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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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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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葉因著機械和火藥,神兵天降般贏了這場仗。

即便慘勝,可是贏了就值得歡慶一場。

休整了一番之後,百姓和軍營聯合起來辦了篝火晚宴慶功。

顧長安是這一仗最大的功臣,雖然他露面不多,但人人都知道他才是救世主,因此架子上烤全羊吱吱冒油的時候,人人都想來給顧長安敬一杯酒。

顧長安身體更加不好了,裴淵沈著臉不願意讓他多喝,可顧長安端著酒碗來者不拒,還溫言對他說:“無妨,就今天一次,今天大家都高興,你不要掃興!”

外人面前裴淵不好下顧長安的面子,因此只能拉著臉盯著顧長安側臉。

可他也要被敬酒,這樣的好日子他總不能一直拉著臉。

赫連桑拎著酒壇子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他家的小姑娘。

“顧大人,將軍,我也來敬你們一杯!”

之前過來的人少有將他們二人帶在一起敬酒的,裴淵恍惚了一下,腦子裏忽然想到西域人成親時,新人要一起挨桌祝酒,便是像這樣一樣。

顧長安喝的半醉,他擡起酒碗,學邊關眾人豪放的樣子,不倫不類地豪邁道:“好!赫連大人,喝……”

裴淵無奈扶額——顧長安似乎已經神志不清了。再喝下去,顧相的一世英名恐怕就要毀於一旦,顧長安醉酒的樣子他是見過的,雖然不出格,但……老實說,也不太能見人。

三人碰了碗,裴淵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顧長安還要添酒,被他一把奪過酒壇,他低聲告誡顧長安:“不準喝了!”

赫連桑說了幾句高興的話,帶著小姑娘正要走,忽然有喝醉了的士兵醉醺醺玩笑:“小古麗這次不跳舞了嗎?”

此話一出,周邊眾人善意哄笑作一團。

有人起哄說跳,將軍這次要跟小古麗一起跳。

小古麗紅著臉往赫連桑身後藏了幾分,裴淵下意識看了顧長安一眼,顧長安茫然看著哄笑的眾人。

裴淵瞪了他們一眼,赫連桑也咳嗽幾聲。

“吵什麽?吃肉還堵不上你們的嘴嗎?”裴淵呵斥最先開口的人。

“跳什麽舞?”顧長安懵懵問裴淵。

小古麗探出頭對著笑得最大聲那個人喊了一聲:“我已經不喜歡將軍了,你不要胡說!”

赫連桑更無奈,他看著被自己縱容到隨時將喜歡掛在嘴邊的不知羞女孩,咳嗽地更用力,小古麗只好悻悻縮回去。

裴淵含糊其辭,糊弄顧長安道:“沒什麽,老師吃醉了。”

顧長安是醉了又不是傻了,他聽到了‘喜歡’兩個字。

顧長安借著酒醉,問:“赫連小姐喜歡你嗎?”

裴淵尷尬看了赫連桑一眼,赫連桑也覺得尷尬,帶著自家女兒便要走,可小古麗忽然大聲對著顧長安說:“我已經不喜歡了將軍了,將軍也不喜歡我,將軍說他喜歡長安城裏住在月亮上的仙人!”

裴淵的臉忽然爆紅,赫連桑被膽大妄為的女兒鬧得頭頂生煙,他臉上青白交錯,沖著顧長安和裴淵告了一聲罪便帶著古麗迅速走開。

顧長安茫然重覆剛才小姑娘的話:“長安城,月亮上的仙人?”

他看著裴淵,問:“是誰啊?”

裴淵疑心自己也喝醉了,他覺得酒氣上湧,燒的像是整個人快被點著了。

他磕巴著:“沒……沒誰……”

嘴上囫圇敷衍著,腦子裏想著要怎麽解釋,古麗方才一句話將他的心事抖落了一個底朝天,他只盼著顧長安醉得厲害,明日酒醒什麽也不記得。

他現在後悔極了,當初怎麽就腦子一抽跟個小姑娘說了實話?

其實也不怪裴淵,實在是他說這話的時候也沒想到顧長安能出現在碎葉,能聽到這句話。

當初傅東夷來碎葉,他給傅東夷接風,也辦了酒宴,赫連家的小姑娘跑上來說要給自己跳舞,西域姑娘膽子大,這話就等於是當眾表白了。

他無心於她,可是不好當著眾人掃小姑娘的面子,只好將她帶到一旁,語重心長,兄長般,說中原人重禮節,女兒家是不能隨意給旁人跳舞的,可是小古麗一根筋,直白說西域姑娘也不會隨意與旁人跳舞,她喜歡他才想跟他一起跳舞。

裴淵愕然,為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居然有這樣的勇氣,他一時慚愧,又想著要斷了她的念想,於是便同她說自己有個心悅的人。

小姑娘問他是誰,他對著大漠裏同樣高懸的月亮,只說是長安城裏住在月亮上的仙人。

誰知道當初隨口一句,居然釀下今日禍端。

“仙人,是誰?”顧長安蒙著酒霧的眼睛裏水波瀲灩,他用力打了一個哈欠:“何處有仙人?”

