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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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事實證明確實沒有別人能看見她,甚至她可以選擇對這個世界做出的改變都不會對其他人的世界有影響。褚禮拉開我家餐桌多的板凳坐下,說好的出去吃變成她跟在我身後自顧自拿了一套碗筷然後裝飯夾菜吃。父母沒反應,在我眼裏迅速減少的菜在他們眼裏依舊是三個人吃掉的量。我扭頭看褚禮,她笑瞇瞇地嚼著飯菜,嘴角是青椒炒番茄的湯汁。

“發呆啊?”母親打趣我,我看了眼母親,搖搖頭低頭扒飯。

褚禮拿起湯勺給我舀了一勺湯澆在飯上,我一驚,突如其來的一勺湯對父母來說是不正常的現象。我看向父母,胃部緊張地扭了起來。

一切如常,母親批評父親要少吃點,七分飽就好,父親笑呵呵地還想開一罐啤酒。

父親要去洗碗,母親端起還剩薄薄一層的湯問我:“你還要不?”

我搖頭。

“暑假你做什麽呢?”

“在家。”我打開筆記本電腦,插好鍵盤和手柄。褚禮擠著我坐了下來,如同在大巴上一樣。她翹起腿,向後靠在沙發靠背上:“太宅了吧。”

“有人找我也會出門的。”

“你自己不出去玩嗎?”

“我自己要在家。”我懶得跟她廢話,打開游戲專心玩起來。像素的小人揮舞著斧子砍樹,銳器劈在木樁上的悶聲通過電腦的播放器傳出來,有規律地響著。我砍了一株又一株樹,那規律的響聲就響了一陣又一陣。褚禮在我身邊打呵欠:“你怎麽一直砍樹?”

“木材是基本原料,多一點沒什麽。”我繼續看書,小人的頭上冒出汗珠,她累了,“我喜歡砍樹,聲音好聽。”

“給我砍砍?”褚禮朝我伸出手。我把手柄遞給她,也向後靠在靠枕上,指著手柄上的按鍵:“這裏砍,這裏開背包,上面的兩個扳機可以換道具,那個搖桿移動——這個你應該能悟到吧?”

褚禮馬上上手玩起來,還算流暢,“那當然,畢竟我是……”

“畢竟你是神。”

褚禮看我一眼,又露出很好看的笑容:“你很上道嘛!”

她也一直砍樹,靠在沙發靠枕上砍了一株又一株,我靠著靠枕看她砍樹,悶響“咚咚”地敲打著耳膜。不由自主地,我也打了個呵欠。

“它說你累了。”

“那你就吃東西。”我上手給她換到食物,小人捧起一個圓餅,“吃飽了就有力氣了,不然睡在家外面很危險。”

小人吃掉披薩,這游戲吃什麽都是喀嚓喀嚓的脆響。我忽然想起夢裏褚禮咬碎藍色冰棍的聲音,喀嚓一聲,冰塊融化的水將她的唇沾濕,亮晶晶的。

褚禮指著屏幕上的小人:“你想吃披薩嗎?”

“你要是想吃就直接告訴我……”

“不,我一個人吃不完,所以問問你。”

可是再過幾小時就要吃晚飯,我不能保證我不運動又塞下幾大塊披薩還能有平時該有的飯量,而且披薩外賣盒也不好藏,我得下樓丟掉。

我和褚禮對視,她的眼睛顏色也很淺,不用陽光照射就如琥珀一般,也是亮晶晶的。我有些煩心,總覺得這場景在哪見過,有人也這樣笑意盈盈地問過我要不要去吃些或者喝些什麽但一個人塞不下所以邀請我一起,可我想不起是誰如此做過,內心有些焦躁。

或許又是那種“夢中見過的場景在現實生活中出現了”的情況,我深吸了口氣,短促地嘆出來。

“行啊。”

我和褚禮偷偷摸摸和外賣員交接披薩,偷偷摸摸吃完下樓扔垃圾,好像只要是新東西褚禮都好奇。我家靠近江邊,又因為滿世界下著雨,一出門就感覺置身於團團水霧之中,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己是塊濕軟的粘稠的泥。

下雨並不能讓夏天涼爽,只會在燥熱之餘添點讓人無法呼吸的沈悶。我討厭夏天,如此一來更加討厭,我的呼吸道不好,太沈悶的空氣會使我喘不過氣。

褚禮看我,她忽然伸手撫上我的脖子,她的手涼絲絲的,如瓷一般。一瞬間我感覺更加呼吸不暢,愈發大口地呼吸著,用力到兩肋都隱隱作痛。

“夏天對你來說不好受吧?”褚禮放下手,兩把傘之間的空隙讓雨落了一些在她手臂上,她垂下手時就著燈光折射的光,我看到水珠滑下來,留下閃閃發光的水痕,“看你好像有點喘不過氣。”

“一直都這樣。”我別開臉,想了想還是轉過身去直接背對她,“習慣了。”

“你不喜歡下雨?”

“喜歡。”

“你不喜歡夏天?”

“很久之前是喜歡的。”

“哦——”褚禮跟在我身後,煞有介事地分析著,“那你就是,不喜歡下雨的夏天。”

我按電梯,褚禮的話就飄在半空,我想該到我了,於是我對她笑了笑試圖以此將它接住,“是嗎?”

