝終眼睛瞇瞇:“皇姐記性有些差,帶我出來同游,回程卻把我落下。”

她什麽心思都沒花,真敢逼他陪著出宮同游,又直接把他扔進這長京乞丐最窮兇極惡的一條巷子。

元謝終被人扶上車,不久後雙指挑開簾:“你叫什麽名字?”

“大…大頭。”

少年瞥一眼那臟亂陰暗的巷裏:“你住在這兒?”

“是。”

“此後,不要住在這兒了。”

“賤民孤身一人,沒有別的居所。”

“本宮給你。”他聲音伴著風:“擡頭。”

白走木顫微擡頭,少年倚在窗口,似初秋吹落的薄葉,他最冷時,曾試圖用葉片擋風。

“做本宮的狗,比在這兒當人強。”

……

“殿下,有事相稟。”

門外,是元謝終的小廝。

小廝進來行過禮,與他耳語一番。

元謝終按著太陽穴:“大頭,魚上鉤了。”

白走木點頭。

“通稟太子,本宮邀他今夜圍爐品茶。”元謝終囑咐小廝,又徑直起身,拍拍白走木的肩頭:“你好好歇息。”

白走木彎身送他。

東街有座隱秘的茶館,門頭雖不大,內飾卻清雅,茶品不俗。

館中,李尺按著手臂上的傷口,心間忐忑,坐立難安。

不知等了多久,那門終於被推開。

李尺猛然擡頭,元謝終站在門口,含笑看他。

“三殿下。”李尺手忙腳亂要跪下,胳膊被一把扶住。

“不必客套。”元謝終瞧他半身是血,眼中驚訝:“這是怎麽了?傷成這樣?”

李尺忙低頭。

元謝終命人傳來大夫,幫他包裹起傷口。

“嘶。”手臂上的傷痛叫李尺汗溢上額頭,他緊咬著牙,猶豫道:“卑職今日來此,卻是走投無路。”

“李少卿有話盡可言明,本宮早說過,敬佩少卿許久,想與少卿這樣的英雄結交,並非是隨口胡言。”

這話說得李尺心虛臉紅,他從心底裏瞧不起這位三殿下,人家卻給盡他體面。

“不瞞殿下,卑職確遇見一道難事,眼下有樁事要麻煩您。”

“何事?”

只待傷口被包好,李尺擡袍便跪在元謝終面前。

“舉世皆知,太子殿下高風亮節,大公無私。卑職懇求三殿下,可否幫卑職引見太子殿下一面,只一面。此後定為三殿下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這……”元謝終一副犯難模樣:“本宮與太子殿下交好,遂也知曉他生性高潔。非公事,他絕不私下見約見官戶。”

“卑職自然知道,所以才來懇求您。”李尺嗑下頭,卻沒換來元謝終允答。

“抱歉,其他事都可以考慮,唯獨這一件……”

門開,走進一匆忙的聲音:“三殿下,早時您與太子相邀共飲,太子殿下已起程,您看這茶可要提前熱上?”

李尺耳朵一緊。

“三殿下,今日,您要與太子見面?”他蒼著唇,似抓住救命稻草:“可否順道讓卑職與太子說上句話。”

元謝終思量一番,扔擺手推辭:“李少卿,莫要再為難本宮。”

他再不看李尺:“日後若有緣,你我再敘吧。”

“送客。”

李尺就這樣被推出來,他並未看見元謝終的餘光勾在那窗上,面上帶笑。

半個時辰過去,茶館門口駛來一輛馬車。

門口,元謝終早已站著迎接。

“皇兄,你身子弱,怎能在這等本宮?”元治平剛下車,忙讓下人為他披上衣服。

“想來殿下出宮一向低調,咳”元治平掃過並不起眼的馬車:“怕下人認不出,怠慢您。”

“皇兄何出此言?”元治平道:“你我兄弟相聚,何需多大的排面,從簡即可。”

兩人就要往裏走,墻後,突然沖出一個笨重的身影。

“太子殿下!”

李尺等待許久,膝蓋已凍麻,跪的緩慢。

元治平轉頭,見有人跪在地上,撥開擋在身邊的侍衛。

“何人?”