裴淵心說今天沒有仙人只有酒鬼。

眼看著又有一撥人端著碗走過來了,裴淵知道現在還不走,顧長安今天就要泡在酒壇子裏了,這人還在固執地問仙人是誰,裴淵摻起他,對四周大聲說了句自己先走了,大家喝盡興。隨後便不管那一片挽留半扶半拎將顧長安提溜走了。

“裴淵?你放開我!”

“我問你話呢!”

裴淵不理他,離開眾人視線,趁著顧長安意識不清,他更加放肆起來,半拖半抱將人往家裏帶。

顧長安跟著裴淵東倒西歪挪著步子,到了將軍府大門口,他不再問那個仙人是誰,忽然換了個問題。

月下醉鬼揪著裴淵的衣服勉強站直,不可理喻道:“裴秋生,你打算何時成親?”

裴淵因為帶這個醉鬼走了大半段路而喘著粗氣,他不知道顧長安怎麽又記起這回事了,但想著總歸顧長安明天大概都不會記得,於是便敷衍著,要帶他去休息:“怎麽又問這個?上次不是說了不著急?”

“你說,打了勝仗就成親。”

顧長安這麽放肆地替換了他們當初的原話,裴淵哭笑不得:“明明說的是打贏了再考慮,哪裏就要成親了?我上哪裏去找個人立刻就成親?”

“不行,你得成親!”顧長安腦子裏不斷閃過某些畫面,他們多年前師徒和樂的,這一年他從長安一路幸苦來碎葉的,與眼前這人在碎葉這短短月餘嬉笑嗔怒的。

還有他死後,這人蒼茫一身,寂寂終老的。

他這一生波瀾壯闊,見過朝代更疊,血雨腥風,也跋涉過千裏,見過了百姓疾苦——他看盡了尋常人的一切苦難,他對一草一木都懷著慈悲心,但他也知道,生老病死終有時,世事變遷不能強求,人總會失去,惋惜也無用。

可他沒法想象裴淵的苦,不願他後半生孤苦伶仃。

比之於尋常百姓家裏的窮苦,比之於戰死沙場的那些士卒,活得苦一些,衣食不愁,僅僅是寂寞一些,似乎也沒多苦,可顧長安一想到裴淵會過那樣的大半生,他便覺得心痛——這不應該,他還年少,他大可放下少年時的那一點動心,忘了一個不會陪他長久的人,幸福美滿地過一生。

何況裴淵還年少,他的人生還長,或許放下本就很輕易。

裴淵不理他:“我為何非得成親?到家了,我們……”

“你必須成親!”顧長安打斷裴淵,又重覆了一遍。“我得看著我的秋生成家立業。”

顧長安固執地站在那裏紋絲不動,裴淵不敢生拉硬拽,他只能無奈嘆著氣:“顧長安,你不也沒有成家立業嗎?你不是說邊關女孩長安女孩都好嗎?既然都好,你怎麽不與她們成親呢?”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裴淵希望能一次堵住顧長安的話,可醉的太厲害的人思緒時而敏捷時而遲鈍,他此刻又垂下頭傻傻重覆裴淵的話:“對!邊關女孩兒好,長安女孩也好,都好,都好!”

這話倒像是選定了,要給裴淵三妻四妾安排上了。

裴淵被懵懂又氣人的顧長安氣地七竅生煙:“你怎麽知道她們好?難不成老師和她們相好過?”

“不可亂講!”醉鬼搖搖晃晃指著裴淵的腦門“你這是……非禮之言,聖人言,言……”顧長安的腦子忽然又不靈光了,他想了半天想不起來聖人言過什麽,最後只好作罷:“總之,我要是同她們好過,那我必定就要負責,我得娶她們的……不可,不可!”

顧長安居然還記得聖人言,看來喝的也不多,但是他說什麽?要娶她們?

“顧長安,你不許娶她們!”裴淵大概也醉了,他忽然不講道理霸道起來,方才分明還問顧長安怎麽不成家立業,現在又開始獨斷專行。

“啊?娶誰?”顧長安被繞暈了。

半醉的裴淵膽怯了許久,忽然莽撞起來,他心想人生得意須盡歡,現在不說,以後還有說的機會嗎?

再說顧長安幹過什麽他自己不清楚嗎?這個人打開過他的匣子,這是他前日整理書房才發現的,信封裏的紙片被翻動過,有幾張還有了褶皺,家裏沒人會動他的東西,除了顧長安。

還有決戰那日,他將要出門時,顧長安趁著自己抱他,在他腰上悄悄掛上那個輾轉了一個來回的平安符,顧長安不知,要不是戰場上忽然有東西掉在地上,他看清是顧長安的平安符彎腰去撿,敵軍首領的利箭就要將他射穿在城門外,那平安符確實救了他。

還有,顧長安在城門口那一通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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