“暫時分析是這樣。”

“你還是個理性的神?”

“神都需要理性。”褚禮難得認真起來,她隨著我進入電梯,“不然大家都感性大於理性,這世界不就亂套了?”

“……嗯,有道理。”

“你怎麽遲疑,看來你是個感性的人?”

我沈默,電梯裏除了電梯運作聲久久沒有別的聲音。好些時間過去,電梯到達的一聲“叮”將我拉回現實,我看向褚禮:“我想當個理性的人。”

這之後褚禮很久沒有再提起這種深入的話題,她逐漸習慣每天在我長時間專註打游戲時做其他事,比如到處看我家的擺設,去冰箱裏找吃的要我給她熱或者允許她打開。我以為神明是可以不用熱食物的,可褚禮更像個活生生的人,舉手投足,生活軌跡都與人類無異。

父母不回家吃飯的時間裏,她有時想自己做菜吃,我不得不放下手頭的游戲站在她身邊監督。最後做出來的菜品差強人意,配飯吃還算不錯,但是色香味她最多只能占到兩個,尤其是菜的式樣讓人毫無食欲。好在菜最重要的味道穩紮穩打——我的意思是沒有特別難吃,捏著鼻子閉著眼睛吃下去甚至會覺得驚喜。

我為數不多出門的時間是去補充零食的庫存,褚禮依舊覺得新鮮,好奇的東西一律想讓我買下,而她要的量也是十分驚人。我嚴詞拒絕她,她就撇嘴跟在我後面,不像神明像個怨氣鬼。

褚禮對我鑰匙上掛著的小版照片感興趣,那照片放了兩張,一正一反,出門拿鑰匙之前她總拿起來端詳很久。我知道她的好奇心,但我選擇避而不談,過去的事我想讓它流走,像落在地上的雨一樣,順著地面的落差流到很遠的地方去。

大概這座縣城的雨最後都會流入那條穿城而過的江吧。

我其實不太記得清照片上的另一個人是誰,那照片似乎走過了太久的年歲,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保護那照片的外殼也被磨得花掉。我只能猜測其中一個是我,另一個人在我腦海中甚至都沒有一個樣貌。

可我刻意地選擇避開談論照片的事,再褚禮將要開口問的時候總說些別的話題糊弄過去,雖然那個人的臉已不能在我的記憶中浮現。

一提起,我常會覺得壓抑,沈重,頭暈目眩,所以才回避關於那照片的話題。我不會告訴褚禮我的異常,我想起她說的,這個世界大家都感性大於理性的話,那就全亂了套了。她會如何看待我身體的異變呢,又會分析原因然後提出關鍵部分嗎?可我強烈地不需要這分析,我只是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撫慰我告訴我沒關系一切都會好。

褚禮會這樣嗎?

終於在我記不清和她一起度過了暑假的多少天後,在關了燈的臥室裏,昏暗一片中褚禮開口了。

“為什麽你想當個理性的人?”褚禮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我甚至發現她的聲音還真像個神明,遙遙傳來帶著回蕩的空靈,“我覺得感性的人也很好,只是不能大家都感性而已。”

“我不想讓我是個感性的人而已。”我盯著墨色的天花板,雨聲響個不停。褚禮翻了個身,我感覺被子的一邊高起來一些。“是因為那個嗎?”褚禮在看我,我沒有轉頭,但她的目光太直接太明顯,“那個照片上的人——我是說另一個。”

我又沈默了,不是單純地無言以對,是因為其實我想不起另一個人是誰才沈默。良久我開口,我發現我的聲音有些猶豫:“那個人……其實我不記得了,臉也想不起來。”

“那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時間久了誰的臉都會被忘記吧?”

“名字呢?”

“臉都忘了,別說名字。”

“現在你怎麽不感性了?”褚禮的聲音帶上了些笑意,“你說這些話毫無波瀾欸。”

“感性和理性是這麽界定的嗎?”

“不知道。”褚禮輕笑,“我是個文盲神。”

她自顧自地笑得更大聲,礙於已經深夜,她不得不壓低忍俊不禁的聲音。

“……笑個屁啊。”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褚禮正色,被子裏踢我一腳:“關你屁事。”

如此她便不再提起那照片,直到後半夜,我聽到身邊有細細的念叨聲:“是你自己選的還是迫不得已……”

“大晚上還在說單口相聲啊?”

“啊?”褚禮驚了一下,她毫不客氣地回擊,“你這也沒睡著啊。”

我確實是失眠了,睡得最沈的時候也是睡睡醒醒,褚禮翻身和呼吸聲我都聽得見。我沒想到她其實醒著,並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什麽迫不得已選不選的?”

“沒什麽,神體恤民情罷了。”褚禮往被子裏縮了縮,“睡覺。”

我很快就知道了褚禮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們很快就會結束這一段突如其來的相處。我承認褚禮真是神明,理性、博愛、守信,也毫不留情地留下讓人戀戀不舍的痛苦卻絕不更改自己的行徑。事實上我認為是她再怎麽痛苦也改變不了,即使她是神明,神明的上頭也有她反抗不了的更高級的神明。

大概是這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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