“卑職乃大理寺少卿,李尺。”

李尺忙掏出官牌,由人呈與元治平。

“少卿?”元治平瞧出官牌為真,加之在場有親衛認出李尺的身份,這才放心:“何故在此攔下本宮?”

“臣有一樁冤案,定要告知太子殿下,不然卑職夜夜難安!”李尺悲痛錘著胸口,元治平瞧向元謝終。

“這,唉。”元謝終一臉無辜:“此人也找過我,說您高風亮節,大公無私,望我帶他見您一面。可我心知殿下絕不私見官戶,已回絕他,沒想到他這般沖了出來。”

“與三殿下無關。”李尺按按肩頭的傷,道:“卑職別無他法,望太子殿下恕罪。”

元治平瞧元謝終卻不知情,也不怪他,對李尺道:“你有何事,先記錄下,明日上堂,我尋你們寺中的陳大卿共商。”

他轉頭,也不再多說一句。

“不可!”李尺膝蓋往前蹭蹭:“此事關乎嫡公主!”

元治平頓了身:“皇姐?”

李尺眼珠顫顫,默默點頭。

元治平環視周遭,深深嘆口氣:“罷了,你同來吧。”

屋中,四房桌前。

元治平上座,元謝終側座,李尺跪在地上。

元謝終看向太子,提出暫時回避。

“不用。”元治平讓他坐著:“皇兄不是外人,三人在此,什麽話聽著都亮堂些。”

元謝終聽出他話裏的意思,有旁人在場,即便外人知道他與李尺私見,也不會扣他結黨的帽子。

他這太子,當的也是如履薄冰。

“卑職如此莽撞前來,是斷定太子殿下明事理,絕不會徇私。”李尺咽著慌亂的口水:“殿下於卑職,真如救命稻草一般。”

“你勿要給我帶空帽。”元治平看上去不吃這一套:“你為我大顯子民,就算身無官職,既有冤屈,本宮也定會給你公道。”

李尺顫抖的幅度這才變小,慢慢平覆,試探著:“殿下所言,卑職敬佩萬分,可若是皇室中人……”

元治平抿著眸,沒人看見他瞳中是什麽情緒:“庶民同罪。”

李尺長松口氣,兩只手長長打開,而後貼額疊在一起,激動大喊道:“卑職並非為自己申冤,而是為那死不瞑目的程少卿申冤吶!程少卿一生勤勉盡職,未曾想……”他哽咽著:“未曾想,竟死在自己人手中!”

元治平擡顎:“你此話何意?程少卿並非死與匪徒餘孽手中?”

“說來,卑職慚愧。”李尺抹去眼淚:“不瞞您,卑職是個俗人,亦有七情六欲,也有牽掛之人,最牽掛的,莫過於我那年過六十的老母。可有日,嫡公主找到卑職,以老母性命相要挾,要我暗殺程少卿。”

李尺咬牙,狠狠錘地:“程少卿與我不止有同僚之情,更有賞識之恩,可老母的性命卑職怎能不管。”

“卑職因此事,甚有一度想自刎謝罪,告慰程少卿亡靈,可一想我那老母日後若孤苦伶仃無人看顧,便下不去手。”

李尺曾聽元夕隨口抱怨,說太子資質平庸還假清高,她越瞧越是不順眼。

他敢來找元治平,是賭這姐弟倆的關系已然生疏。

元夕做事不留活口,今日敢殺他,定然不會放過他的家人,與其坐以待斃,李尺寧願鬧個魚死網破。

他按按自己的傷口:“今日,公主殿下喚我,企圖殺我滅口。”他又看向太子,眼中只有絕望:“卑職自知所犯之罪死不足惜,可家中老母無辜。卑職述罪,只為懇求太子殿下,替我護佑母親。”

元治平靜靜聽著,固眉:“你所言有何依據?”

李尺忙掏出早已備好的證據,他捧出一塊手帕,帕中有根銀針:“這根針,便是卑職殺害程少卿的兇器,今日公主問我要,我只給了假的,這根才是真,殿下可對卷宗所錄。”

他又掏出一塊私牌:“這是元夕殿下予臣的私牌,她有時會喚臣,便用此物出入公主府。”

元治平只瞥那私牌一眼,面上便流出了然的無奈。

一旁,元謝終帶著一臉驚詫開口:“可皇姐為何要去殺害程少卿?程少卿人品貴重,提及叫人只有欽佩。”元謝終一臉天真點點下巴:“難道他其實是個偽善之人,欺負了皇姐,逼得皇姐忍無可忍,竟對他下殺手?”

“皇兄,慎言。”元治平輕睨:“本宮與長弦自幼相識,少時他曾是本宮伴讀,說他偽善,不如說魚都飄在天上,鳥都住在水裏。”

“瞧我,”元謝終打一下自己的嘴:“瞎說了。”

“此事起由乃公主私盜境州災銀汙與匪賊,那賊被街頭淩遲後程少卿意識到端倪,要去翻案,元夕正為阻止此事才將人殺害,殿下只要問責劉濤,一切便真相大白。”李尺連忙補充道。

元治平握著私牌沈思,片刻後,叫人將李尺押下去。

“太子殿下,在想什麽?”元謝終替他上茶。

“本宮想,是否對皇姐關心太少。她變成今日這般,做胞弟的難辭其咎。”

“殿下為難了?”元謝終到是平靜:“殿下其實不必為難,若殿下不舍將皇姐罪行揭發,本宮只當不曾聽過李尺所言。”

元治平搖頭:“並非。皇姐平日任性無傷大雅,可她萬不該去碰災銀,那都是百姓的救命錢。她亦不該殺害長弦,長弦是個好官,是個好人。”他又嘆言:“這事本宮若再放任,還能如何為父皇所知。”

“私以小人之心揣測殿下。”元謝終忙彎身賠罪:“儲君清明,我卻以為您會因私情按下不表。”

“皇兄不敢。”元治平扶住他:“本宮身在此位,理應受人審度,這何非鞭策與我,好事一樁。”

“謝殿下。”元謝終捂袖輕咳。

這夜,太子府的人暗中包圍李尺府邸,此事未有張揚。

幾人翻入屋中,卻只見高粱上懸掛一具屍首。屍首是個蒼老的婦人,死前雙目被戳瞎,五指被砍斷,旁的木桌上,一雙未納完的鞋墊靜靜擺著,鮮血淋漓。

這夜,暗房中哭聲震徹,李尺抱著那雙鞋墊哭的鼻涕橫流。

“元夕,你這個毒婦,你這個毒婦!”

太子立於隔攔後,唯有沈默。元謝終立在一旁,一言不發。

李尺通紅著雙眼,爬向隔欄:“殿下,臣要公開檢舉元夕,要讓世人,讓天子知道她的所做所為,求殿下助我!”

他瘋狂磕頭,元治平卻為難了,李尺如今必要撥官下獄,這種身份如何能見天子。

這時元謝終則似無意間開口道:“太子殿下也是這般想?”

元治平輕點頭。

“我許有一險招。”

“皇兄且說。”

“這……”元謝終剛要說,卻又為難地咽了回去。”

元治平看出他為難:“皇兄無妨,你且說。”

“既然太子殿下不嫌棄我多嘴…”元謝終開口:“想必太子殿下,也知臨安君的接風宴。”

“臨安君的接風宴事關重大,這如何能行?”

“殿下,其他人都可猶豫,但臨安君向來兢兢業業為了大顯。若能在他的接風宴上借李尺公開此事,想必他不會怪罪。”

元治平低眉,若有所思。

*

郊外地上擺著兩具凍僵的屍體,弧柯蹲在一旁查看,他看見屍體上平直的傷口,眉眼一緊。

“多嚇人吶。”幾個嘍啰七嘴八舌:“那賊下手太快了,還沒動靜。”

“是啊,若不是我起夜,都發現不了人死了,唉,大師,你真有辦法抓住他?”

“蒼老大請來的人肯定是能人,你們廢話真多。”

至此,眾人齊刷刷看向弧柯。

他不聲不響,眼中飄忽著,滿是眼以置信。

為何這道傷,如此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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